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坛经 于意云何 (一)
文/贾题韬 梧闽
行由品第一
《坛经》为什么说是“法宝”呢?通俗地说《坛经》就是诸法之宝,我们依据《坛经》所说的法来指导我们的思想、行动、修行,就可以解脱于烦恼,得到人生的自由,并彻底地了脱生死,所以叫“法宝”。
为什么称六祖为“大师”呢?在佛教中,大师就是佛,他的言行可以作为人天的规范,故称大师。大师又叫天人师,既是人间、又是天人的老师。大师可不是随便称呼的,有的人学佛有一些成就,佛学也好,弟子也多,应该受到社会的尊敬,但也不能动辄奉承为大师。在历史上,能如玄奘大师、六祖大师那样的人并不多,要明白其中的分寸。
时大师至宝林,韶州韦刺史与官僚入山, 请师出,于城中大梵寺讲堂,为众开缘说法。师升座次,刺史官僚三十余人、儒宗学士三十余人、僧尼道俗一千余人,同时作礼,愿闻法要。大师告众曰:“善知识,菩提自性,本来清净,但用此心,直了成佛。善知识,且听慧能行由得法事意。”
第一品是行由品。行由,就是经历;品,就是章。这一品主要讲六祖大师的得法经过。佛经每部的开头都有一个特点,就是“如是我闻,一时佛在……。”到底是何年何月何日,经中都不作具体的交待,使人有种佛就在我们面前,现在就在说法的感受。《坛经》也用这种体例,只用了“时”,省去了那些不必要的时间范畴。“宝林”就是宝林寺,在广东韶州曹溪,韶州就是现在广东的韶关市。刺史是汉代官名,相当于省一级的最高军政长官。唐代借用这一名称,不过只相当于现在地市一级的长官。
这里可以看到弘法与社会各阶层的拥护有关,六祖大师弘法,就得到了当地最高领导的支持和拥护。佛教对我们来说是人间佛教,必须面向整个社会,不是关起门来在山里修行一辈子。对社会、对人类不关心,就不是佛教了。
在这一段中,韦剌史和千余僧俗信众礼请六祖大师开示,六祖于是升座说法。注意这一段,全部《坛经》,乃至整个禅宗的大意,可以说都含摄在六祖的几句开示中:“善知识,菩提自性,本来清净,但用此心,直了成佛。”大家千万注意这几句,可以当作日常功课常常诵读观照,久后自有佳音。“善知识”是佛教的专用名词,指可以帮助我们修行,建立正知正见,趋向涅槃,了生脱死的老师。一般佛教徒出于自谦,常常称他人为善知识以随喜。菩提是印度语,即觉悟。佛教认为我们每个人都有佛性,都有我们成佛的依据。自性就是佛性本身,它不离开觉性,并且本来就是清净的。如果它不清净,又怎能成为成佛的依据呢?既然每个人都有菩提自性,这个自性又本自清净,所以我们就可以“但有此心,直了成佛”。
自性、此心到底是什么呢?现在经常都有人说应该自己了解自己,如“三省吾身”,“自知者明”等等,这当然是自我认识的必需功夫。但佛教——禅宗认为,这不够,不彻底,这样的省察、观照自己当然了不起,但还须继续深入。我现在问你:父母没有生下你以前,你是什么模样,又在什么地方?百年后烧成灰,你又是什么模样,又在什么地方?生前死后,到底有没有你?如果说没有,那你学佛是白学了;如果说有,那又在何处,你答得出一句来吗?这是祖师们经常验人的刀口,一般的学人是过不了这个关口的。所以说你并不是真正了解了自己,如果真的认识到了,你就立地成佛。菩提自性就是你的佛性,只要直下了解了自己这个心,就能成佛。
这是禅宗里极为扼要的几句话,很有概括性。你如果要问禅门中人为什么能成佛,得到的回答就是如此简单和明白:因为你有佛性,自己了解自己就成佛了。学禅不要向外求,禅并不在外面,自己就自足自有的啊!但人们总是不相信自己,在外面东抓西抓,反而把自己捆住了,不能直下见性证入涅槃。涅槃是宇宙人生的实相,不是在宇宙人生之外。正因为如此,顿悟成佛才有可能。正因为你自己的那个心,本质就是涅槃,所以不要绕圈子,直下顿悟就能成佛。对这点,学禅的人必须有坚定的信念。
慧能严父,本贯范阳,左迁流于岭南,作新州百姓。此身不幸,父又早亡,老母孤遗,移来南海;艰辛贫乏,于市卖柴。时有一客买柴,使令送至客店,客收去,慧能得钱,却出门外,见一客诵经。慧能一闻经语,心即开悟。
这是六祖得法因缘的前奏。要注意这一段在全部《坛经》中的地位。从这段六祖“一闻经语,心即开悟”到后来在五祖那里“言下大悟”是一个有过程的悟入整体,没有此时的“心即开悟”,便没有后来的“言下大悟”。对这个过程,我们在这一品中应留心参究。
六祖的祖籍是河北范阳,父亲被罢了官,到了广东。唐代中原地区的官吏,犯了错误,或得罪了权贵,往往都会被“左迁”,即给予贬到边远地方的处分。六祖那时的环境极差,父亲很早就去世了,他和母亲相依为命,先在新州,后来又迁到广州,靠打柴卖柴为生。这样贫困的生活,六祖当然读不成书,上不了学。他既然没有读过书,为什么会“一闻经语,心即开悟”呢?这里就有三世因果的道理。佛教认为一个人前世学佛有所积累,在此世因缘成熟了,就可以开悟。没有三世因果,世上好多事情就不好解释,不管你信不信,佛教里就认定了这个道理。下面简单谈谈佛教这方面的有关理论。
四谛法和三世因果
四谛法是全部佛教的总纲。佛学尽管博大精深,总的说来不出苦、集、灭、道这四谛。人生是苦,造成苦的原因是烦恼。对此,佛教有详尽的阐述,它不仅从现实的这一世来究其因果,而且还追溯到前世去寻找始因,这个因果锁链,一直贯穿于过去、现在、未来的三世之中,佛教称这个超越常识的生命流为三世因果。这是佛教的特殊教义,其它宗教都没有提出或解答这个与人至关紧要的问题。
儒、释、道称为中国三教。道家在这个问题上,不承认呢,又似乎有;承认呢,但没有多少明确和成熟的理论。儒家对这个问题则是敬而远之。孔子的学生子路曾问孔子,鬼是怎么回事呀?孔子说,你连人的事情都没有弄清楚,还谈什么鬼呢!子路又问:那么死是怎么回事?孔子说,你呀,连活着的事情都没有弄清楚,谈死干什么!以后儒道在生死问题上的认识,基本上都附会佛教的说法,没有独特的、自成一家的认识。
基督教不承认有三世因果,并断言人的生命只有一次,所以必须信仰上帝,求得解脱,不然在死后只有听任基督的末日审判,该升天堂的升天堂,该下地狱的下地狱。基督教称此为“一次得救”。人生回旋的自由少得可怜。
佛教则不然,认为人的生命是无穷之流,可以无限转生,也就是“六道轮回”。有些没有学过佛的人说这是迷信。而作为佛教徒则非承认不可,不然全部佛教就建立不起来。如果烦恼痛苦只这一世,那就很好解决。可实际情况远不是如此,每一个人的现实内容,根本不是这一世的经历所能解释得了的。
这是人生最紧要的问题。每个人的性格、气质、品德、智力、命运都不尽相同,有种种的差别,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呢?我们都是人,都生活在地球上,大环境一样,用基督教的话来说,大家都是上帝的儿子,在上帝面前人人平等。但事实上人与人之间尽是不平等。产生不平等的根本原因,不从三世因果中去寻找,现实社会中的理论是解释不了的。
十二因缘
佛教是怎样解释三世因果的呢?其根据就是十二因缘,也叫十二缘起。十二因缘依次是:无明、行、识、名色、六入、触、受、爱、取、有、生、老死这十二项。解释十二因缘的论述很多,也不是很容易就懂了。这里结合大家的现实,方便简略地介绍一下。
人的感受是先于爱的,总得先有个感受的主体吧,一接触便产生感受,有了感受就有了喜舍。佛教对接受外部事物的官能称为“六入”,其感官称为“六根”,即眼、耳、鼻、舌、身、意。六根的对象分别是色、声、香、味、触、法。凡是抽象性、原理性、形而上的东西就叫法。法看不见,摸不着,但可以进入思维而认识。六根对六尘,就产生了完整的认识。六入又从哪里来的呢?通俗地讲,身体叫名色,名是指精神作用,色是指物质作用。人的精神和头、躯干、四肢合起来成为一个统一的生命体。佛教认为,笼统说个身体不明确,死人也有身体。凡对这些东西起名,必定要有个精神的作用才行,而精神则必须寄托在物质的身体上才能有所作用,所以合称为“名色”。
感官因身体而产生,接触外界产生了感受,进而产生了“爱”。有所爱,则想得到、占有,这就是“取”。要想取得,就会“有”种种业行的产生,并付诸行动。这就是我们现实生活中,此生此世所表现出来的内容。
每个人都必须因母亲怀孕而出生。在母亲的腹中六根就形成了。但母腹中这个胚胎是怎么来的呢?自然科学认为,这是因父母交合时,精卵结合而形成了这个胚胎。胚胎十月成熟,呱呱坠地,于是才是现实的人。佛教的认识还要深入一层。下一代的生命离开了父母这个缘当然不行,父母交合只是你的外缘,必须有你自己的参与,加上父母的外缘,才能形成胚胎。父母如同阳光、土壤、水分,自己才是真正的种子。所以牡丹有牡丹的种籽,菊花有菊花的种籽。这些种籽,加上土壤、雨露、阳光等外缘,就会发芽、开花、结果。因此,一旦谈到你本身,就涉及到前世的问题。必然有个投胎的东西。这东西是什么,又是从哪儿来,怎样找到你父母的呢?父母很多,为什么单单投身到这家,而不是那家呢?这就说明了由你前世积聚的种种业力,产生了趋向性的认识,恰好这家父母的业力与你有缘,你就不知不觉地来到这家、这个世上了。
人的认识,是从哪儿来的呢?佛教认为,没有专门佛教修行的人们,其身、语、意三业的活动,都是陷在无明之中,浑浑噩噩的。人死了之后,肉体虽然腐化了,但其业力仍在,不会与肉体一同消失。这个业力看不见,摸不着,一旦因缘成熟,就会以各种相应的生命形态来接受果报。有的人认为胡作非为一世,死后就一了百了。没有那么便宜,善善恶恶种种业力,如同存在银行里的帐一样,到时都会兑现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如果真的一死就了,那些杀人放火十恶不赦的人不是太幸运了,而我们这些规规矩矩、克己为人的岂不都成了傻蛋?有了这个三世因果,有了这个业力不灭,整个因果链的作用就显示出来了。这样,坏人才有所忌惮,好人才有所慰藉。十二因缘顺着开展,佛教称为十二因缘流转门,就是:无明缘行,行缘识,识缘名色,名色缘六入,六入缘触,触缘受,受缘爱,爱缘取,取缘有,有缘生,生缘死。这样周而复始地形成了六道的轮回。前两个环节指前世,中间八个环节说明了今世,后两个环节又落实在下一世。同时,在今世的八个环节中,前五个环节是你现在的果,后三个环节是你现在和未来的因。十二因缘在佛经中随处可见,懂得了其中的道理,就明白了三世因果丝毫不爽。这是一个佛教徒应该明白和认真修行的基本道理和依据。
人的生死就是一个缘起,无明作为条件,以前世所作的种种业行为因,就产生了自发冲动。以此为条件产生名色就入胎了。入胎后以身体为条件就产生了感官,以感官为条件就有了接触,接触就有爱的趋向,于是产生了取,以取为条件就产生了有,后来就是生和死。这就是生命之流,其间并无一个不变的东西贯穿始终。譬如被点燃的柴火再点燃另一柴火,可是此火并非彼火;但无此火也没有彼火。说不是吗?它们又有关系,说是一个吗?但彼不是此,所以叫“无一非异”。这是佛教不同于其它宗教的一个特点:此有故彼有,此无故彼无:此生故彼生,此灭故彼灭。
十二因缘这条因果链是如此的有力,使人生生世世沉溺其中,怎样才能得到解脱呢?佛告诉我们,要得到解脱,就必须把这条因果链斩断。死从生,要想不死,就必须断生;生从有来,不生就须断有;断有则须断取**一直下去,直到把无明断了,才能超出轮回,了脱生死,这就是十二因缘还灭门。佛教不认为一死就可以脱离苦海,要断十二因缘,要断无明,“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这样,就可以解脱于生死了。
佛教徒或研究佛教的学者应该知道,佛教四谛法中的“苦”与“集”的关系,是十二因缘所解释的。有烦恼,有无明就是苦,这个苦,绝不是这一辈子就可以了事,会一直延续到下一世。人生的现象千差万别,为什么有的人生下来就环境好,既聪明,又漂亮。为什么有的人生下来就环境差,既愚昧,又丑陋。这个差别应怎样解释呢。怪父母,父母也没法,父母谁不想自己的条件好、生的子女聪明漂亮呢?先天的问题自己作不了主,那后天的问题自己总有法吧!可丑陋的人不论怎样努力,也不可能使自己漂亮起来**这个问题推衍开来,真是太多了。科学家们讲因果,到此也困难了,尽管遗传基因、生物工程有了巨大的发展,面对这些问题同样会束手无策。这一切,在三世因果、十二因缘中却得到了圆满的解释。
佛教认为生命之流不断,有过去就有现在,有现在就有未来;无明之后有老死,老死之后有无明,轮回不巳,无有穷尽。所以不要以为现在是这样的,以后仍然会是这样。苦和福不会永恒不变。诸行无常嘛,命运之路总是不平静的,不平直的。一个人今生有道德,对社会的奉献大,下一生就可以转入天道。一个人今生没有道德,损人利己,下一世就可能变成畜牲。人、天、非人、畜牲、饿鬼、地狱这六道,就是以你自己的业行活动为标记,该入哪一道就入哪一道。对此,人们可自由选择。
学佛的人知道其中的利害,才去修道,以了脱生死。而生死轮回最重要的一环就是十二因缘中的无明,所以修行的最终目标是断除无明。哪怕你修成了神仙,无明没有断除,清福享尽后仍然会掉下来的。所以必须断除无明,直入涅槃,才是了脱生死的唯一出路。
在讲六祖大师“一闻经语,心即开悟”时,我们温习一下佛教的基本理论是有益的,不然,诵《金刚经》的人多得很,他们为什么没有开悟?哪怕诵上千遍万遍,没有三世因果的道理是讲不通的。不过也不要自暴自弃,认为自己不行,你又怎么知道自己前世善因缘种得不够呢?禅宗在这个问题上有独特和发挥,在《坛经》中,我们会反复讲说。看下一段:
遂问客:“诵何经?”客曰:“《金刚经》。”复问:“从何所来,持此经典?”客云:“我从蕲州黄梅县东禅寺来。其寺是五祖忍大师在彼主化,门人一千有馀;我到彼中礼拜,听受此经。大师常劝僧俗,但持《金刚经》即自见性,直了成佛。”慧能闻说,宿习有缘,乃蒙一客取银十两与慧能,令充老母衣粮,教便往黄梅参礼五祖。
直了成佛
上面谈了三世因果,六祖这里不是也说“宿习有缘”吗?这是佛教的基础,也是基本的常识。但要真正明了这个事情就相当难了。要真正明了三世因果,就必须见道,具足三明六通,这时,观三世因果的生命流如同掌中观物一样。
但禅宗之所以是禅宗,六祖之所以是六祖,在修行的方法上就与佛教其它宗派有很大的不同。禅宗有自己立宗的特色,这就是“明心见性,顿悟成佛”,简而言之就是“直了成佛”。有人说,成佛哪有这样容易。你在前面讲三世因果、十二因缘,我们陷在其中,方向都弄不清楚,智慧功行都不具备,怎么成得了佛呢?我认为,这个看法看到了成佛的难处,当然对,你就应当发心、努力。但这毕竟与禅宗不相应。以这种心态来学禅宗是不行的,仅此一点就把自己挡住了。若说净土宗,净土宗也有这个味道,自己的力量不够,才仰仗佛力往生西天,再听佛说法,在那里花开见佛,悟无生法忍。西天的条件好,教授也不同,所以见道要快些。其它如中观、唯识等各大宗派,都认为旷劫无明遮障,必须通过多生累劫的修行,分段悟明,最后才能达到等觉、妙觉。所以说,我们现在学佛,只是准备一些学佛的资粮而已。停滞在这个体系上的人,他不相信自己可以开悟,也不相信别人可以开悟。但佛是现身成佛的嘛,禅宗内许多祖师不是“言下大悟”的吗?有人会说,佛那一悟之前,不知修行了多少劫。禅宗会说,你怎么会知道呢?还不是书上看来的,耳朵听来的嘛,何况,你又知不知道我们前世又修了多少劫呢?我说我贾题韬前世已修行了三大阿僧袛劫,你能否认吗?若说人都有现实的烦恼,那释迦佛见道之前,烦恼比大家都还重嘛,王宫里当太子都不舒服,他也娶了老婆,生了孩子嘛。后来出家,修了六年的苦行,仍然莫名其妙,摸不着魂头,所以说佛未悟之前,与我们凡夫没有多大的区别。释迦佛可以开悟,我们也可以开悟,这个信心一定要建立起来,没有这个,就不是禅宗。
佛是人做的,开悟离不开这个“心”,就是每个人自己的这个心,能把这个心认识了,你就开悟了,世间还有比这个更简单明捷的事吗?有人说,既然成了佛,佛的法报化三身为什么没有在我头上显过灵呢?尘尘刹刹,无量诸佛,我为什么一个都见不到呢?真是荒唐之极,你那么厚的无明烦恼把自己障着,你怎么见得到佛呢?你能见到的一切,还不是自己的无明、自己的烦恼。对无明烦恼,你自己不下手,佛菩萨都拿你没有办法,你又怎么见得到佛呢?我们这些人娇生惯养,对自己的毛病下不了手,怎么能见道?所以禅宗里有那么多的棒喝。祖师们因慈悲之故,见你可怜,心里着急,才给你来个行棒行喝,来打掉你的糊涂和妄见,剪除那些枝枝丫丫,让你直见本来。所以,这里“即自见性,直了成佛”极为重要,是禅宗的命脉所在。要学禅宗么,就只此一条路。
《金刚经》
六祖大师“一闻经语,心即开悟”,这是打妄语吗?当然不是。这的确不可思议。五祖大师在黄梅,用《金刚经》导化众生,常说:“但持《金刚经》,即自见性,直了成佛。”五祖六祖一呼一应,都在为我们开示无上妙谛。
《金刚经》有这么大的力量吗?我们诵持《金刚经》就可以开悟吗?为什么有的人诵持了几十年开悟不了呢?
