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名如其人的燕调梅
郭应昭
燕・调・梅这个三个字让人有诗般的画面感。燕是春天的使者,轻盈精灵,翩跹萦飞,人见人爱;梅是迎春第一花,斗寒绽放,内敛低调,俏不争春。一个“调”(diao去声) 字似“燕”在指令“梅”开腊月,以迎其在新春回归。“梅”字常用来给女孩起名,这里的燕调梅是人名。
我认识燕调梅是在1969年——我下乡插队劳动的第二年。那年11月的一天,接洪泽县公河公社革委会通知,我所在的双坝大队第三生产队派人去接南京下放干部燕调梅到队里安家落户。当天下午,我们生产队的七八名男子汉都带着扁担和担绳,跟着生产队会计去公河街上接人,我是生产队记工员,也跟着去了。
到了那里,天色已晚。公河街南的东西向路边停了好多辆跃进、嘎斯卡车,许多下放干部及其家人和生产队去接他们的社员正在忙碌,已有不少社员将老干部们随车运来的床、箱、柜之类的家什和行李挑走。我们循着车号找到了燕调梅的车,满眼是人,忙忙吵吵,不知谁是燕调梅。一起去接燕调梅的南京单身下放户黄宏仁忍不住向着人群扯开嗓子喊了两声:“燕调梅——谁是燕调梅?”
“哎,哎,是我,我在这里!”只见一位个子不高胖胖的圆脸大眼睛的小老头拉着他的老伴用带着吴侬语尾音的南京话急急地回应道,笑眯眯地朝着我们翘首望过来,我们迎上去,热情地把他俩随车运来的家什等从车上搬下来,用担绳兜好,肩挑着说说笑笑地带着燕调梅夫妇走回10里外的三队。
三队有四个庄子,20几户人家。南面的是钢棘庄,中间的是中庄,中庄北的是后庄,后庄北的是甘庄,四个庄子都有1米多高的庄台。以前这里常遭水患,村民特地垫高了土墙房的地基。除甘庄外,其他庄上人都姓赵。队里安排他俩临时住在钢棘庄的赵可耀家的东头房,等第二年秋后为他们盖房子。
钢棘庄名源于这个庄子的四周原来都长着一圈那种有很多一寸多长锋利尖刺的绿色的灌木植物,钢棘的刺很厉害,连猪狗都不敢碰它,据说这是解放前为了护庄防土匪的。我们在那儿的时候,钢棘已存不多了。
燕调梅是南京市供电局技术干部,苏州人,56岁,他老伴孙韫,常州人,也是50多岁。他俩和蔼可亲,眼神真诚,轻声慢语地用普通话与队里人交谈,有时他俩之间也讲吴侬软语,我们很难听得懂。来队不久,他们就很快与队里人熟悉上了。起初,岁数大点的人喊他们老燕、老孙,我们20岁左右的则称燕师傅、燕师母,小的多叫燕爹爹(爷爷)、燕(孙)奶奶。后来,队里人无论老少,都喜欢叫老燕、燕奶。
农村劳动对于下乡时已是老人的燕师傅来说是一个考验。尽管他从未参加过农业劳动,不会干农活,但还是做些力所能及的农活,我也给他记工。记得他第一次参加的劳动是挖有草木灰、猪臊泥、垃圾堆积在一起数月的农家肥,这些肥料由社员用畚箕挑去垩麦田。燕师傅用从南京带来的一把短柄小铁锹挖,他双手笨拙地把住锹柄,弯着腰,踩在铁锹上的脚滑下来很多次,好不容易挖起一小锹,气喘吁吁地端着,慢慢地送到畚箕里。
燕师傅年纪虽然大了,但他还保有一颗年轻的心。队房的耕牛他爱去摸一摸,喂一把草;猪圈里猪哼哼地吃食,他会去学着呦呦地唤一唤;每天给他养的下蛋鸡撒一把食,亲手从鸡窝里掏出刚下的鸡蛋……