大家知道,《金刚经》号称难读,许多有学问的人也未必能懂。在六百卷的《般若》中,《金刚经》仅是其中的一部,但是极好的一部。《金刚经》与中国人有缘。六百卷的《般若》,学佛的有多少人学过,背过?许多人都不知道里面说了些什么。但其中的《金刚经》,几乎每个学佛的人都知道,都读诵过。这是什么原因呢?这就是因为有五祖、六祖的大力提倡。
听赵朴老讲,毛泽东曾给他开过玩笑,说:“佛经里有些语言很奇怪,佛说第一波罗蜜,即非第一波罗蜜,是名第一波罗蜜。佛说赵朴初,即非赵朴初,是名赵朴初。看来你们佛教还真有些辩证法的味道。”从这里看出毛泽东是熟悉《金刚经》的。佛说、即非、是名是《金刚经》的主题,全部《金刚经》反复讲述的就是这一主题,后面的“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就是这一主题的引伸。这个主题,解答了“降伏其心”的菩萨心行的关键,历来为中国佛教徒所重视。
《金刚经》的确很难理解,没有修正到家,翻翻佛教辞典,看看有关注疏,当然也可以理解一些,但那仅仅是比量境,是知解的学问,没有活般若的成熟,当然不能从中开悟。六祖不识字,他怎么一听经就开悟了呢?有人说,禅宗讲教外别传,不立文字,为什么五祖、六祖又在劝人读《金刚经》呢?这些人把一期方便当作实法,不知道佛法是活的,禅宗是活的。一说不立文字,他说不看书;要他看书,就去钻牛角,真是教条主义到处都有。所以“但用此心,直了成佛”,与“但持《金刚经》,即自见性,直了成佛”是统一的。在学禅宗没有找到入处之前,诵持《金刚经》是极有好处的,一方面可以帮助你获得许多佛教知识,另一方面可以帮助你进入禅宗。当然,这都慢了,你如果能用六祖“但用此心,直了成佛”的开示来读《金刚经》,我想,其中的效果是不可思议的。在下面讲到五祖传法时,我们还要着重阐述。
佛性本无南北与世间法
慧能安置母毕,即便辞违,不经三十余日,便至黄梅,礼拜五祖。祖问曰:“汝何方人?欲求何物?”慧能对曰:“弟子是岭南新州百姓,远来礼祖,惟求作佛,不求余物。”祖言:“汝是岭南人,又是獦獠,若为堪作佛?”惠能曰:“人虽有南北,佛性本无南北,獦獠身与和尚不同,佛性有何差别?”五祖更欲与语,且见徒众总在左右,乃令随众作务。惠能曰:“惠能启和尚,弟子自心常生智慧,不离自性,即是福田。未审和尚教作何务?”祖云:“这獦獠根性大利,汝更勿言,著槽厂去。” 惠能退至后院,有一行者,差惠能破柴踏碓。经八月余,祖一日忽见惠能,曰:“吾思汝之见可用,恐有恶人害汝,遂不与汝言,汝知之否?”惠能曰:“弟子亦知师意,不敢行至堂前,令人不觉。”
这一段很重要,应深入体会。你看,六祖一见五祖时口气就不小:“惟求作佛,不求余物。”直截了当地要求作佛。没有这个气派就不要学禅宗。开始五祖似乎有些小看六祖,一个乡巴佬怎能学佛呢?但六祖已是开悟的人了,所以下语就大不一样。“人虽有南北,佛性本无南北”,这可不是从理论上学来的,而是自己的见地。我们这些学佛一辈子的,忽如其来时,可能还答不出这种水平。“獦獠身与和尚不同,佛性有何差别?”句句都是见性的话,对此,大家不能等闲视之。要知道,这些话是从六祖发的端,他那时可没有现成套语可以拣来运用,不像后来的禅八股们,有现公案可循。那些三藏十二部背得烂熟的人,关键时候未必能直截了当地答上这几句。
六祖在黄梅,先就当8个月的碓米行者。要注意,五祖对六祖说:“吾思汝之见可用,”称赞了六祖见地之高,可以弘扬佛法。但五祖当时不敢让六祖亲近自己,虽然六祖是自己寻找多年的接班人。这是什么原因呢?“恐人害汝,遂不与言。”而六祖也敏锐地知道这点。许多人读到这里都会想,这些学佛多年的人,怎么还会你争我夺,贪嗔为什么解决不了?我说,正是因为自己坏,不干净才去学佛嘛,学佛就是要改造自己,使自己变成好人。但对学佛的人也不能苛求,不要以为学佛就什么都干净了,今天学佛,明天什么烦恼都没有了,生死也就了了,没那么容易。从《坛经》这一段中可以看到,都是学佛的,而且追随五祖这么久,单一个名利心就没有解决,还谈什么明心见性。
达摩大师在中国传有衣钵,代代相传作为得法的凭证。得到衣钵就是祖师。有了衣钵,那名也有了,利也有了,供养的人也就多了。神秀没有得到衣钵,武则天对他尚如此尊敬,迎到宫中供养,还皈依了他,亲自行跪拜礼。得法就可以得到衣钵,成为祖师,无怪有那么多的人要去争。这种行为,与世间争名夺利的人有什么区别呢?
我常常说,不要听到有人昨天就有,今天说空,就以为他有进步了。不要听那一套。从前以有为有,今天以空为有,以后又变成了非空非有,即空即有,等等,等等,实际上还是那个“有”,换汤不换药,可怕得很。在概念上变来变去,做学问可以,修行可不行。现在想当祖师,就是出家前想做官、想发财的那个贪着心嘛,不然五祖怎么会那样小心,见了真正的传法人不敢亲近呢?别外,当时五祖虽然已有神秀、慧安、智诜等十大杰出弟子,但在见地上都不如六祖纯,不如六祖高,于是想把衣钵传给六祖。但在方法上却极为谨慎,懂得这点,才叫善知识。一个大师,不仅要通出世法,而且要通入世法,要通人情世故。世间法不圆融,传法、弘法的事就处理不好。认真研究过戒律的人都知道,释迦佛对世间法真是了如指掌,二百多条比丘戒,是把世间人情世故看透了才订得出来的。佛知道在修行中会产生哪些毛病,就制定相应的戒律来加以约束。所以圆融世间也是佛法,不能置之不理。但一见本性后,执着也就轻了,才能随方就圆,烦恼业力的力量就弱了。历代大师没有不精通世间法的,只是不著于世间法,默而化之而已,不然又怎能度化众生呢?开悟了还不能减轻偏执,这个开悟就有问题。开悟是真实的事,是当下见效,立竿见影的事,而且可以随时验证。五祖如果不明白这些,直接、公开地把法传给六祖,就会把六祖毁了,法也传不下去。
参禅和轮刀上阵
祖一日唤诸门人总来:“吾向汝说,汝等终日只求福田,不求出离生死苦海。自性若迷,福何可救?汝等各去自看智慧,取自本心般若之性,各作一偈来呈吾看。若悟大意,付汝衣法,为第六代祖。火急速去,不得迟滞,思量即不中用。见性之人,言下须见,若如此者,轮刀上阵,亦得见之。”众得处分,退而递相谓曰:“我等众人,不须澄心用意作偈,将呈和尚,有何所益?神秀上座现为教授师,必是他得。我辈谩作偈颂,枉用心力。”诸人闻语,总皆息心,咸言:“我等以后,依止秀师,何烦作偈。”
禅宗作为佛教内的一个宗派,它的目的与整个佛教的目的是一致的,就是要解决生死问题。如果说禅宗不是佛教,或说可以离开佛教而独立,那若非外行,就是别有用心。《遗教经》记载佛灭度时,弟子们在佛的面前宣誓说:“太阳可以冷,月亮可以热,四谛法是不能动摇的。”苦、集、灭、道四谛,生死事大不是苦谛么?生死是轮回,轮回就是一个苦字。要看到,五祖这里处处讲教,证明了禅宗不是如某些人认为可以离开教的。苦的根子何在?就是烦恼,烦恼就是集谛。如何去断烦恼了生死,就要去修行,佛指示的修行之路,就是道谛。开悟见道,就是灭谛——得到了涅槃寂净。四谛法禅宗是全要的。所以说,通宗不通教,开口便胡道。教理不通,往往会讲出一些出格的话来,要注意这点。
学佛不是求来生的福报,而是要出离生死苦海,不认识这点,是谈不上修道的。要解决这个问题,就必须开悟。这是佛法的根本,是禅宗的命脉,不论禅宗的机锋、棒喝和教下的种种方便,都是围绕这一问题的展开,没有这个明确的目标,怎么能得解脱呢?对五祖的这一番话,的确应好好体会。
作偈,在禅宗内是直呈本性,直呈见地的一种方式,等于考试时交的那份答卷。呈偈是极其严肃的事,并不是任何人,任何时候和地方都可以随便写写,不像文人们兴致一来写首诗那样简单。后来规矩坏了,什么样的人都可以胡撰几句来附庸风雅。我们不要有这样的习气。从前在成都,我给谢无量先生看某人一篇文章,谢先生说:“我的确没有开悟,只不过文章写得马虎而已。我们这类人一辈子就是写文章,写得像一个东西还不容易。要说开悟我委实不懂。”要知道,谢先生的诗文是极好的,他的禅诗、禅文也是极妙的,但他自己明白,也承认自己是外行。呈偈是表现自己的真实境界,修行程度的,可不是写文章图好玩。所以五祖一语道破:“思量即不中用”;又说:“见性之人,言下须见。”
真正见性的人一出语就对路。所以禅宗的答话不是容易、随便的事,有的答话还遭报应。有的学者对禅宗的公案、机锋、转语想用逻辑的判断、分析、推理、分类、归纳等方法加以辨析,想从中弄出点头绪,可惜此路不通。如果弄得通,古人早弄通了。因为开悟是超逻辑的事,而你使用的方法仅仅是逻辑,怎么行呢?莲池大师《竹窗随笔》中说,你们不要以为祖师们见面时的那些话是随便说的,他们是见了性的,是在本份性上说话,你用那些似是而非的分别思量去套,怎么行得通呢?
所以五祖要大家呈偈,用四川话来说,就是要“亮真钢”。下面的话就很好:“若如此,轮刀上阵亦得见之。”这里充分表现禅宗的特色。“直下见性”,性就是你自己。所谓“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无时不在,无处不在,随时随地都可以开悟,不一定必须闭目打坐,手捏法印,调匀气息才能见性。禅宗对禅定并不排除,这是很好的法,但也未必非如此不可。坐在那儿有禅,到了社会上就没有禅了,那怎么行。所以,哪怕上了战场,到了生死关头也是可以开悟的。法是圆满的,法是活泼泼的,条条大路通长安,处处都可以开悟,并不局限在某种特定的模式上。这就是禅宗的特色。而且只有禅宗才作如此的提倡。《涅槃经》里的那位广额屠儿在佛的开示下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不是“轮刀上阵”吗?要知道禅宗是释迦佛的心传与中国文化相结合而开出的一朵花。
一说作偈,五祖门下弟子们的无能就暴露无遗了。他们互相推诿,自暴自弃。一是不敢作,二是根本不知道该写些什么,他们连自性的影子都没有梦见过,也从未留心什么般若自性,怎么能作出偈子来呢?他们与六祖初见五祖时所说的“唯求作佛”等那一番话简直有天壤之别。可以说六祖的答卷先就交了,这次只不过是复试而已。
众人把呈偈的大事推给神秀,认为只有神秀才有得衣钵的可能。下面我们来看这段故事。
上座部、中观和华严
神秀思惟:“诸人不呈偈者,为我与他为教授师,我须作偈将呈和尚,若不呈偈,和尚如何知我心中见解深浅;我呈偈,求法即善,觅祖即恶,却同凡心,夺其圣位奚别?若不呈偈,终不得法,大难大难。”五祖堂前,有步廊三间,拟请供奉卢珍画“棱伽经变相”及“五祖血脉图”,流传供养。神秀作偈已成,数度欲呈,行至堂前,心中恍惚,遍身汗流,拟呈不得。前后经四日,十三度呈偈不得。秀乃思维:“不如向廊下书著,纵他和尚看见,忽若道好,即出礼拜,云是秀作;若道不堪,枉向山中数年,受人礼拜,更修何道。”是夜三更,不使人知,自执灯书偈於南廊壁间,呈心所见。偈曰: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
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秀书偈了,便却归房,人总不知。秀复思维:“五祖明日见偈欢喜,即我与法有缘;若言不堪,自是我迷,宿业障重,不合得法,圣意难测。”房中思想,坐卧不安,直至五更。
这一段表现了神秀的修行见地及种种思维活动。他认为“求法即善,觅祖即恶”,求也不是,不求也不是,把佛法和祖位分割开来,陷入极大的内心矛盾之中。神秀追随五祖的时间较长,又是教授师,代五祖在东山执教,当然大不平常。五祖对他的评价是:“东山之学,尽在秀矣。”这是不能再高的赞誉了。虽然如此,五祖并没有印可他,没有把衣钵传给他,而与众人一样,要过呈偈一关。这种传法方式,已不同于上四代祖师了。这种公开竞争的新的传法方式,难免会给神秀造成震动,但也不能怪五祖坏了祖师们的规矩,神秀没开悟,没有见性,五祖怎么会把法传给他呢?同时只有通过“呈偈”这种公开竞争的方式,才能显示出六祖超越常人的能力。
一般学佛的人都知道神秀的这个偈子。“身是菩提树”是譬喻。佛当年在树下悟道成佛,为了纪念,就把这棵树称为菩提树。“心如明镜台”。心如明镜一般,就可以照物。如果镜面上积有尘埃,镜子就失去了照物的功能。所以就要用功,要“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这个偈子的本意是:虽然人人都有清净的佛性,但客尘来了,不加扫除就会污染、沉迷,所以要时时加以护持,不要让五浊烦恼来干扰这个清净的佛性。
要知道,神秀这个偈子是很有水平的,不能因为他没有得法而小看了。他的中心思想是“心性本净,但为客尘所染”,所以必须修戒、修定、修慧。这种思想来源于印度上座部佛教。上座部佛教的主张就是“心性本净,客尘所染”。这里结合一起分析神秀偈子的含义。
释迦佛灭度后百余年间,通过“七百集结”和“万人集结”两大法会,形成了上座部和大众部两大系统,后来又分成二十部之多。小乘二十部,就其共同点说,就是无我——一切法无我。这个无我,在佛教中又分成两个,一是人无我,一是法无我。佛教认为,任何个人,都是色、受、想、行、识五蕴合和而成,其中色蕴是物质部分,其余四蕴是精神部分。总而言之,就是一个物,一个心,这两大部分。大家学习过《心经》,“照见五蕴皆空”的那个五蕴,就是指这五个方面。宇宙万事万物,归结起来也就是这五个,归纳起来就是心与物两大类。人我是五蕴合和,心物合和而成的一个假象,所以才叫“五蕴皆空”,离开这五蕴,就找不到这个人我。有这个人我,就会产生贪、嗔、痴种种烦恼,因而陷在生死苦海之中。对这一点,小乘佛教的认识是共同的(二十部只有犊子部认为有我,并有其中的理由)。如果追问,人我是五蕴合和而成的,离开了五蕴当然就没有这个人我。但五蕴又有没有呢?小乘佛教基本上认为五蕴是有的,故其结论为“我空法有”。
这是一个基本常识,因缘而成的东西总是空的,但那些具体、实在的因和缘总空不了吧。现在的自然科学也这样认识:宇宙中的一切现象都是由物质构成,物质又可以分,于是就去寻找最基本、不可分割的物质。从分子找到原子,从原子找到基本粒子,现在对基本粒子还在进行解剖。烦恼的根子是“我”,只要懂得了“无我”,就找到了断烦恼的方法。但如果仅有我空,而五蕴、烦恼这些“法”不空,烦恼又怎么断得了呢?要彻底解决这个问题,于是产生了大乘佛法。
公元二三世纪时,印度出了一位大师——龙树菩萨,他对般若学说进行了整理和发挥,并系统地加以了总结。其代表作是《中论》、《十二门论》和《大智度论》;龙树的弟子提婆又作了《百论》,这四部论都是解释般若的。严格来说,讲般若学,讲《金刚经》,依这四论来讲才是“正统”。我国隋唐时代的三论宗,就是龙树学派的嫡传。该宗就是专门阐述和修习《中论》、《十二门论》和《百论》而得名的。不管三论、四论、最重要的要数《中论》。《中论》首先是破小乘的,它认为,不仅人我空,五蕴也空,并提出了一切法空的著名论断。在龙树菩萨那里,才把大乘佛法的这一命题确定了。
一切法空,不留半点执着,为什么要如此全面、彻底地谈空呢?那里因为你还抓住一点是实在的东西,就得不到解脱。我空法有还停留在二元论的境况中,道理上也讲不通。只有一切法空,一切烦恼才起不了作用,也才有解脱可言。《中论》把小乘破得特别厉害,小乘认为是天经地义的事,《中论》都毫不留情,一破再破,破到最后,佛的四谛法,十二因缘,涅槃等等,全都加以横扫。有人会说,这些都是佛教的根本,怎么能破呢?这是因为小乘把这些大法变成了教条,在法上执为实有,法就死了。只有通过破,才能把这些法变活。
其实在《金刚经》里,全是这个破字,“佛说第一波罗蜜,即非第一波罗蜜,”“所谓佛法,即非佛法,”这是佛自己破自己吗?不破,怎么会有后面的“是名第一波罗蜜”、“是名佛法”呢?当你把《中论》看完之后,那些禅宗祖师们的“棒喝”,哪里又超出了《中论》的范围呢?在《中论》里,还涉及了许多哲学问题,仍然是破,对时间、空间、因果,全破,毫不留情,而且极其精彩。《中论》为什么要这样来破呢?这是因为站在更高的层次上来看世间学说的,大家可以去参。
《中论》的思想,就是佛教里的缘起法,“此有故彼有,此无故彼无。”谁也离不开谁,无一法可以独立,只有这个原则是不能破的。为什么呢?因为这是万法的实相,超越了破立的范围。没有一法可以成为实法,没有一法可单独成立,一法缘起,必须万法相应。我现在弹指一声,就万法俱足——没有这两个指头,能弹得响吗?两天不吃饭,有力量来弹吗?没有父母,哪有我呢?没有空气,谁又听得见呢?没有地球,大家都不知在哪儿,能聚在一起听我此时一声弹指?的确是缘缘相因,无穷无尽。所以仅这一弹指,宇宙万法,无不含摄。把这个道理充分发挥出来的,就是华严宗,华严宗称这个道理为“法界缘起”。自然科学的发展没有止境,总有新的问题不断涌现。在经典力学之后,从相对论到统一场,物质到反物质,空间到反空间,时间到反时间,三维、四维时空到多维时空,宇宙爆炸等宇宙生成论……这一切,无非就是要把人生和宇宙圆融起来,从这些最新最高的自然科学理论上,也可以看到中论、华严理论的深刻,也才能明白后面六祖大师那个偈子的道理。从这里可以看出来,《坛经》讲的,都与教融为一体,怎么分得开呢?但却是教的升华。反过来看,神秀在全部佛法中所表现的见地、程度,也就十分清晰了——下面用五祖的话来证明。
《宗镜录》的责难
祖知秀入门未得,不见自性。天明,祖唤卢供奉来,向南廊壁间绘画图相,忽见其偈。祖言:“供奉却不用画,劳尔远来。经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但留此偈,与人诵持。依此偈修。免堕恶道;依此偈修,有大利益。”令门人炷香礼敬:“尽诵此偈,即得见性。”门人诵偈,皆叹善哉!祖三更唤秀入堂,问曰:“偈是汝作否?”秀言:“实是秀作,不敢妄求祖位,望和尚慈悲,看弟子有少智慧否?”祖曰:“汝作此偈,未见本性,只到门外,未入门内。如此见解,觅无上菩提,了不可得。无上菩提须得言下识自本心,见自本性,不生不灭,於一切时中念念自见,万法无滞;一真一切真,万境自如如,如如之心即是真实。若如是见,即是无上菩提之自性也。汝且去一日两思维,更作一偈将来吾看,汝偈若入得门,付汝衣法。”神秀作礼而出。又经数日,作偈不成,心中恍惚,神思不安,犹如梦中,行坐不乐。
神秀认识到了自性本自清净,但却停留在“我空法有”的层次上;他甚至也认识到“一切法空”[在神秀的著作中,大乘佛法的境界是很高的],但认识归认识,毕竟没有实际证悟到“一切法空”。他在实证的现量境中,在修行的实际理地中,只达到了“我空法有”的程度。正因为如此,所以还必须“时时勤拂拭”。神秀是诚实和有道德的人,他是就自己的真实见地写了这首偈子,没有花言巧语地胡诌一通。他深深地感受到了尘劳的压力才能说出“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这样精辟的见解。因此五祖说他“只到门外,未入门内”,还没有达到“无上菩提”这种绝对自如的境界。对这个境界,五祖作了相当细致的阐述。
“无上菩提,须得言下识自本心,见自本性”。这就不是“时时勤拂拭”所能达到的境界。为什么呢?“拂拭”时自性清净,不“拂拭”时自性就不清净了吗?真正的佛性还能被污染吗?真正见性之时,“拂拭”不“拂拭”是什么闲言语!一切皆如,分别悉泯,即妄即真,从何处划分得出菩提烦恼来!这里五祖把禅宗的特点和盘托出:烦恼即菩提,生死即涅槃,而且觅烦恼生死了不可得。要知道,五祖这番话也不全是禅宗的,“一真一切真,万境自如如”与我们刚才讲到的华严境界也是一致的。五祖与华严宗的法藏大师是同时代的人,在高境界上真是一个鼻孔出气。五祖留下的著作极少,《坛经》的这段文字中,充分地表现了他极高的禅宗境界和娴熟的教下功底,并把禅宗和华严的根本大法,有机地融为一体,苦口婆心地向神秀作了交待,可惜神秀悟缘未到,错过了得法的机缘。宋代永明寿禅师在《宗镜录》里赞叹神秀的偈子“有体有用”,而说六祖“只开了一只眼”,这自然有他的看法。但以谁的为准呢?见道的人心中自然明白。在这里我们当然要以五祖的评判为准,而不能附会永明寿,五祖比他更了解神秀。作为禅宗一脉单传的五祖,如果把衣钵传给了神秀而不是慧能,那么以后的中国佛教史、禅宗史都要改观。从几十年后神秀禅系在佛教舞台上迅速消失,六祖法门在全国佛教中取得主导地位这一事实来看,六祖的法,的确比神秀高明得多,圆满得多,也更适应中国固有的文化土壤,同时也证明了五祖非凡的眼力。
尽管如此,五祖对神秀仍然是爱护的,对神秀的成就也是肯定的:“依此偈修,有大利益”。这不是敷衍的话,对一般人来讲,能达到神秀这种程度也是困难的。对某种根器的人来讲,也是适用的。那些人有那么多业力,有那么多烦恼,要让他们顿悟是很困难的,指导顿悟的善知识也不多。所以,照神秀的办法,对自己的烦恼、妄念时时警惕,随时照了,也是不可或缺的践履,这样修行,当然“有大利益”,至少也可以“免坠恶道”。有此基础了,再遇到大善知识,也是可以见性开悟的。
分别思维与言语道断
复两日,有一童子于碓坊过,唱诵其偈。慧能一闻,便知此偈未见本性,虽未蒙教授,早识大意。遂问童子曰:“诵者何偈?”童子曰:“尔这獦獠不知,大师言,世人生死事大,欲得传付衣法,令门人作偈来看。若悟大意,即付衣法为第六祖。神秀上座于南廊壁上书无相偈,大师令人皆诵,依此偈修,免坠恶道;依此偈修,有大利益。”慧能曰:“我亦要诵此,结来生缘。上人,我此踏碓八个余月,未曾行到堂前,望上人引至偈前礼拜。”童子引至偈前礼拜,慧能曰:“慧能不识字,请上人为读。” 时有江州别驾,姓张名日用,便高声读。慧能闻己,遂言:“亦有一偈,望别驾为书。”别驾言:“汝亦作偈,其事希有!” 慧能向别驾言:“欲学无上菩提,不得轻于初学。下下人有上上智,上上人有没意智。若轻人,即有无量无边罪。”别驾言:“汝但诵偈,吾为汝书。汝若得法,先须度吾,勿忘此言。” 慧能偈曰: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这段文中,可以看到六祖的大智大慧,他能见机而作,又不失分寸,对世间法了然于胸,不露痕迹。他请张别驾书偈时,还随口说出了“下下人有上上智,上上人有没意智”这种震凡骇俗的奇特语来,与神秀作偈时所表现的矛盾和紧张的情绪形成鲜明的对照。仅从文字表面上的气氛而言,也远非神秀可比。我们在前面讲的那一些道理,就是为了迎接六祖这个偈语的出场,也才知道六祖这个偈子的份量。
针对神秀“我空法有”的思想,六祖旗帜鲜明地提出“一切法空”,甚至菩提也空。“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其意思是:认为佛性本来清净的那个心也是不能执着的,也是空无自性的;如果真的认为的个实有的佛性、佛心,那就错了,你就得不到、也认识不到真正的佛性和佛心。“本来无一物”——这不是“一切法空”又是什么呢?全部《中论》也不外这一句。你想,在内觉得有个实有的佛性,在外又觉得有个实有的尘埃,而且尘埃还要把这个佛性污染,于是就要去拂拭……这样纠缠下去,你怎么空得了呢?又怎么解脱得了呢?“何处惹尘埃”就与之相反,对内不再认为有什么佛性,对外也不再认为有什么尘埃,一切法空、一切法无自性,对任何对象,世间的、出世间的、凡的、圣的都是没有任何区别的。所以,要找一个实在的佛性是找不到的。《金刚经》说:“若以色见我,从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这个问题望大家好好去参。
“本来无一物”贯通内外、三际、十虚,妙不可言。可是以前许多人讲到这一句时都讲偏了。他们说,我这儿什么都空了,尘埃来了就污染不了;能污染就说明你还没有空干净;我即不沾染又拂拭什么,等等。这种讲法不彻底,只讲了一半,只讲到了“我空”,对“尘埃”——“法”没有空掉。要知道,内而心性本来无一物,外面尘埃亦本来无一物;内即是外,外即是内,内外俱无一物,这样才算讲得彻底,才把内外两面都贯通了。这个道理,哪怕仅仅是在知见上懂了,都可以得法乐。若祖师们言,尘埃也是你自己嘛,你自己认识到你自己,就认识到什么是佛性,什么是尘埃;内不见能知之我,外不见所知之物,不知道,也不去念什么“佛性”、“尘埃”这些多余的经了。
在这里,要开悟就是直下开悟;在这里,要开悟就得言语道断;在这里,如果还有思维活动,还有分别心,还有道理可讲,那就绝对开悟不了。外没有尘埃,内没有分别的心,就在此时,一切放下,要在这上面好好参,这才叫过关,过概念活动、分别思维的这个关。若过不了,无论你聪明上天,也只能达到解悟。
我多次给人讲过证悟与解悟的区别。解悟是没有离开概念活动的。只要有思想,就有概念的活动,没有概念,思维活动就展不开,这对世间的工作,生活是必要的,对开悟和见道也是有帮助的——不是说开悟见道就不要思想,不要概念了。若不要,我们在这儿讲什么!祖师们那么多语录又讲什么!但是,在见道、在开悟这个关口上,只要概念活动仍在,那么,其内就必然有个能解的心,其外就必然有个所解的物。所以,不论你在上面解释得多么透彻,说心也好,说空也好,说无也好,说非空非有也好,说即空即有也好,都是在概念活动之中,就不可思议,也还是在思议。因此有必要让概念活动停那么一下,感受那么一下,这就是开悟的关,这就是“言语道断,心行处灭”。
做到这点是极难的,要知道,道理越多,分别心越重。什么事情一来,包括对开悟、见道,都想用思维去把握、去理解、去解释。天天说“言语道断,心行处灭”,结果断不了,灭不了;成天说不立文字,结果仍然在立文字、立语言,随你再精明也只到得了解悟。这是证悟与解悟的分水岭,大家要知道这点。
在这里我要强调一点,在《坛经》中有不少矛盾之处。神秀“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那一套方法,六祖实际上仍在提倡,这是什么道理?问题在哪儿呢?要知道,五祖这里问的是见地,而不是行持,行持并不能代表见地。六祖文化不高,直说见地,并没有向五祖汇报他的行持。而神秀则见不到,只能就行持来表现自己的见地。要知道,在实地的修行中,又怎能反对神秀的这种方法呢?关键是神秀有行持而无见地,神秀也并不丢人,见地不是在分别思维中来的。有人讲禅宗分不清这两点,妄评二位大师的高低,这是不行的。我们提倡见地和行扶持的统一,有行持未必见地上得去,而有见地必然行持也跟得上,没有行持的见地则必然是假的,对此,大家应有明确的认识。
一切万法不离自性
书此偈了,徒众总惊,无不嗟讶,各相谓曰:“奇哉!不得以貌取人,何得多时使他成肉身菩萨。”祖见众人惊怪,恐人伤害,遂将鞋擦了偈,曰:“亦未见性。”众以为然。
次日,祖潜至碓坊,见能腰石舂米,语曰:“求道之人,为法忘躯,当如是乎?”乃问曰:“米熟也未?”慧能曰:“米熟久矣,犹欠筛在。”祖以杖击碓三下而去。慧能即会祖意,三鼓入室。祖以袈裟遮围,不令人见,为说《金刚经》,至“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慧能言下大悟一切万法不离自性,遂启祖言:“何期自性本自清净,何期自性本不生灭,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无动摇,何期自性能生万法。”
大家知道,六祖未到黄梅时,听人诵经时先就有所悟入,初见五祖时的答话,已表现出自具的见地;后来到堂前请人写偈,认识和表达了一切法空的境界,悟境也更明确;到了此时听五祖为他讲《金刚经》,大悟到“一切万法不离自性”,才算大彻。这表明了六祖的开悟有三个阶段和层次。五祖暗访时,六祖说:“米熟久矣,犹欠筛在”,就坦白表示了悟虽悟了,但功夫、见地总还有不纯之处,所以五祖才给他讲《金刚经》。
刚才谈到,六祖的见道偈的主题是“一切法空”的般若思想,与《金刚经》的主题是一致的。而此时“大悟一切万法不离自性”,似乎又与“一切法空”的思想不大协调。悟到“一切法空”后没有大彻大悟,而六祖这里的大悟,又悟的是什么呢?需要指明的是,六祖此时大悟的,的确不仅仅是“一切法空”的中观思想,还包括自己的心体,这样的“悟”,是不能用教下理论中的“法空”去完全说明的。
六祖最初没有读过经,什么是六度也不知道,但他一听《金刚经》,《金刚经》的法作为一个外缘便帮助他触及到了自己的心体。宗门的中心,就是要让人认识到自己的心体,也就是开悟。《金刚经》里似乎没有讲心体,讲的是缘起法,因为没有自性,所以是空。六祖把空作为条件而触及到了自己的心体,最后因五祖开示才彻悟了心体的全体妙用。不然,六祖为什么先没有大彻大悟呢?彻证了心体,菩提心也就在这个心体之内了。
六祖言下大悟“一切万法不离自性”,自性一词,在佛教经论里有多种含义。如“一切万法”的“法”,是事物的意思,一切万法就是一切事物。为什么不说事物而说法呢?这里就可以看到佛教本身的学术性。
唯识学对“法”下的定义是:任持自性,轨生物解。“任持自性”是说每个事物都具有质、量、度、色、香、味等各种相应的属性而自成一法,与其它的法不同而有所区别。“轨生物解”的“轨”,指轨道、规律;“解”就是认识。这一句的意思是:一个事物不仅具有它独特的“自性”,这个“自性”还具有相应的规律。这种既有“自性”,又有规律的事物才能使人们产生认识,不然,乱七八糟一团,人们怎能认识呢?如果没有“自性”,那么法法之间就没有差别,天下万物成了绝对的同一,我们的认识就成了多余的、无用的东西了,还要智慧、般若、开悟来干什么呢?