燕师傅很关心国家大事。那时农村有有线喇叭每天播音三次,听听新闻和样板戏等文艺节目,很少有人家有收音机。队里会计赵可富却买了一台座式木壳收音机,不管上哪,他都要把收音机挂在脖子带着,走到哪叽哩哇啦地响到哪。燕师傅来到队里后,特地订了一份《新华日报》,多是大队通信员赵长芝送来报纸。每天,燕师傅都要戴上眼镜,把报纸的各个版面看了个遍,燕师母饭后也戴上眼镜陪同燕师傅一张一张地看,看后他俩会交流和议论。我住的地方在钢棘庄北不到50米的,我几乎都会在放工饭后之余去他那里看报纸,跟他聊聊天,他跟我聊得多是的国际时势,谈的最多的是关于法国总统蓬皮杜和柬埔寨西哈努克亲王。有了常与老干部燕调梅夫妇的交流,我的精神生活丰富了许多。
燕师傅是带薪下放的,每月有80多元的工资,粮油、烧煤是计划供应,他俩的生活不成问题,从某个角度讲,他们在乡下要比在南京还要好一些。这里空气好,还能吃到新鲜的蔬菜和粮食,多是队里人送的。荤菜就请队里人到公河或赵集街上带点回来。
燕师傅俩很快适应了乡下生活。虽说是入乡随俗,但他们仍保持着城市人的许多习惯。火炉烧水,钢精锅煮饭,小锅炒菜,砂锅燉肉,燕师傅每天都要泡一杯茶。那几年,鳖在双坝村很常见,特别是在有晴朗的冬天,它们会爬到沟塘边晒太阳,但当地人不大会吃鳖。有一次,我到燕师傅那里去,燕师傅按照江南习惯用猪肉与买来的一只老鳖红烧,他俩像父母般诚恳地留我下来分享,我没好推辞。这是我第一次吃红烧鳖,那香、甜、滑嫩的感觉至今难忘。队里爱摸鱼虾的爱把渔获送到他们那里换几个小钱。
1970年秋后,队里用上面发的安家费给他俩盖起了三间土墙草房。盖房中,燕师傅燕师母热情地用香烟和茶水招呼为他们盖房的队里人。不久,燕师傅燕师母的大儿子燕瑞越和大儿媳陆宗兰带着三个孩子从灌云农场迁到了三队与他们一起生活,他们的儿子和儿媳都是劳动能手。从那以后,生产队的队长、会计和社员们再也不让燕师傅干农活了。儿孙来了以后,燕调梅夫妇有了含饴弄孙的天伦之乐,也多了许多经济压力,爱抽香烟的燕调梅将抽的“华新”降到了“玫瑰”。
1974年离开农村后,每年回三队,我都要去着望燕师傅夫妇。大概是在1978年,燕师傅燕师母调回了南京,他们的儿孙都留在了洪泽乡下。我很想念他们俩,在他们70多岁时,我专门去了一趟南京看望他们,留下了一张不甚清晰的合照。他们当时住在一座筒子楼二楼的顶头上,屋舍内摆设很简陋。燕师傅燕师母见到我和以前一样笑脸吟吟,只是老了许多。见到了他们,我仿佛回到了70年代与他们相处的时光。燕师傅1988年腊月12日去世,燕师母1994年也离开了人世。
燕师傅厚道善良,随遇而安。我在乡里那些年与他们的交往中,从没见过他们有怨天尤人、烦躁不满的情绪,而是安贫乐道、顺其自然地开心地过好每一天。世有文如其人、字如其人、画如其人之说,这里我以为还应有名如其人之说。本文随记的是关于燕调梅(夫妇)多年前一些平淡的小事,他的名字,他的农村生活经历不也正透射出像梅那样的坚韧、谦虚、无畏、傲骨之品质吗?


2024.1.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