另一方面,自性又为中观学所否认,中观学的基础是缘起性空,一切法无自性。这是因为中观和唯识各自所讲的自性有所不同。中观学破斥的自性是指所谓恒一不变、实有独立、可以不信赖其它事物的关系而自在自有的事物。而缘起论证明了这样的自性是没有的,一切法无自性,缘起性空就是结论。
中观学认为,佛证的是“一切智智”。“一切智智”包括了两个内容,一是对一切法的根本属性加以确定;二是对一切法说“尽所有性”,穷尽一切法之间的差别现象。对佛法而言,应如佛那样三身四智五眼六通,才能穷尽事物的“如所有性”和“尽所有性”,才能彻万法之源。说“一切万法无自性”,这是事物的“如所有性”,亦即空性。中观学特详于此,重点在于真谛,但就差别上说,从如何缘起上说,唯识则较中观为详,倾向于缘起的“尽所有性”重点在明俗谛。
本应结合着多讲一些唯识学的道理,但因时间关系,暂时不能多讲,大家都是学佛的,对唯识宗建立的“八识”是有一定的了解的。禅宗所讲的自性,当然不是中观所破斥的那种自性。从“一切万法不离自性”所表现出的境趣,含有“三界唯心,万法唯法”的意味。《成唯识论》对“唯识”下的定义就是:唯识者,一切万法不离心故。唯识学最大的特点是建立了“阿赖耶识”,翻译成汉文就是“藏识”,有含藏、所藏、执藏等多层含义。我们的一切知识、经验、过去、现在、未来、六根六尘十八界全都在藏识里,这是唯识学的一个特别的建树。
这样,一切万法本来就为自己所具有,能把八识中本来存在的东西如意地发挥出来,就是一切智智。要证一切智智,没有阿赖耶识这个前提,又如何有证的可能呢?“转识成智”,就是要成就一切智智,所以,全部唯识,六祖只一句“一切万法不离自性”就可以概括了。证了阿赖耶识就是证了一切万法,结果还是证你自己。但禅宗的自性对众生而言是同体的,而唯识学中的阿赖耶识对众生而言却是各别的。唯识宗不承认一切众生都有佛性,都可成佛,这就是差别所在。禅宗的开悟就是要把中观、唯识的理论变成实践的行动,并有自己独特的观点和方法。若以整个思想体系而言,禅宗与中观、唯识的差别较大,而与《涅槃》、《楞严》和《大乘起信论》接近,但也不尽相同。限于时间,对这些以后有机会时再讲。
禅宗的开悟,是不能离开全部佛教这个基础、这个母体的,只是在修行的实践方法上对其它宗派而言有所创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好象六祖悟到的是空,是般若;但“一切万法不离自性”,又从空转到了有上。要知道,仅仅“本来无一物”还不行,不然佛那么多的功德、神通、智慧从哪儿来?六祖这五个“何期自性”,表明了他转识成智的完成。“应无所住”——是空,“而生其心”——不空了,转过来了,也就是转识成智了。六祖对这个“转”是深有体会的,所以后来才有“心迷法华转,心悟转法华”等种种开示。
从六祖开始并大力提倡,禅宗全力以赴的是开悟。临济大师说:“但得本,莫愁末”,沩山对仰山说:“只贵子眼正,不贵子行履。”都是抓住关键之处下手而纲举目张,从而达到了“王令已行天下遍,野老讴歌颂太平”的功效。这样,才能把“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用活,而不是变成教条。李翱问药山禅师如何是戒定慧。药山说:老僧这里无此闲家具。药山这里不是没有,而是不住。有的人看不到其中的妙处,反而认为禅宗不要戒定慧,这还了得!
后来有许多似是而非的话,如什么“净土方便”,“密宗殊胜”,都优于禅宗。我们并不认为修净土或密宗有什么不好,龙树菩萨就说过念佛是易行之法。密宗也的确殊胜——可以“即身成佛”,但比起禅宗来这些都绕远了。禅宗是当下认识自己——天下哪有比自己认识自己更稳贴、更捷近的呢?永明禅师说:“有禅无净土,十人九错路。”错就错在这些习禅的人是在心外别求,名为修禅宗,其实修外道。有的祖师说:我立地看你去——站在这里就可以看到你开悟。我坐地看你去——坐在这儿就可以看到你开悟。用宗下的行话来讲,悟都是哄你,都隔远了,本自具是,何须去悟。如果说你悟了《金刚经》的法意,而此次因五祖讲《金刚经》所大悟的,更是不与《金刚经》合拍。《金刚经》的主旨是“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说明六度波罗蜜的菩提心。六祖这里却是借缘而彻见本体,与《金刚经》所指的不同。六祖悟的内容并不是六度,而是悟的自己。这个悟,能概括全部《金刚经》,而《金刚经》的旨趣,则不能完全概括六祖之所悟。我这样说,当然会引起一些不同意见。我们欢迎有不同的意见,能把对《坛经》的研究、体验,提到一个新的高度。禅宗内欢迎怀疑,越是有疑,越能深入,真正的见地必须是彻头彻尾地进入,若有一丝滞碍,就差之千里了。
禅宗如何传法?
祖知悟本性,谓慧能曰:“不识本心,学法无益,若识自本心,见自本性,即名丈夫,天人师,佛。”三更受法,人尽不知,便传顿教及衣钵。云:“汝为第六代祖,善自护念,广度有情,流布将来,无令断绝。听吾偈曰:
有情来下种,因地果还生,
无情亦无种,无性亦无生。
祖复曰:“昔达摩大师初来此土,人未之信,故传此衣,以为信体,代代相承。法则以心传心,皆令自悟自解。自古衣为争端,止汝勿传。若传此衣,命如悬丝。汝须速去,恐人害汝。”慧能启曰:“向甚处去?”祖云:“逢怀则止,遇会则藏。”慧能三更领得衣钵,云:“能本南中人,素不知此山路,如何出得江口?”五祖言:“汝不须忧,吾自送汝。”祖相送至九江驿,祖令上船,五祖把橹自摇。慧能言:“请和尚坐,弟子合摇橹。”祖云:“合是吾渡汝。”慧能曰:“迷时师度,悟了自度,度名虽一,用处不同。慧能生在边方,语音不正,蒙师传法,今已得悟,只合自性自度。”祖云:“如是如是。以后佛法,由汝大行,汝去三年,吾方逝世。汝今好去,努力向南,不宜速说,佛法难起。”
这一段涉及到禅宗传法的问题,禅宗传法历来不少人认为其中是个秘密,所以有必要好好考究一下。禅宗历代传法,文献记载都极为简略,几乎都是一句带过,没有什么具体的交待,只有在《坛经》的这一段中,过程显得较为详细。我就五祖传法、六祖得法,谈谈我的看法。
五祖听到六祖前面的那一番话后,立刻印可了他,“三更授法,人尽不知,便传顿教及衣钵”。传的是什么法呢?就是五祖说的:“法则以心传心,皆令自悟自解。自古佛佛唯传本体,师师密付本心”。许多人认为其中有秘密,说五祖传六祖时传了密法,传了“修命”的秘诀等等,这都是在外面瞎猜。五祖明明说:“昔达摩大师初来此土,人未之信,故传此衣,以为信物,代代相承”。为了破除外人的疑惑,使之有尊信之心,才把这个衣钵代代相传。有衣钵的,就说明得了祖师的法,有资格传法了。而这个法,就是“以心传心”、“自悟自解”的法,也就是“佛佛唯传本体,师师密付本心”。而这个“本体”、“本心”就是六祖在上面大悟的那个“一切万法不离自性”,那五个“何期自性”。这个“本体”、“本心”就是佛性,就是般若、菩提、涅槃,决不是什么“修命”的密法、命宫等等一类的延年益寿、神通妙用的法可以比拟的。一个是本,一个是末。许多人在根本要害之处不知下手,而对那些枝枝叶叶的事极感兴趣,空忙了一生,最后仍然没有结果。
“以心传心”是什么意思呢?就是把我的心传给你,你以你的心受之,以心传心,以心印心。禅宗的这种传授方式,并不是强迫灌输,不是用什么方法勉强你开悟,必须是自己“自悟自解”。这里讲得多明确呀!“师师密付”,因为这个法不是用语言文字表达得了,所以老师传法时采取秘密的方式。但与其它道门传法的神秘性不一样,他们叫你赌咒发誓,不能随便泄漏,否则就是刀砍雷劈。佛教不是这样,所以五祖要六祖“广度有情,流布将来”,还要让更多的人了解这个法,懂得这个法。佛教是普度众生,巴不得一切众生都立地成佛,唯恐其不快,有什么秘密舍不得布施给众生的呢?佛曾舍身饲虎,舍身饲鹰,这种精神,哪里是那些私智私利的人办得到的,又怎么会创立那种糊涂的法呢!
需要留心的是“善自护念”,要说秘传,这可以说是唯一的秘传了。许多人对悟后是否继续修行争执不休,看来五祖是强调悟后必修的。开悟虽然见了根本,仍然需要在根本上继续锻炼,不要让其它的东西给干扰了。对悟后必修这一点,大家不要怀疑,因为我们功德和力量都明显不够。以烦恼来说,开悟的人对烦恼肯定有力量,若没有力量,这个开悟就不是真实的。
依教下来讲,烦恼有两种,一是分别我执,一是俱生我执。分别我执是个人后天习染而成的烦恼,俱生我执是先天带来的烦恼。这在十二因缘中各占有几个环节。佛教认为,烦恼的中心就是我执,没有我执,各种烦恼失去了依止就无从发起。分别我执又叫见所断烦恼,一经见道开悟就可以断除。俱生我执又叫修所断烦恼,这就必须经过长时期的修行才能加以解决。还有功德,那是要不断地去做才会圆满。所以有了见地更要修,不要说“悟后不修”或“修即不修,不修即修”一类的话,要实践,要老老实实地继续修行,用六度的思想来检验自己,要得真实的受用才行。所以,单凭“善自护念”这一点,就证明了悟后必修。以六祖大师的天资尚须如此,何况其他。
还有一点,不要当“自了汉”,还要“广度有情,流布将来”,要好好为众生服务,把佛法的种子传下去。《法华经》说:佛为一大事因缘应现世间。这个大事因缘,就是要开示众生悟入佛的知见,要一切众生如佛一样,悟入诸法的实相。所以开悟后的事情是没有了期的。地藏王菩萨说:地狱不空,誓不成佛。要了手,就没有发菩提心,就不是大乘佛法的精神。
对达摩传法的公案,大家是熟悉的。达摩西来,与梁武帝谈道不合,北上嵩山,在少林寺面壁九年。要知道,无上大法决不是少福浅慧的人可以得到的。据说二祖慧可为了表达自己的诚恳和求法的决心,硬是用刀把自己的左臂砍下来作为供养,求达摩指示。但达摩传的是什么法呢?他只是淡淡地问:“你要我传什么法给你呢?”二祖用生命取得的这个提问资格,问的是什么呢?这个问题竟然是:“我心不安,乞师与安!”这个问题值得一条手臂吗?说真的,许多人看到这里时都熟视无睹,包括一些学禅的,随便听听就过去了,没有认真的反省。要知道,人类从有知识到现在,一直心是不安的。佛教讲世间是五浊恶世,每个人又有其中的烦恼浊,见浊,在这个世间你怎么能安得了心呢?一般人在平常时感觉不到什么,但一到关键时候,心里能安宁的有几个?释迦佛当年就是因为心不安才出家,出了家心里还是不安,后来在菩提树下开悟,才解决了问题,心安了。
到底人生宇宙是怎么回事,佛法是怎么回事?连慧可这么著名的法师都弄得心不安,于是才立雪断臂,才向达摩求安心法,可见其心迫切到什么程度。而传法的人呢,居然九年不开口,这到底是什么法呢?要知道,达摩到中国时已经百多岁了,从印度来中国就是为了传这个法。百多岁的人居然如此耐心,为了一个合格的传法人居然等了九年,知道这些,才知道这个法的重要,也才知道二祖所问的重要性。
达摩终于说话了,说得也很奇怪:“安心,好啊,你把心交给我,我与你安!”慧可一反省,什么是心呢?我们的心又在什么地方呢?大家可以结合《楞严经》七处征心那一段看看,就是说这个问题。一般的人,包括许多专门的学者,对这个问题还想不到如此广泛和深刻。但二祖却是深入其境,远不是在书斋里闲谈,有那么多的悠闲气氛。心到底在什么地方呢?不在内、不在外、不在中间,哪儿都不是,哪儿都找不到,于是对达摩说:“欲求自心,了不可得。”达摩对这句话有什么反应呢?达摩只是平静地肯定了他说:“与汝安心竟。”安心法就是这个,任务完成了,慧可于是成了二祖。对这个公案,大家好好去参,可不要停留在二祖那句现成的答话上,那是二祖的,可不是我们自己悟到的。如果头脑中有了这么一句之类的现成答案,自以为懂了,悟了,就成了船子和尚所说的“一句合头语,万世系驴橛”。你要开悟,那就难上加难了。从这里,也可以看到禅宗传法的特点。
六祖得了法,五祖担心有人害他,亲自把送六祖过江,在船上六祖的那番对话,都是见性的人以本份相见的机语,句句带玄,丝丝入扣。所以我们说宗门答话不是随便的,两者要真正的相投——所谓“啐啄同时”。老师接引弟子,如同母鸡孵小鸡一般,小鸡在蛋壳里成熟了,要出来了,在里边啄,而母鸡在外边啄。母鸡啄早了,鸡儿子没有成熟,啄不得;迟了,小鸡就会闷死在蛋壳里。祖师们接人答话,就如同接生婆一样,一点马虎不得。外行看《五灯会元》,认为祖师们的答话是随便乱说,故弄玄虚,如同说相声一般,那怎么行!要知道机锋一来,如杀人刀,如活人剑,有杀有活,有纵有夺,都是应机而发,引人悟入。不然就文不对题,甚至把人引入歧途。五宗七家里如临济的四宾主、四料简、曹洞的五位君臣等,都是著名的接人手法。
再说神通,祖师们有没有神通呢?五祖预言:“以后佛法,由汝大行,汝去三年,吾方逝也。”这似乎又透露了消息。从《坛经》、《高僧传》中所记载的一些高僧的传记看,有神通的例子很多,高僧们是戒妄语的,他们的话是可信的。不过禅宗对神通不重视,因为这对解脱生死并不重要,了生脱死的功夫也不在神通上。但修行到一定的火候上,神通会自然到来,无须你去执着追求,只是涵养本元,本元养熟了,枝末之事——如神通等,有没有又有多大的意思呢!
本来面目
慧能辞违祖已,发足南行,两月中间,至大庾岭。逐后数百人来,欲夺衣钵。一僧俗姓陈,名惠明,先是四品将军,性行粗燥,极意参寻,为众人先,趁及慧能。慧能掷下衣钵于石上,曰:“此衣表信,可力争耶?”能隐草莽中。惠明至,提掇不动,乃唤云:“行者行者,我为法来,不为衣来。”慧能遂出,盘坐石上。惠明作礼云:“望行者为我说法。”慧能曰:“汝既为法而来,可屏息诸缘,勿生一念,吾为汝说。”明良久,慧能曰:“不思善,不思恶,正与么时,那个是明上座本来面目?”惠明言下大悟。复问云:“上来密语密意之外,还更有密意否?”慧能云:“与汝说者,即非密也。汝若返照,密在汝边。”明曰:“惠明虽在黄梅,实未省自己面目,今蒙指示,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今行者即惠明师也。”慧能曰:“汝若如是,吾与汝同师黄梅,善自护持。”明又问:“惠明今后向甚处去?”慧能曰:“逢袁则止,遇蒙则居。”明礼辞。
慧能后至曹溪,又被恶人寻逐,乃于四会,避难猎人队中,凡经一十五载。时与猎人随宜说法,猎人常令守纲,每见生命尽放之。每至饭时,以菜寄煮肉锅,或问,则对曰:“但吃肉边菜。”
《坛经》的其它本子还有如下的记载:六祖离开黄梅几天后,五祖向弟子们宣布说:“佛法已经南去。”弟子们问:“谁得到了老师的佛法呢?”五祖说:“能者得之。”这虽然是双关语,但弟子们一听就知道是写偈批评神秀的那个南方獦獠慧能了,于是就有几百人去追夺达摩衣钵。其中追在最前面的是惠明和尚,他是军官出身,武功很好,在湖广交界的大庾岭上赶上了六祖。于是就产生了“不思善,不思恶,正与么时,那个是明上座本来面目”这个公案。
对这个公案有两个讲法:一是不思善,不思恶的那个心就是本来面目,也就是“喜怒哀乐之未发”的那个心。但这种讲法很平淡,不能使人深入。黄檗禅师在《传法心要》中说:“正恁么时,阿哪个是明上座本来面目?”,这里要设一问,就把问题翻深了。古代没有标点符号,那哪同用,黄檗禅师这一提持就活了。
另外“不思善,不思恶”这两句,实际上概括了一切思维活动中的相对观念。如空色、有无、前后、远近、中边等等,一切总不思,这时,哪一个是你的本来面目呢?又在什么地方呢?大家可以多参一下,这是一个值得参的话头。
大慧宗杲禅师有一个著名的竹篦子话头,他手中常常拿着一根竹篦条,有时用来打人,有时用来问人,而且常这样问:“唤作篦条则触”——既是竹篦条,我还问你干么?“不唤作竹篦条则背”——明明是竹篦条嘛,不能唤成其它。但是,“不得有语,不得无语,不得棒,不得唱,不得作女人拜,不得作绕床窜,不得造妖捏怪。装腔作势,一切总不得,是什么?”这是对六祖这个公案的极好发挥。六祖这个公案,还限定在思维范围,而大慧杲则把它推广到思维和一切行为动作之中。这是因为六祖这个公案用的时间长了,大家熟悉了,所以后来许多祖师干脆不用语言,而是用各样动作来表达自己的理解。但这些动作,如棒、唱、女人拜、圆相及各种“造妖捏怪”的动作用久了,也会成为八股。所以大慧杲才把这些统统堵死,让你再深一步参。
大慧杲的一个学生说:“老师这个话头我参不了,您老好似一个棒客,把人家全身都抢光了,还要人家拿钱来。”大慧杲说:“你答得也,不过,拿不出钱来也不行,就拿命来!”宗师的方便怎么讲,恰恰是想方设法把你思维的路子堵了,把分别思维斩断,还要你“速道速道”!只有这个时候,忽然铁树开花,一个真正的“我”才跳得出来。这样的宗风,在禅宗之外是找不到的。就这一点,说禅宗是“不立文字、教外别传”真是恰当不过,因为你把三藏十二部翻完,也找不到这个答案。
惠明因六祖开示而开悟后,又问:“上来密语密意外,还更有密意否?”看来,祖师传法时是否有密法这个疑问,早在那时就有了,还不是今天的发明。明确地说,禅宗若讲密法,那就成了密宗,而不是禅宗了。所以六祖极其明白地说:“与汝说者,即非密也。汝若返照,密在汝边。”自性本自清净,本自具足,就是你自己。这么贴近,哪有半点密呢?自己对自己还有什么秘密吗?若要舍内求外,那自然就有密了。你懂,别人不懂,对别人而言是密,但经反观自照,自己明白了自己,密又何成密呢?这是最简单明白的问题,但同时又是最迷惑人的问题,希望大家能有清醒的认识。
六祖从得法到后来出世说法,中间尚有15年时间。这期间《坛经》没有多说,只是谈到六祖在猎人群中韬光养晦。这15年,实际上是六祖进一步护持、进修的阶段,把自己习气陶炼得净尽、圆融,才能荷担如来家业,才能在后来广传无上大法,揭开了弘传千年的禅宗序幕。所以,六祖一到广州法性寺就能一鸣惊人,与印宗法师论《涅槃经》时,境界是那样纯熟高深,这决不是偶然的。
《涅槃经》和不二法门
一日思惟:“时当弘法,不可终遁。”遂出至广州法性寺;值印宗法师讲《涅槃经》。时有风吹幡动,一僧曰风动,一僧曰幡动,议论不已。慧能进曰:“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一众骇然。印宗延至上席,徵诘奥义。见慧能言简理当,不由文字,宗云:“行者定非常人,久闻黄梅衣法南来,莫是行者么?”慧能曰:“不敢。”宗于是作礼,告请传来衣钵,出示大众。宗复问曰:“黄梅付嘱,如何指授?”慧能曰:“指授即无,惟论见性,不论禅定解脱。”宗曰:“何不论禅定解脱?”慧能曰:“是为二法,不是佛法,佛法是不二之法。”宗又问:“如何是不二之法?”慧能曰:“法师讲《涅槃经》,明佛性是佛法不二之法。如高贵德王菩萨白佛言:犯四重禁,作五逆罪,及一阐提等,当断善根佛性否?佛言:善根有二:一者常,二者无常,佛性非常非无常,是故不断,名为不二;一者善,二者不善,佛性非善非不善,是名不二;蕴之与界,凡夫见二,智者了达,其性无二;无二之性,即是佛性。”印宗闻说,欢喜合掌,言:“某甲讲经,犹如瓦砾;仁者论义,犹如真金。”於是为慧能剃发,愿事为师。慧能遂于菩提树下,开东山法门。慧能于东山得法,辛苦受尽,命似悬丝,今日得与使君官僚僧尼道俗同此一会,莫非累劫之缘,亦是过去生中供养诸佛,同种善根,方始得闻如上顿教,得法之因。教是先圣所传,不是慧能自智。愿闻先圣教者,各令净心。闻了各自除疑,如先代圣人无别。一众闻法,欢喜作礼而退。
前面我们提到过《金刚经》、《中论》和唯识学,而《坛经》在这里,又联系上了《涅槃经》。禅宗在佛教理论中的依据是什么?为什么能旗帜鲜明地提出“一切众生皆有佛性,皆可成佛”这一响亮的口号?就是因为这个思想来源于《涅槃经》。《涅槃经》是大乘佛法的根本经典之一,是佛在涅槃前一昼夜讲完的,可以说是佛对自己49年传法的大总结,也可以说是末后的付嘱。
大小乘佛教都遵循“苦、空、无常、无我”的信条。而《涅槃经》却提出了“常、乐、我、净”为涅槃的四德。那边是无常,这边是常;那边是苦,这边是乐;那边是无我,这边是有我;那边是烦恼,这边是清净。而这一切,都是在当人的心体自性之中,可以说《涅槃经》讲的,恰恰是六祖所说“自性”的最好注脚。
风动、幡动、仁者心动的公案,大家都很熟悉,但真正透彻的能有几人?庄子曾经说过:“飞鸟之景,未尝动也。”僧肇有其著名的《物不迁论》。在欧洲,从古希腊哲学到近现代的黑格尔、罗素等,不知为这一现象发表过多少精彩的议论。下面品品这个意趣。
风动幡动很容易理解,说心动就很不平常了。说是风动,那山为什么不动呢?说幡动,没有风的时候为什么不动呢?两者都可以讲,但都不能成立。因缘合和,二者结合在一起就动了,缘起嘛,但心动不好讲。僧肇那个《物不迁论》,物不迁,就是根本不动。时间是链状的联系,指这个链子解开,每个时间点上都有相应的东西,而且根本上没有动的。僧肇的结论是:“旋岚偃岳而常静,江河竞注而不流,野马飘鼓而不动,日月丽天而不周。”憨山大师看到这里就开悟了。但这怎么讲呢?若能动,那么现在的事物能到古代去,则古代的事物可以进入现在。你能超越时空,看到赵子龙大战长坂坡吗?不能,你没有进入过去,过去也没有进入现在,而是各自处在自己相应的时空范围内。如果不是这样,那古人和今人都可以相互串门了。
那么究竟什么东西可以动呢?六祖说:“仁者心动。”各有各的时空,各有各的世界。古希腊哲学家芝诺就认为,世界是不动的,他著名的命题就是阿基里斯追不上乌龟。先让乌龟跑出10米,再让著名的长跑运动员阿基里斯去追,由于时空的无限划分,要在有限的时间内赶上无穷个点是不可能的,于是他追不上乌龟。这个命题还真不容易驳倒。黑格尔说,不难,只要取掉了时间的限制,转瞬之间就超过了乌龟。但黑格尔超越了芝诺的大前提。
生活就如同放电影一样,动态图像是由许多静止不动的图像连贯而成的,只是有个东西在动,欺骗了我们的眼睛,故误认为世界在动。其实,那个动的东西就是你的心,是你的心把这一切联系起来了。康德就揭示出了其中的道理。如果任何东西都能动,那么人就不会死了。要知道,人在娘胎里就开始死了,生活一秒,死亡一秒,三岁时就死了三年。这种方法,如同火箭发射时的倒数数一个道理。前面的东西一分一秒地过去了,每一段都是排列起来的,但没有一个东西能乱了秩序,能跑到现在来,所以人才会老。如果现在的老就是你从前的年轻,那才便宜了你。这个道理就是“物不迁”。
憨山大师在五台山入定时,由于风太大,定不下来,妙峰对他说,境由心造,是你自己的心没有静下来啊。于是憨山大师就找了个水涧边坐,久而久之,就听不到水声,再进一步,又听不到风声、鸟声。为什么呢?一般人把一个一个的时间点连结起来,就能听能见了,如功夫专一,只到那一个时间点上不动——本来的那一念显示出来之后,就可以听不见了。这里一起变化,那边宇宙也在变化。境与心是一种微妙的函数关系,是活的。憨山在这个时候想休息一下,出去走走,在走时,就感到风吹过来时,这个身体好像是空的,对风没有阻力,走到一个地方,忽然间一念脱落,就得定了。得定之后,他发现外境与自己的内心分不开,内心就是外境,外境就是内心,整个宇宙与我融为一体。他在定中做了一首诗:“瞥然一念狂心歇,内外根尘俱洞彻。翻身触破太虚空,万象森罗从起灭。”内外的壁隔一下打破了(而我们是没有打破的),这时,时间和空间都不存在了,那是真正的入了不二法门。
憨山出定之后,回去一看,在他感到只过了一瞬间的时候,刚才吃完饭,没有洗的锅、碗上的灰都积了一层,就这么一瞬间,竟经历了二十来天。“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爱因斯坦的时空与速度有关,而在定中的时间,又与什么有关呢?祖师们说“虚空粉碎”,你不能破,你就在虚空里面;破了,你就在虚空之外了。但这一切,都归摄在一心之中,“仁者心动”,里面深啊!
六祖一出语就产生了“一座骇然”的效果,印宗法师经过询问,知道是五祖的传法人来了,于是就虚心请教五祖传了些什么。对这个问题,六祖的回答更是骇人听闻:“指授即无,唯论见性,不论禅定解脱。”从这里,大家可以更清楚地看到禅宗内部到底有没有密法。许多人认为如果不密传点超人的东西,怎么会成为祖师呢?
要知道,一切神通妙用皆从定起,而五祖不仅没有密传什么“定功口诀”,连禅定是怎么回事都没有给六祖说,岂止禅定,连解脱这么根本的东西也没有谈。要说谈了什么、交待了什么,那就只有《金刚经》和前面所说的那些。所以六祖说:五祖与他“唯论见性,不论禅定解脱”。
唯以见性为重,是禅宗的根本点,这在唐代祖师中表现最为突出。河北某长官曾问临济大师:“你这庙上的僧众还看经不?”临济说:“不看经。”那位长官又问:“那么他们坐禅不?”临济说:“不坐禅。”这位长官很惊讶,说:“经也不看,禅也不坐,那你们这些人出家到底干什么?”临济说:“总要叫大家成佛作祖去。”临济这么大的口气,他卖的什么药呢?卖的就是见性这副药,这是宗门的特制产品,教下少有,所以称之为教外别传。这里须提一下,上面所提持的,并不是要大家不看经,不坐禅,而是要大家不要在这上面执着,不要死在句下,而要看准佛性,一竿子插到底。
六祖以“不二法门”的道理来回答了对此产生的种种疑问,这是无上佛法与那些似是而非见解的分水岭,也是修证佛法的一大难关。如果问什么是“见道”、“破参”,对不二法门的领悟与否,可以说是一个里程碑。禅宗的见性、开悟等等,都可以说是对不二法门的领悟。佛法是不二法门。有两样法就不是佛法。“唯此一真实,余二皆非真。”只有这一件是真的,其它都是假的。一切众生都有佛性,而且具足完满不欠分毫,还须要去修证吗?自性本不动摇,还需要去“定”吗?自性本自清净,还需去律范吗?自性本不生灭,还需要去解脱吗?所以,三祖见二祖时说:“望和尚慈悲,乞与解脱法门。”二祖说:“哪个把你束缚了呢?”三祖说:“没有人束缚我呀!”二祖说:“好道,既然没有人束缚你,你又求什么解脱呢?”三祖于是言下大悟。所以祖师说:“佛说一切法,为除一切心,既无一切心,何用一切法。”所以禅宗教你不思善,不思恶。一说即心即佛,紧接着又补充个非心非佛。以此类推,生灭是二,净秽是二,有无是二,色空是二,凡圣是二,无穷无尽,尽把你网在中间出离不得。大家想想,我们的头脑,不是倒向这边,就是倒向那边,今天是,明天非,为什么超越不出呢?“超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说着好玩,但又怎样超出得了呢?所以要在这里看到禅宗的殊胜。
“不论禅定解脱”,见了性,哪里还需要这些呢?《金刚经》说:“如来说法,如筏喻法者,法尚应舍,何况非法。”见了性,本身就在定中,本身已得到了解脱,所以一经见性,一了百了,这就是禅宗的主张。这与前面“善自护念”,悟后必修是否矛盾呢?不矛盾,这也是不二。要知道《金刚经》所说的“一切圣贤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的道理。
六祖大师用《涅槃经》对常与无常、善与不善的开示,来回答了印宗法师的疑问。我们懂得了上面的道理,理解就容易了。
关于不二法门,在《维摩诘经》里还有一个有趣的故事:维摩大士生病了,佛让弟子们去探病,可罗汉们都不敢去,他们害怕回答维摩大士所提的问题。佛于是派文殊菩萨率领一个菩萨慰问团去慰问。维摩大士果然向菩萨们提出了一个极难的问题——什么是不二法门?在场的32位菩萨对此作了回答,但维摩大士不满意,最后文殊菩萨回答说:说不二,就已经是二了。其实这样解释,那样解释都是废话,请维摩大士说说,怎样才是真正的不二法门呢?结果维摩大士一言不发。文殊菩萨果然智慧第一,他赞叹说:维摩大士已经把不二法门说了,因为说一必定是二,不说恰恰是不二法门的最高注解。文殊菩萨说完后,天女散花赞叹。这个不二法门就是涅槃境界。四谛法印就是一谛,就是涅槃,如果没有涅槃,那佛教的一切努力都会落空。知道了这些,你才知道祖师们的作为是如何的可贵,手眼之高,令人叹为观止。
行由品大致讲到这里,尽管没有尽意,也用了不少时间。这一品涉及到禅宗的东西太多,所以讲细一点。后面除机缘品外,我们拣重要的提持一下,不然又怕讲不完啊!
般若品第二
前面讲了行由品,现在讲般若品。般若是印度音,就是智慧的意思,这个智慧不是我们平常理解的那个智慧,而是依照佛的说法,了生脱死,得到解脱的那种智慧。佛说法49年,谈经三百余会,而讲得最多的就是般若。菩萨们称佛一切时都说般若,所有的佛法都从般若而出,所以般若为诸法本,为诸佛母。龙树菩萨的个徒孙叫阿侯罗拔陀罗,他写了一首“赞般若波罗蜜多偈”,写得极好,其中有这么几句:
佛为众生父,般若能生佛,
是则为一切,众生之祖母。
你看,般若的地位有多高。佛经被记录、整理出来后,其中部头最大、分量最大的就是般若。一部《大般若经》就有六百多卷。玄奘法师译经,力气花得最多,精力耗得最大的就是这部经。而《金刚经》仅是其中的一小部分而已。学佛的人不学般若,那他就等于没有学佛法,不管你念佛也好,修密宗也好,都必须有般若的见地,这是本钱,也是学佛的资粮。对禅宗而言,般若就是禅宗的灵魂。要知道,历代真正的祖师,他们都是把般若弄活了的。
“这儿”就是般若
次日,韦使君请益。师升坐,令大众曰:“总净心念摩诃般若波罗蜜。”师复云:“善知识,菩提般若之智,世人本自有之,只缘心迷,不能自悟,须假大善知识,示导见性。当知愚人智人,佛性本无差别,只缘迷悟不同,所以有愚有智。吾今为说摩诃般若波罗蜜法,使汝等各得智慧。志心谛听,吾为汝说。善知识,世人终日口念般若,不识自性般若;犹如说食不饱,口但说空,万劫不得见性,终无有益。善知识,摩诃般若波罗蜜是梵语,此言大智慧到彼岸。此须心行,不在口念。口念心不行,如幻如化,如露如电。口念心行则心口相应,本性是佛,离性别无佛。
六祖在第一品讲自己得法的经过,第二品就讲般若,可见般若的重要。《金刚经》是专讲般若的,六祖的传授是从《金刚经》来的,也因《金刚经》而悟,这说明禅宗是没有离开教的,不能像后来的一些讲禅宗的过分强调祖师们的方便,而把教丢在一边。
大家都读过《心经》,“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里面全讲的是般若。如果说禅宗就是般若宗也完全可以。不过禅宗所讲的般若,不单是在文字上、在思维分别上、理论上,而是贵在教师与学生的关系上,教师要以他的心得影响学生,发起学生自身的、活的般若智慧,是这样一种传承关系。不像教下,把那些书讲完,学生考试及格就算脱手。所以禅宗是“行门”,不是“解门”。
其中的道理是什么呢?禅宗重在实处的见地,重在直接转身,就这个道理,而且这就是真正的般若。藏传佛教称般若为“经王”,般若讲的道理为了“了义”。什么是“了义”呢?就是干净、彻底。在什么地方干净,在什么地方彻底呢?这个干净彻底,不是在理论上、学问上,而是在自己的心性上。六祖大师讲般若,就给了我们这样的法:“菩提般若之性,世人本自有之”。这里再强调一下,以禅宗的观点来看,人人都有佛性,人人都是佛。你自己不信,觉得是与你开玩笑似的,但禅宗是绝对强调这点,其修行、其方法都是建立在这个基础之上,不然顿悟成佛就失去了依据。
世人为什么意识不到这一点呢?六祖说他们由于“心迷”,自己颠倒了,看不到自己的伟大,不知道自己本来是佛,硬要在外面去求什么法。唯识学为了让大家清楚了解这一点,才建立了“万法唯识”这一套学问。懂了唯识的道理,就知道你见的一切,你希望的一切,根本没有离开自己的心。不了解这一层道理,硬要在外面寻觅,所以六祖说是“心迷”。如果说这是唯心论,或说成是主观唯心论都不要紧,佛教有佛教的理由。不论你说唯心、唯物,但一谈问题,必须从这儿开始,从我们的心,从我们的思想开始,这是一切文化产生的关口。所以不论你说这说那,说是说非,必须从当前这个直觉、感觉,当前这个心起手。不从这儿起手,一切都无从谈起。哪怕你要反对,要批判,也得以这儿起手,不然你凭什么来反对批判呢?这一关非过不可,这是禅宗的“禅眼”。
禅宗最重视这一点,下手就是在这儿下手,所谓证了实相,就是认识了自己;对人生宇宙不能认识,就是因为没有认识自己。如果你不愿从这儿下手,那佛菩萨也拿你没法,所以六祖说他“只缘心迷,不能自悟”,这怎么办呢?那就必须“假大善知识导示见性”——指示你的本份,指导你开悟的门径。要知道,大善知识不可能有什么玄妙的东西,什么密法传给你,佛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给你,他们只有一个指路的人,帮助你自己认识自己而已。
有人说,既然大家都有佛性,为什么会迷而不觉呢?我认为这没关系,有迷才有悟嘛,这是禅宗的主张,不分什么声闻缘觉,圣人凡夫。禅宗认为人人都有佛性,人人平等。六祖说:“当知愚人智人,佛性本无差别”。所以不要怕迷,有迷才有悟。再把话说穿,迷悟都与佛性无关,迷悟是二法,而佛性是不二的。当教师的常问学生懂不懂,学生间懂与不懂是有一时差别的,但从本体上来讲又有什么差别呢?昨天不懂,今天懂了,都只是本性功用上的显示而已。懂,不能说明这个本性多了什么;不懂,也不能说明这个本性少了什么,不是吗?
以教下而言,讲般若就离不开缘起法,一切法都是缘起。教下讲般若可以说是“尽矣、至矣、无以复加矣”。小乘佛教认为懂得了缘起法就懂得了佛法。大乘的中观、唯识对缘起法作了更加深密的发挥。不论大乘、小乘、缘起法都是以人生的问题为中心而展开。对禅宗来讲,也不是离开了这些道理而另外建立什么道理。禅宗对这些问题是:“提持向上”,在修行的实践上有重大的发挥。所以六祖在这上面没有作什么理论的发挥,而处处强调“直下见性”,而且更进了一步。下面举个公案。
唐代有个和尚问长沙岑禅师:“亡僧迁化后什么处去也?”长沙岑作了一首偈子说:“不识金刚体,却唤作缘生,十方真寂灭,谁住谁复行。”长沙岑认为,这些比丘因为没有认识到这个金刚本体,就只有从现象上谈谈缘生法而已。如果真正达到了寂灭大定的境界,缘起又在什么地方进行呢?进一步讲,“十方真寂灭”,十方就是东南本北四维上下,十方本来寂灭,法性动也没有动一下,本来就在涅槃之中,再找一个涅槃岂不是多事?“谁住谁复行”,亡僧到哪儿去了呢?又有哪儿可去呢?若东行西去的,就没有寂灭嘛,就没有证到寂灭的本体嘛。缘生法恰恰是金刚本体的作用,不是离开了金刚本体还有什么法叫缘生法。
这些都是真实的功夫,要如实去修行,不能纸上谈兵。所以六祖强调要“心行”,不要仅停留在口头上、理论上,不然,学到的般若也是“如幻如化,如露如电”的,解决不了问题的。若心口相应了,就知道“本性是佛,离性别无佛”了。
妙心比天大
何名摩诃?摩诃是大。心量广大,犹如虚空。无有边畔,亦无方圆大小,亦非青黄赤白,亦无上下长短,亦无嗔无喜,无是无非,无善无恶,无有头尾。诸佛刹土,尽同虚空。世人妙性本空,无有一法可得,自性真空,亦复如是。善知识,莫闻吾说空,便即著空。第一莫著空,若空心静坐,即著无记空。善知识,世界虚空,能含万物色相。日月星宿,山河大地,泉源溪涧,草木丛林,恶人善人,恶法善法,天堂地狱,一切大海,须弥诸山,总在空中。世人性空,亦复如是。善知识,自性能含万法是大,万法在诸人性中。若见一切人,恶之与善尽皆不取不舍,亦不染著,心如虚空,名之为大,是曰摩诃。善知识,迷人口说,智者心行。又有迷人,空心静坐,百无所思,自称为大。此一辈人,不可与语,为邪见故。
一般人讲到这里,总是跑到哲学、数学、物理学或天文学的范围里去了。这个“摩诃”——大,不在宇宙中去找到答案,还有什么能称之为“大”呢?六祖说:“心量广大”。把这个“大”放在了自己的这个心上。禅宗开宗明义是这个话,归根到底还是这个话。要知道,在佛法里,虚空还不算大,虚空也只不过在我们心里,只是心里的一个部分而已。心量比虚空、比宇宙还大得没法比。虚空仍然是你心意识的显现,悟到最后,这个虚空还会粉碎。说到这里,一般人就理解不了了,虚空怎么还会粉碎呢?要知道,虚空也只是一种假象,不是不变的,仍然是一个无常的东西。虚空只是我们观念中所现的一个相,你自己的念头变了,外面的虚空也会发生变化。这在现代科学中也得到证明。在爱因斯坦的相对论里,空间和时间都不是固定的,而是一种变量。现在的宇宙爆炸说更是证明了这一点。尽管宇宙是个恒一的量,它爆炸、扩展、收缩,对它恒一的量并无增减。但从相上来说,也有它的聚散的变化。
所以学禅宗的人对此要确信,你知道宇宙有多大,你的心就有多大,你才知道自己的伟大。所以禅宗开门见山就告诉你是佛,与佛无二无别,现在虽然没在证到,但应该信到。佛教讲“信、解、行、证”,先应以信入,最后以证了,禅宗的修法就是这样。
心是什么呢?它有什么样的形态呢?六祖向我们作了详细的阐述,不过方法是否定的。有的人一用功见这见那,就认为自己见了“性光”。千万不要上当,心什么也不是,若能见得到,这个心就小了,就受到了限制。《金刚经》说:“如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所以六祖说了那么多“无”,从“无有边畔”,到“无有头尾”,最后是“无有一法可得”。要知道,方圆大小,青黄赤白,是非善恶等等,全是相对的概念,它们在相对里全都是对的,但相对的范围一突破,超出了经验而引伸到绝对里,就不起作用了。譬如说数量,我们工作、生活都离不开数量,但引伸到绝对里——宇宙重多少吨呢?谁说得清楚。因为这些数量对于宇宙毫不起作用,也说不明问题。
六祖还把虚空的道理,归结到“世人妙性本空”上来,我们每人都具有这个“妙性”。这个“妙性”又是“本空”的。怎么“妙”法呢?就是与虚空一样:无是无非,无长无短,无色无相,而且“无一法可得”。也就是说,虚空的那个德,我们本性全有,就这个虚空也在我们妙性之中。有的人说佛法玄妙,是有点玄妙,不玄不妙怎么能得解脱呢?但这个玄妙不是别的,就是你自己那个心,这就是禅宗的作略。说开悟很难,但一经点破才感到是那么的平常,那么的容易。大家在这儿听《坛经》,而且都听到了,这就是“妙性”嘛。这个“妙性”是什么呢?是耳朵、大腿、丹田?总之你找不到,你说妙不妙!拿相对、具体的东西在这儿找是找不到的,所以才是“妙体本空,无有一法可得”。若有一法可得,就不妙了,也不空了。所以永嘉大师在《证道歌》中说:“不离自性常湛然,觅即知君不可见”。大家所熟悉的《心经》,全部结论是就这么一句话,如“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下面的几个“无”,把什么都“无”干净了。那佛说的法呢?“无苦集灭道”,那六度万行呢?“无智亦无得”。为什么《心经》要把这一切扫得如此干净呢?因为这一切一切,都是“以无所得故”。这就是“妙性本空,无一法可待”。不是佛,也不是六祖执意要说空,困为人生宇宙的真谛就是空。有的人到了这里就害怕了、什么依靠都没有了,家庭、单位、国家、地球、极乐世界都空了,我们的归宿在哪里呢?不要怕,你真的空了,就会“心无挂碍了”,“无有恐怖”了。如果你还要抓一个东西在手,心里才安稳,那就绝对空不了。你若能做到一切皆空,才能“远离颠倒梦想”,也才能“究竟涅槃”。
六祖说了那么多空,但不放心,害怕大家产生误解,所以马上转了回来,说:“善知识,莫闻吾说空便著空”。佛教有个譬喻叫“以楔出楔”——为了从木头里取出一根钉子,但却把新的钉子留在木头里了。说空就是要把钉子取出来,但著空又把钉子留在里面了,所以,你若把空抓住,就完了,就永远空不了。我再一次说,证悟与解悟的分水岭就在这里。真正的证悟,是在修行里,在本份上直接把这个空感受到了,我们的心就是这个空,并不需要你在道理上说长说短。这时的概念活动已经脱落,正如本来就是成都人,在成都不需要导游一样。
唐代的严阳尊者问赵州禅师说:“一物不将来时如何?”赵州说:“放下著。”严阳尊者很不理解,他问:“我已经是一物不将了,还有什么东西可以放下呢?”赵州说:“对不起,你若放不下,那只好担起走。”严阳尊者听到这里就大悟了。这说明什么问题呢?就是六祖大师所说的“著空”,实际上仍把空执着了,根本没有实证到空。经赵州把他执着的空夺了,他才真正领悟了。
现在气功很流行,有些教人静坐的,要学生坐在那里什么都不想,这实际上是学道的毛病。这样久了,记忆力,智力、思维都要严重退化,这就是“无记空”的后果。坠入“无记空”的人,认为善也不要去想,恶也不要去想,认为这就是空性,就是道,其实大错。空空空,空什么呢?空是有对象的。我们的心有一种自发性,只要想到什么事情,就沾滞在这个事情上。自己贪爱的,沾滞的时间就长,在行为上的造作就表现得多。空,就是要空掉这一类的东西。引而伸之,万法皆空的道理是根据缘起论,以心物关系而言,从心离不开万法的角度来看,心本来就空。从万法离不开心的角度来看,万法本来就空。能在这里一转身,就是好消息。在这里,你才知道云门大师所说的“转山河大地归自己,转自己归山河大地”。你才能见性,才能解脱。这里哪里有“无记空”的地位呢?对于那些坠入“无记空”的人,还自满自大,以为是得了道。六祖告诫说:“此一辈人,不可与语,为邪见故。”——其实是中了邪见的毒,连一般人都不如。大家以后用功时,千万切记于此,禅宗万“万”不是这个道理。
主人公在什么地方
善知识,心量广大,遍周法界。用即了了分明,应用便知一切。一切即一,一即一切,去来自由,心体无滞,即是般若。善知识,一切般若智,皆从自性而生,不从外入,莫错用意,名为真性自用。一真一切真。心量大事,不行小道。口莫终日说空,心中不修此行。恰似凡人自称国王,终不可得,非吾弟子。
真正开悟的人,真正有见地的人,不会把客观世界抛在一边,不会逃避现实生活。相反的,他对工作,对生活的考虑更周密,做得更好、更巧、更高明,可以“遍周法界”“了了分别”,而且“应用便知一切”。那些空心静坐,坠入“无记空”的人,有这样的能耐吗?
“心量广大”是前提,必须承认这个东西,你体会到这里就抓住根本了。心体是空性,第一义空。一说佛性就是全体空,但空呢?全体是色,没有一处不是物,也没有一处不是空,所以“空即是色,色即是空”,这是泄露天机的话呀!其实,空就是什么都有,有就是什么都空,这个空就是这个有,这个有就是这个空,但是这个空不是这个有,这个有也不是这个空。达到了这样的认识,你才能深入“一切即一,一即一切”,也才能“来去自由,心体无滞”。也就是说,你已经品尝出般若的味道了。要知道,正因为空,才能建立一切,正因为空,你舞剑弄拳才没有障碍,正因为空,才会有昨天、今天、明天。
禅宗讲传心。心是每一个人都有的,心量又是如此之大,如此之妙,所以是大事。要学这个法,就不要去学哪些邪门小道。要知道心是根本,“一切般若智,皆从自性而生,不从外入。”这里真了,对了,那一切都对了,所以这个事情大得很。《法华经》称佛出世“为一大事因缘”,就是这个道理。老师悟的是这个东西,传呢?不过是把他悟到的让学生再悟一下,老师是不能、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给你的。你想,一个无时间空间,无色无相,无善无恶,无是无非在的东西怎么个传法呢?所以,开悟见性是大事,但不要从外面去寻觅。洞山禅师开悟时就说:“切忌从他觅,迢迢与我殊。”在外面求,是永无结果的。
欧洲大哲学家笛卡尔有个著名的诊断:“我思故我在。”他认为,任何推理,必须有个根本的前提,而这个前提是无须证明的。把宇宙万物找完,只有一个东西无须证明,这就是“我”的存在。我正在“思维着”的这个存在是无须证明的,所以一切推论都必须从这儿开始。这是无须怀疑的,而其它一切则是可以怀疑的。这与禅宗有些相近,怀疑到最后,这个“怀疑”本身还能否怀疑呢?又是谁在怀疑呢?所以只有这个东西非承认不可。“我思故我在”,对我就不能怀疑了。禅宗认为不行,还须更进一步,“我”还是空。这就是内道外道的分水岭。现在西方哲学大多有笛卡尔这个味道。康德哲学、存在主义、现象学、新托马斯主义等等,都知道这个重要性。只有一点他们不敢谈,就是这个我也是空的。这是佛教的特点,禅宗的特点。
讲个公案。元代高峰原妙是著名的禅师,他最初参禅多年一无所得,一天睡觉中醒来忽然想起赵州“万法归一,一归何处”的话头,挑起了他的疑情,7天7夜没睡,茶里饭里,静时闹时都在参。一天随众上堂,看见法堂上有个偈子“百年三万六千日,反覆原来是这汉”豁然间一念脱落,开悟了。这就是禅宗的“破本参”。他下来对老师说:“你以后不要再用棒子打我了。”老师说:“你还没有了。”他说:“那你考我嘛。”老师就问他:“日间浩浩时作得主么?”白天应酬周旋时作得主不?也就是八风吹得动不?高峰说:“作得主。”老师又问:“那晚上睡觉做梦时作得主不?”他说:“作得主。”——梦里心可以不动了。大家知道,白天理智活动清醒,容易把自己的思想管住,梦里可不同了,白天不敢做的事,梦里往往敢做,白天不动心的,梦里却会动心。所以要知道这两句话的份量。不昧己灵,又能作主是谈何容易。可是他的老师并没有到此为止,在人闻所未闻、想所未想的地方又逼一拶:“无梦无想时,主人公又在何处呢?”高峰答不出来了,以后才到天目山去闭死关,用了5年的时间才把这个问题解决了。笛卡尔和哪些哲学家就没有这上面的功夫,也达不到这样的境界。我们也可以这样问笛卡尔:诚然我思故我在,如果我不思,我不想,这个我又在哪儿呢?以至父母未生我之前,或者烧成了灰之后,这个我还有没有,又在什么地方呢?这里就是“拈花一笑”,就是诸佛的心印。世间各宗各派在这个问题上都不能更进一步,可以说百尺竿头到了顶。但禅宗却要你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要你放身舍命。不如此,怎么谈得上更进一步呢?这的确是要命之处,没有如实修行,纸上谈兵哪里能到得了这里。那些口头禅,狂禅,在公案里拣了几句,认为自己悟了,或者在理论上推来推去,认为自己懂了,都是不行的,那是得不到解脱的。
无相周天
善知识,何名般若?般若者,唐言智慧也。一切处所,一切时中,念念不愚,常行智慧,即是般若行。一念愚即般若绝;一念智即般若生。世人愚迷,不见般若。口说般若,心中常愚,常自言我修般若,念念说空,不识真空。般若无形相,智慧心即是。若作如是解,即名般若智。
何名波罗蜜?此是西国语,唐言到彼岸。解义离生灭。著境生灭起,如水有波浪,即名于此岸。离境无生灭,如水常通流,即名为彼岸,故号波罗蜜。
善知识,迷人口念,当念之时,有妄有非。念念若行,是名真性。悟此法者,是般若法;修此行者,是般若行。不修即凡,一念修行,自身等佛。善知识,凡夫即佛,烦恼即菩提。前念迷即凡夫;后念悟即佛。前念著境,即烦恼;后念离境,即菩提。善知识,摩诃般若波罗蜜,最尊最上最第一,无住无往亦无来,三世诸佛从中出。当用大智慧,打破五蕴烦恼尘劳。如此修行,定成佛道。变三毒为戒定慧。
六祖这里讲的全是真实功夫,并且对口说和实修划清了界线。作为学问研究是可以的,但要以学问解脱则不行。禅宗的修行就是不二法门。你若在二六时中念念执着,念念成“二”,在善恶是非,有无真幻上钻牛角,就不是般若行。说回来,也不要在外面去找什么修行的方法,就在这些成“二”的念头本身上去参,慢慢就会念念般若。首先你应相信自己,相信万法就是你自己,“二”是你自己,“不二”也是你自己,烦恼是你自己,菩提还是你自己。这一切,都你自己本来具备的,不是外来的,你还会去分什么主观、客观、善恶、是非呢?这样,你就不会陷在相对之中出不来。这就是般若行。这样久了,烦恼自然会一天天轻,智慧自然会一天天长。真正心中般若现了,就会“念念不愚”了。
结合气功来讲,就不管什么“大周天”,“小周天”。周天,就是循环不息嘛,没有障碍嘛。你若念念执着,念念都在相对的“二”中,身上的气息怎么能达到畅通无阻呢?那些在这上面毫无所见的人,自称周天通了,岂不是自欺欺人吗?真正通了周天,他的身心性命自有不同常人之处,从道德、智慧、修养来讲,必定达到了更高的层次。以禅宗来讲,我说我们这个是“无相周天”——“无上气功”。要念念般若,念念智慧,念念开花,念念自由,而且念念都是大小周天,这种周天,谁见过呢?希望大家在禅宗上多用功夫,这个法是智慧法,并可以直达智慧之源。这是真实可靠的,望大家努力为之。
波罗蜜是印度音,翻译成中国话就是到彼岸,意思是脱离了生死。此岸是生灭,彼岸是不生不灭。但生灭是从何而起呢?佛教认为,你一著境,一落入相对之中,生灭就起来了。如同水里的波浪一样,一波一浪,一起一伏,一生一灭。古人说:“仁者爱山,智者爱水”。山是一种静相,喻永恒,而水呢,则是动相,喻变化。一个人的道德应确立不拔,巍然而立。一个人的智慧应无形无相,变化无穷。六祖这里以水的波浪喻生灭,也就是用水的变化来开人的智慧。有些文人爱以浪花自喻,哀叹人生的短暂无常,这就是生灭,就是此岸。但这些浪花、波浪却形成了永流不息的长江大河。把永流不息的无穷无尽的波浪都汇归自己,就是永恒,就是彼岸。六祖说:“著境生灭起”。你著在境上,如同一个短暂的波浪一样,怎能不哀叹人生的无常呢?“离境无生灭”。你若放下了,不执着世上的是是非非、利害得失,把烦恼打破了,那就是“如水常通流,即名为彼岸”。要知道此岸就是彼岸,不是离开了此岸而别有什么彼岸,不是离开了一个又一个的波浪而别有一个长江大河。
在这一段中,六祖再一次强调了要心口相应,不要口念而心不行,并开示说:“悟此法者,是般若法,修此行者,是般若行。”所以,般若法,般若行并不是什么高不可攀的东西。“念念若行,是名真性”,只要明白了这个道理,就在日常的工作和生活中,在我们的喜怒哀乐中去修、去参、去行,就是这个“真性”。不是如《聊斋》中的那个故事,还需要换头、换心才达得到。所以六祖又说:“不修即凡,一念修行,自身等佛。”就这一念,就是我们现在虚灵不昧的这一念,就是我们生活、学习和工作的依据,就是万法的源头。不在这个“一念”上修,或离开这个“一念”去另外修什么,就是“凡”,就是外道。你若在这个“一念”上修了,行了,那你就可以“自身等佛”。这里,六祖还在中国佛教中响亮地提出了“凡夫即佛,烦恼即菩提”的主张。这个主张,尽管以前也有人提出过,并在理论上加以推导,但却加了许多前提。只有六祖才如此直截,如此鲜明,并且不附带任何前提。
有和尚问法眼文益禅师:“如何是佛?”法眼说:“我说出来,恐怕你信不过。”那个和尚说:“和尚是大善知识,不打妄语,我怎么会信不过呢?”法眼说:“你信得过,那我给你坦白地说,你就是佛。”这个和尚立即就开悟了。前念迷即凡夫,后念悟即佛。一般用功的人,就差这么一点点。
一口吞尽西江水
善知识,我此法门,从一般若生八万四千智慧。何以故?为世人有八万四千尘劳。若无尘劳,智慧常现,不离自性。悟此法者,即是无念。无忆无著,不起诳妄。用自真如性,以智慧观照,于一切法,不取不舍,即是见性成佛道。善知识,若欲入甚深法界及般若三昧者,须修般若行,持诵《金刚般若经》,即得见性。当知此经功德,无量无边。经中分明赞叹,莫能具说。此法门是最上乘。为大智人说,为上根人说。小根小智人闻,心生不信。何以故?譬如天龙下雨于阎浮提,城邑聚落,悉皆漂流,如漂枣叶。若雨大海,不增不减。若大乘人,若最上乘人,闻说《金刚经》,心开悟解,故知本性自有般若之智,自用智,常观照,故不假文字。譬如雨水,不从无有,元是龙能兴致,令一切众生,一切草木,有情无情,悉皆蒙润,百川众流,却入大海,合为一体。众生本性般若之智,亦复如是。善知识,小根之人,闻此顿教,犹如草木。根性小者,若被大雨,悉皆自倒,不能增长。小根之人,亦复如是。元有般若之智,与大智人更无差别,因何闻法不自开悟?缘邪见障重,烦恼根深。犹如大云覆盖于日,不得风吹,日光不现。般若之智亦无大小。为一切众生,自心迷悟不同。迷心外见,修行觅佛,未悟自性,即是小根。若开悟顿教,不执外修,但于自心常起正见,烦恼尘劳,常不能染,即是见性。善知识,内外不住,去来自由,能除执心,通达无碍,能修此行,与《般若经》本无差别。
这一段文义明白,加上我们上面所作的阐述,大家理解并不困难。在这里要注意的是,是区别“无念”与前面说的“著空”、“无记空”,不能把这两者混为一谈。
烦恼和智慧从本体上来讲是没有差别的,你若能“智慧常现,不离自性”,把尘劳转过来就是智慧。用智慧观照一切法空,没有什么可执着的,这样烦恼就失去了依托、这样的境界中自然是无念。要知道,这个无念,里面是活泼泼的,不是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的顽空,里面是“智慧常现”、“不起诳妄”的。而“著空”、“无记空”本身就是妄念——里面没有智慧,一潭死水,却自认为得了涅槃。
再说一下,六祖这里所说的“无念”,不是百不思、百不想,而是清净常流的一念,“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的一念,没有执着的一念,是“一切即一,一即一切”的一念,是万法之源的一念。不然,悟来悟去,悟成了石头土块,岂不是笑话。所以六祖大师和许多祖师提持的这个“无念”,是开悟后的一种高级境界,绝不是什么念头都不起了,不用了。没有念头还了得,这个社会文明从哪儿来的呢?三藏十二部从哪里来的呢?八万四千法门从哪儿来的呢?如果都百不思、百不想了,我们不能在这儿聚会吗?
“无念”,才能“于一切法,不取不舍”。它本身就是一切法了,又怎么会取舍呢?正如我们对自己的身体,你是取头呢?还是取脚呢?要眼睛呢?还是要耳朵呢?这是不可能的,这些都是我们自己,用不着你去要,当然也不可能舍。“一切万法不离自性”,自性怎么会对它们取舍呢?一有取舍,便是小道,便陷入了相对之中。明白了这个道理,“如此修行,定成佛道,变三毒为戒定慧”。六祖的法真是太妙了!
六祖这里讲“上根”、“小根”之类的话怎么理解呢?般若自性本无差别,为什么又有迷悟的不同呢?这就需要好好谈一谈了。《法华经》里有个故事,如来要说法了,说法前如来说:我过去讲的法都是对小根小器的人讲的,今天要重开大法。佛说完后,下面就有五百罗汉退席。然后佛又说:那是当然的,他们有他们的根器,只有那么大,给他们少倒点水还可以,若把全部的海水倒给他,他就受不了了。讲《法华经》、《金刚经》等大乘经典,就等于把全部海水——佛性给你,你要是见了性的人,那好办,全部海水都可以一口吞尽。唐代庞居士去见马祖,他问什么是佛?马祖说:等你一口吞尽西江水,我就告诉你。许多人对此公案不解,明明问什么是佛,与西江水有什么关系呢?明白了以上的道理,你才会知道祖师们在这上面机锋的所指。
佛教的修行讲究人的根器,因根器的不同,而相应设立种种的法,一般把根器分为上中下三种。禅宗是为上根利器,也就是大智慧人开设的法门,所以六祖说:“此法门为最上乘,为大乘人说,为上根人说”。为什么不为小根人说呢?因为“小根、小智人闻,心生不信”。譬如我们对一般人讲,说成佛很不容易,若成了佛,就有三身四智,五眼六通、智慧圆融、神通广大,大家都会羡慕。如果对他说,你就是佛,你的烦恼就是菩提,那就把他吓跑了,谁敢相信呢?这些人一身的烦恼,一肚皮的苦水,连一点小安乐处都没有见过,给他说本来是佛,的确很少有人相信的。
但是必须明白,所谓小根小器也是对众生的一种教育方法。谁愿意承认自己是小根小器呢?一切众生皆有佛性,皆可成佛,在这上面是没有大小高低之分的,一切众生都绝对平等。你相信就是上根大器,小根小器也是大根大器;若不相信就是小根小器,大根大器也是小根小器。所以不能把这一句话看死了,但的确有那么一些人信不过。信不过也没有关系,你可以去修其它的法嘛,佛教里的法多得很,八万四千法门,你挑你认为合适的修就行了。但六祖这里提持禅宗,不得不强调禅宗的特点。
四川的圆悟克勤是宋代的著名禅师,大慧杲参了一辈子的禅,后来在圆悟手下开悟。大慧杲开悟后对圆悟说:开悟真是太难了,以这种尺度来衡量许多师兄弟,我认为他们不像是那么回事啊!你老人家怎么都印可了他们呢!圆悟说:我的禅如大海一样,若用小勺小钵来取,也不能说取的不是海水,但也未必全部都承受了。我倾全部海水给他若能受,他就有海量的根器。这公案的意思与六祖这里的道理相近,要接受大的东西,必须有大的量。人人都有佛性,佛性就是无量,所以不要把自己看得太渺小。另外,一滴水和大海水在质上也是没有区别的,都是水嘛,能在这里转身,大根大器与小根小器还有什么不同呢?大家好好在这上面参上一参。
自己是一本无字天书
善知识,一切修多罗及诸文字、大小二乘、十二部经,皆因人置。因智慧性,方能建立。若无世人,一切万法,本自不有。故知万法本自人兴。一切经书,因人说有。缘其人中,有愚有智。愚为小人,智为大人。愚者问于智人,智者与愚人说法。愚人忽然悟解心开,即与智人无别。善知识,不悟即佛是众生。一念悟时,众生是佛。故知万法尽在自心。何不从自心中,顿见真如本性?《菩萨戒经》云:我本元自性清净。若识自心见性,皆成佛道。《净名经》云:即时豁然,还得本心。善知识,我于忍和尚处一闻言下便悟,顿见真如本性,是以将此教法流行,令学道者,顿悟菩提,各自观心,自见本性。若自不悟,须觅大善知识,解最上乘法者,直示正路。是善知识,有大因缘。所谓化导,令得见性。一切善法,因善知识,能发起故。三世诸佛,十二部经,在人性中,本自具有。不能自悟,须求善知识,指示方见。若自悟者,不假外求。若一向执谓须他善知识,望得解脱者,无有是处。何以故?自心内有知识自悟。若起邪迷,妄念颠倒,外善知识虽有教授,救不可得。若起真正般若观照,一刹那间,妄念俱灭。若识自性,一悟即至佛地。善知识,智慧观照,内外明彻,识自本心。若识本心,即本解脱。若得解脱,即是般若三昧。般若三昧,即是无念。何名无念?若见一切法,心不染著,是为无念。用即遍一切处,亦不著一切处。但净本心,使六识,出六门,于六尘中无染无杂,来去自由,通用无滞,即是般若三昧,自在解脱。名无念行。若百物不思,当令念绝,即是法缚,即名边见。善知识,悟无念法者,万法尽通;悟无念法者,见诸佛境界;悟无念法者,至佛地位。
修多罗是印度音,就是“经”的意思。六祖这里说一切的佛经,不论大乘小乘,不论在十二种体裁的经中怎样说,都是因为有了众生,才可能建立起来的;如果没有了众生,那么一切万法都失去了作用,何况佛法。因为有了不同根器的众生,佛才分别说了十二门的法。为什么“智慧性方能建立呢”?一是佛能说,二是众生能听懂——因为众生本具佛性智慧嘛,不然,佛说这些法有什么意义呢?古今一切万法,都是来自人的认识,都是人与环境的矛盾的产物。如果没有人的认识,哪里去找这些法呢?三是因为人世间的众生有那么多的烦恼,陷在生老病死之中不得解脱,佛才相应地说了那么多的法。有一个烦恼,就有一个相应的法,两者是相依互存的,关系是可以转变的。烦恼可以转为菩提,愚人可以转为智者,凡夫可以转为佛。六祖巴不得所有的人都能认识到自己本来就是佛,所以一再把话挑明:“不悟佛是众生;一念悟时,众生是佛。故知万法尽在自心,何不以自心顿见真如本性。”
老修行中常有这么一句话:自己就是一本无字的天书,里面什么法都有。但一般人不知道翻自己这本书,老是在外面求秘方、求口诀、求密传。六祖在这里处处强调这点。“若自悟者,不假外求,”“自心内有知识自悟”,所以,一定要认识自己就是一本天书,要在自己身上用功夫。有的人读经读迂了。看到六祖说:“不悟佛是众生”就火冒三丈,佛还会迷吗?还会不悟吗?当然佛是不可能迷的,六祖这里用的是反语,让众生增强信心,从而强调了“自性”、“自悟”这一关键问题,把话也说得再明白不过了。但真正要众生悟入也不是容易的,你说祖师们急不急呢?唐代道吾禅师看见老师药山禅师接引两个师弟,其中一个师弟老是上不了手,回答不出,道吾在一旁急得把自己的手指都咬烂了,他在想,这么简单明白的事,你为什么还不能懂呢?你为什么不能在心中顿见真如本性呢?你就是真如,为什么不能直下便是呢?
这里要谈一谈善知识的作用。六祖说:“我于忍和尚处,一闻言下便悟,顿见真如本性”。这里五祖是善知识,对六祖的大悟起到了重要的帮助。六祖悟后又干什么呢?是不是到山里去了,到净土里去享福呢?不,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众生还没有得度,怎么能不管呢?悟后的六祖又成了众生的善知识。要知道,大道无私,佛法无私,里面是没有什么秘密而言的。佛法是众生的法。没有众生,哪来的佛法?不度众生,就不是佛法。所以对世间的事,要积极去做,要多为众生着想。有的人关在家中修“报化”,不知为众生做事才是你修报身,化身的根本道场,自私自利的那个心,怎么修得来报化呢?六祖确实是明眼人,他处处为众生着想。对上根的人,六祖希望他们“各自观心,自见本性”,对下根的人,不能自悟的人,六祖希望他们“须觅大善知识,解最上乘法者,直示正路”。所以,一般人能找得到“解最上乘法”的善知识依止,是有大福份的。佛教中常说:“人生难得,中土难生,正法难遇”嘛,那解最上乘法者就更难遇到了。“一切善法,因善知识能发起故”只有善知识才能帮助你把自己本来具有的菩提心发动出来。
这里再强调一下自己的这本无字天书。六祖说:“三世诸佛,十二部经在人性中本自具有,不能自悟,须求善知识指示方见。”六祖这里说得再明白不过了,佛都可以从自己这部天书中产生出来啊!可惜一般人不能明白这个道理。但如果遇到了大善知识的开示,便能自见。大家可以反省一下,自己求道的心,求解脱的心,是否迫切而坚决呢?道不远人,而人自远之。我想,如果求道的心迫切,并持之以恒,那么,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必定会有花开见佛的日子,乃至“一悟即至佛地”。
有人说只有上根利器的人、大知识分子才能学禅宗,下根的人就不能学。其实这是外行话,禅宗是三根普摄,对文化低的人更为适宜。你想,佛教中的其它宗派,如中观、唯识不知要读多少年的书才入得进去。玄奘大师在印度十六年,一部《瑜咖师地论》就学了整整三年。后来回到长安,介绍“一本十一论”,一本就是《瑜伽师地论》,因为其中的内容太多了,到了后来就有十一种“论”来帮助理解《瑜伽师地论》。要把这十一部论看完,就是大学者们,没有几年的时间,通看一遍都困难。再说《般若经》就有六百多卷,玄奘大师翻译完毕后累得要命,说:“唉!我终于把这部经译完了;这部经大概与东方人有缘,总算没有业障,还一口气把文翻译完了。”六百卷,通看一遍要多少年啊!所以中观、唯识才是上根利器之人搞的,他们聪明,记忆力又好,没有文化的人对这些哪里谈得上学呢?禅宗内没有别的,只有一部经,就是你自己,你认得你自己就了事了。这么直截了当,这么简便易行,与有无文化毫无关系。
再说一下“无念”。一些修行的人不懂六祖这个“无念”的真意,很久以来,都以为般若三昧就是无念——就是没有任何念头。这种说法误人不浅,禅宗后来的衰微,也与这个错误的理解有关,所以有必要再次申说一下。其实六祖在《坛经》中涉及到“无念”的几个地方都是解释明白的。不知那些人为什么产生那样的误解。我认为,这是因为后人把“无念”两字执着了,不结合佛法作彻底的研究,认为只这两个字就够了,佛法也可以不讲了,祖师们的开示也不必听了;一说用功,就是什么都不要想,因为一想就“有念”嘛。于是经也不看,论也不看,戒律也不管,参话头也只参一个,等等等等。总之无事可作,无事可言,好事、坏事做不做都一样。这就把一个好端端学佛的人,变成了一个对社会毫无用处的废物,头脑也越来越简单。他们认为,因为“无念”嘛,就是要扫除一切思想内容。须知这种“无念”决不是六祖大师强调的那个“无念”。当然,在特定的条件下,不思不想对身心的调节也还是有益处的,如一些工作劳累下来,练练气功,扫除杂念,使自己的精神和身体放松,得到较好的休息和恢复是可以的。如果认为这就是道,就什么都可以不干了,什么都不想了,成年累月在那儿空坐,那就大错了。
“念”在佛法里有两层意思:一是记忆,即以不忘失为性;二是指系念,即把某件事情放在心上。两者相近而不同,都是精神和思想的重要功能,没有这个功能,思想就没有积累和创造。修行的人,非但要用这个功能,还应把它锻炼得更加有用才行。所以,无念若理解为不思、不想、不忆、不系念,那就危险了。
但六祖大师这里的无念的真解是什么呢?就是六祖紧接着说的“知见一切法,心不染著”“用即偏一切处,亦不著一切处。”这里有两层含义:一是其己灵不昧,神用无滞的感知能动;二是不染不著,不受拘系,超然于相对的自在。也是我们上面谈到的,是清净常流的一念,是“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的一念。若在修行上达到了这种火候,当然就会“万法尽通”,“见诸佛境界”乃“至佛地位”。大家在修行中,一定要注意里面的尺度。
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
善知识,后代得吾法者,将此顿教法门,于同见同行,发愿受持,如事佛故,终身而不退者,定入圣位。然须传授,从上以来,默传分付,不得匿其正法。若不同见同行,在别法中,不得传付。损彼前人,究竟无益。恐愚人不解,谤此法门,百劫千生,断佛种性。善知识,吾有一无相颂,各须诵取。在家出家,但依此修。若不自修,惟记吾言,亦无有益。听吾颂曰:
说通及心通,如日处虚空。惟传见性法,出世破邪宗。
法即无顿渐,迷悟有迟疾。只此见性门,愚人不可悉。
说即虽万般,合理还归一。烦恼暗宅中,常须生慧日。
邪来烦恼至,正来烦恼除。邪正俱不用,清净至无余。
菩提本自性,起心即是妄。净心在妄中,但正无三障。
世人若修道,一切尽不妨。常自见己过,与道即相当。
色类自有道,各不相妨恼。离道别觅道,终身不见道。
波波度一生,到头还自懊。欲得见真道,行正即是道。
若真修道人,不见世间过。若见他人非,自非却是左。
他非我不非,我非自有过。但自却非心,打除烦恼破。
憎爱不关心,长伸两脚卧。欲拟化他人,自须有方便。
勿令彼有疑,即是自性现。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
离世觅菩提,恰如求兔角。正见名出世,邪见名世间。
邪正尽打却,菩提性宛然。此颂是顿教,亦名大法船。
迷闻经累劫,悟则刹那间。
师复曰:“今于大梵寺说此顿教,普愿法界众生,言下见性成佛。”时韦使君与官僚道俗,闻师所说,无不省悟。一时作礼,皆叹:“善哉!何期岭南有佛出世。”
那两年我在文殊院讲《坛经》,基本上是一句一句地讲,尽管时间很充裕,也没有讲完。这一次不行,时间有限,每品每段的主题能有个明白的交待就不错了。在这一大段中,六祖对上面讲的,作了一些总结,并向听众谕示了他的“无相颂”。首先,六祖希望后世弟子得了无上大法的,要与那些“同见同行”的道友们一起“发愿行持”顿教法门。实际上是尊崇事奉你自己。你如果如此修,如此行,就能如《金刚经》上所说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就会“终身而不退”,“定入圣位”。佛法是无私的,要讲布施的,六祖强调的:“然须传授从上以来默传吩咐,不得匿其正法。”——这里会有什么密法舍不得布施给众生呢?
但是,“若不同见同行”,那些认识不一致,又“在别法中”——不是禅宗顿悟法门路上的人,你就不得传授给他,因为他们本不相信,愿意走三大阿僧祗劫的路。你若传给他,自己已认为是邪道,也不会如法修持,反而引起毁谤。有的人更是一身烦恼,开口闭口捡了不少“烦恼即菩提”的话头自欺欺人,以盲引盲似禅非禅。对他们必须和重证悟、重实践的真正禅宗严格区分开来,不能同流合污,败坏宗风。永明寿、莲池大师等提持念佛,就是针对这些禅门败类、伪禅而设立的。这类人不是禅宗的根器,未证言悟,未证言证,结果烦恼连动都没有动一下,其危害性极大,所以六祖郑重吩咐,对这类人不得传法。
为了方便听众受持,六祖在这里传下来一个“无相颂”,并强调说:“各须诵取,在家出家,但依此修。若不自修,唯记吾言,亦无有益。”所以,见了正法,一定要身体力行,万万不要仅仅停留在口头上,那就毫无益处,枉自蹉跎了。这是实践问题,要把禅宗的见地放在实地的修行活动之中。从根本上说,就是要紧紧盯着自己的烦恼。这是修行的起步,烦恼从哪里来,到哪儿去呢?你就参嘛,有一天把烦恼的根子抓住了,你就开悟了。
什么是“颂”呢?佛教在传法中,为了让人们学习方便,特别为了记忆方便,经常使用的一种文体就是“颂”。颂与我们汉地的诗歌相近,但没有汉地古诗那样讲究平仄格律。颂有赞颂、赞叹、庄严的含义。我们常说三藏十二部,三藏就是经藏、律藏和论藏。十二部就是十二部文体,颂就是其中的一种文体。颂比经文中的长行精简得多,长行也是十二种文体之一,相当于今天的散文。而其中意思集中,用长诗的句半总摄起来便于传诵的就是颂文。有的经论也有颂文,如著名的《中论》,就全是颂文。在印度32个字算是一个颂。有的如《华严经》本是长行,但里面又有十万偈,十万颂,都是按32字一颂计算的。《华严经》八十卷中的颂文属重颂体,什么是重颂呢?就是前面是长行,后面是颂,也就是前面讲了那么多的道理,为了提醒人们的注意,后面再举颂一遍,把前面的意思强调一下,集中一下,就是重颂。这也是十二部中的一种体裁。《坛经》这一品后面“无相颂”也是重颂,六祖在前面把道理讲了,为了集中强调,重复一下前面讲的,也是为了方便大家记忆诵持,所以交待了这个“无相颂”。
在经论和祖师的开示中,我们经常看到有“说通”、“心通”的句子,这两个词,出自于《楞伽经》。该经是唯识宗的根本经典之一,阿赖耶识和唯识学中许多重要的理论在这部经中都有。在大小乘佛经里,谈阿赖耶识的经不多,唯识宗建立阿赖耶识,其主要依据之一就是这部经。要知道,禅宗的开山祖师达摩来中国传法,就是以《楞伽经》印心的。到了五祖时有一个转变,更重视了《金刚经》,并以《金刚经》印心。
禅宗里有许多语句,不少来自《楞严经》。我们说禅宗是“宗门”,宗是什么呢?《楞严经》里就有“说通”、“宗通”。说通就是你说的东西要符合道理,你要度众生,必须先把道理弄通,说出来的不符合逻辑,不符合理智是不行的,别人听不懂,或引起反感都不行。说通有两层意思:一是讲的东西要有道理,要使人能懂;二是讲的要契机。要与众生根器相符合,当深则深,当浅则浅,当直则直,当曲则曲,这样才利于听者的契入,达到“信受行持”的效果。所以要弘法必须说通。
宗通就是心通,就是见性,就是见道。真正的善知识,不仅要说通,更要心通。因为心不仅是在语言文字上进行的,语言文字只是心的功能中的表层部分而已,心还有更深、更高层的内容。仅在那里分析观想,不通过“言语道断,心行处灭”而见性、开悟,这个心是通不了的。所以真正的大乘佛法,必然是宗通、说通两者兼备,缺一不可。悟彻宗通的人,没有说不通的,凡是说不通的,就是悟不彻。真正两者都通达了,那就“如日照虚空”,哪里有照不到的地方呢?虚空就是无碍嘛,光明的太阳在无碍的虚空里,还有什么不能照到的呢?
颂子里的内容,前面都讲到了,六祖这个“无相颂”文字也明白,大家可以自看自修,里面有几处我强调一下。“世人若修道,一切尽无妨。”一个人若真正发心修道,一切处都是道场。烦恼来了,正好参,业障来了,正好参,报障来了,仍然正好参。大慧杲对他的学生有段话最好,他说:“茶里饭里,静时闹时,公事酬酢时,朋友讲习时,妻儿交头时,无不是用功的好时候。”大家想一下,吃茶时有禅,吃饭时就没有了吗?盘脚时有禅,上班时禅就跑了吗?既然是道,那就无处不在,无事不在,无时不在,怎么可能有的地方有,有的地方无呢?大慧杲这段话,真是既高妙,又平实,大家应以此对照,在日用动静中不松手。
别外,“常见自己过,与道即相当”,“若见分人非,自非即是左”,“但自却非心,打除烦恼破”。六祖这一类的话,切不可当劝世文读了,这些都是踏实的功夫。能经常看到自己的错误,本身就是修行,就是道行。孔子喜闻过,曾子三省吾身,与六祖这里所谈的差不多。以世间法来讲,能经常反省自己的,就是圣贤的行为,何况出世间法。那么,这是否就见了般若呢?也不是,但与般若相应。能常检查自己的人,勇于改正错误的人,在执着上就轻,反之,执着就重。不执着,就放得下,能彻底放下,就见性了。这是修行的重要门径,大家一定要知道从这儿下手。
“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离世觅菩提,恰如求兔角。”这是许多学佛人背得烂熟的话;在六祖许多精辟的语句中,这也是其中的一句。说来容易,真正理解了、实行了的人还是少见啊!佛法从哪儿来的呢?从众生的烦恼而来的嘛,没有众生的烦恼,哪儿来的佛法?若有,又有什么用处呢?所以,佛法就在你的烦恼之中,是离不开你在世间烦恼中的觉悟,你觉悟到世间如幻如化,必然是在世间才能觉悟到,觉悟与世间是不能相离的,没有世间,你又哪儿去求觉悟呢?哪儿去找菩提呢?要知道,从体上讲,菩提和烦恼是没有两样的,千万不要离开了自己的烦恼去求菩提。有人说,佛是不动烦恼的。对,佛的确不动烦恼,但佛懂得烦恼,佛会掌握、运用烦恼。如果说佛无所不能,就是不会用烦恼,那我认为佛就有缺陷,还不完满。既然是完满的,无所不能的,所以对用烦恼也不能排除。烦恼都不会用,喜怒哀乐都没有了,你说这象什么佛!该喜则喜,该怒则怒,喜怒哀乐的本性就是菩提。佛经上说:“菩萨未成佛时,以菩提为烦恼,菩萨成佛时,以烦恼为菩提,何以故?以第一义不二故。”就是这个意思。我们说,浪子回头金不换,没有回头时,胡作非为是张三,回头后,安分守己、助人为乐的还是那个张三。回头做好事的那个力量,就是他以前干坏事的那个力量嘛。所以六祖说“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千万不要离开世间,离开自己的烦恼到别处去求什么法。你要在世间觉悟到世间的真相,倒过来世间的一切烦恼都变成了你的妙用,全是菩提了。
如果没有这些喜怒哀乐,佛又用什么来给众生说法呢?用什么方便来接引众生呢?《楞严经》里如来问阿难,阿难答不上来,佛马上就呵斥他。但佛也是要欢喜的,一时幡然,脸笑开了,眉间毫光就出现了,就给众生说种种法门。佛是烦恼学的专家,是烦恼学的大博士,其原因,佛就是从烦恼中钻出来的,深通烦恼,故能明了一切众生的烦恼,也才因之建立了种种降伏烦恼、转烦恼成菩提的法。赵州和尚说,“众人被十二时辰使,老僧使得十二时。”意思就是,众生都在子丑寅卯十二时辰中被烦恼牵着鼻子走,而这一切都得听我的使唤。所以“离世觅菩提,恰如求兔角”。走遍天下,哪儿找得到长角的兔子呢?这四句的确太好太妙了,可以说是禅宗的总纲。
有的人一说修行,总想找个清净地方,化募点钱,带点油盐酱醋,要去闭关了。你见那些闭关的有几个成功的?以前有人要住山了,别人会问他有没有住山的本钱,“不是菩萨不坐山,没有开悟不闭关。”闭关是有大本钱才行的。不然,凭什么闭得下来呢?这些人不懂得佛法在世间,只有在世间才能觉悟的道理,也没有半点火候,就去闭关,往往烦恼一来,想老婆了,想酒肉了,想朋友了,想热闹了,结果是闭不了几天。有的人倒有勇气,鼓着精神强撑,结果弄出病来。有些人倒是有“成果”,结果修成了“百不思、百不想”的废人。
什么是“世间”、“出世间”呢?六祖说:“正见名出世,邪见名世间。”出世是什么意思呢?不是躲在山上,不食人间烟火,而是要有正见——有了真正的见地,当下就出世了。如果见地不正,甚至还有邪知邪见,不论你修什么法,也不论你躲在哪儿修,都是没有出离世间,所以世间、出世间的差别,就在于你见地上的邪、正,千万不要以为另有一个世界可供你出离的。
到了这里,六祖还怕你在正见上起执着,于是更进一层开示说:“正邪俱打却,菩提性宛然。”要知道,真正见了性,就入了不二法门,那时不但邪见不要,正见也不要。有的人到这里害怕了,正见怎么会不要呢?你若未到这一步,正见当然要,但若真的见了性,恰恰是你自心本性全体现前。正见是对邪见而言的,正如东方是对西方而言的,没有东方就没有西方,同样,邪见一经扫除,正见也就无踪无影了。全部《金刚经》讲的也是这个理,“法尚应舍,何况非法。”过了河,你还舍不得船吗?还要把船背在身上行路吗?在这里,我们不妨再加一句:到了这个境界也不要的时候,才是真正全体现前,才是真正的“菩提性宛然”。
原创:佛学大师、原四川大学贾题韬教授。
郑亚水,笔名梧闽,出生于漳州东郊梧桥村,毕业于漳州农机校和厦门大学政治学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先后由漳州市图书馆出版《秋水白云》《西方国际政治研究》、作家出版社出版《白云深处》、海风出版社出版《月泊龙江》等书籍。2001年中国东欧经济研究会授其《企业文化一一现代企业的灵魂》''优秀社科论文一等奖'',并入选《中国改革发展论文集》(北京希望电子出版社);2009年11月,该论文被清华大学收录《n<1知网空间》智库咨文;《中国作家书法家代表作全集》(中国文化出版社)副主编。
作品《<兰亭序>拾遗》一文于2010年9月入选《中国散文家代表作集》(作家出版社),并荣获2010年度中国散文学会“中国当代散文奖”;2021年8月,作品《说好的父亲》荣获“相约北京”全国文学艺术大赛一等奖;2022年2月,作品《说好的父亲》入编《中国作家书法家代表作全集》并被评为“特等奖”;2022年4月,《过故人庄还有多少龙江颂》荣获第九届相约北京文学艺术大赛“一等奖”;2022年7月,《紫云岩 无住与不迁》荣获2022年最美中国当代诗歌散文赛“二等奖”;《禅意 太武凡木》荣获全国第八届新年新作征文“一等奖”;2022年11月,《空中并不是“无色”》荣获第二届“三亚杯”全国文学大赛 金奖;2023年3月,《走在后港古街》荣获第十届“相约北京”全国文学艺术大赛 一等奖;《梦一回太武夫人》荣获第二届中国最美散文诗歌大奖赛一等奖;《一字圣手江山常在掌中看》入选《高中语文》古诗词必读讲解教材。2023年被中国散文网聘任为“中国散文网高级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