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今年八十岁，去年六月被确诊患有阿尔茨海默病。
过去的事情母亲大致记得。父亲临走时跟她说的那几句话，只要我们在跟前，她就要念叨个十几遍——“红莲啊，为了照顾我你受苦受累了，我对不起你啊。以后，不要上山下地干活了，自己照顾好自己。”说完母亲泪眼婆娑的，我们怎么劝都劝不住。母亲甚至连小时候读书的事讲起来都还津津有味，只是当前发生的事一下子就忘记了。比如午饭明明吃了，她说没有吃；我和姐姐每个周末去看她，到了第二天她也不记得了，就会念叨：“我两个女儿都好几年不回来看我了。”母亲的性格也大变样，原本是很大胆的人，现在晚上一个人不敢睡觉，非得有人陪着，最好我们姐妹俩天天围在她身边，陪她说话；脾气也变得暴躁，一天到晚找东西，找不到就打电话过来，不是骂姐姐就是骂我，说肯定是我俩把东西偷藏起来了……
幸运的是，母亲目前还认得身边的人，胃口好，睡眠也好，只是需要有人照顾起居了。我们姐妹俩都要上班，不能整天陪在母亲身边，阿姨（母亲的妹妹）说愿意照顾她。就这样，从去年九月开始老姐妹俩就生活在一起。我和姐姐每个周末也都会赶回去陪她。可她总是闷闷不乐……尤其村子里哪个老人走了，她就会联想到自己，会感到害怕。那天，在餐桌上，母亲又唉声叹气的，姐姐安慰她，人家都八十三了，走了也算长寿了。没想到母亲一听，马上就变了脸色：“八十三还长寿啊，我也有八十岁了，照你这么说，再活几年也可以走了？人没活到九十五都不算长命！”姐姐也变脸色了，我一看情况不对，也赶紧说：“妈，人家是生病才走的，你身体好，放心，肯定长命百岁。”“我身体好，好什么好？天天头晕！”母亲一脸不悦。“妈，你要这样对比看，调整好心态。上次我陪你去配药，遇到那个六十九岁的阿姨，因为中风，走路都不能走，上下车需要人抱着。你呢，走路还很麻利……”“你这个女儿当真孝顺啊，你是盼望着我得恶病早点死啊！”我的话还没讲完，母亲便冲着我咆哮起来。顿时，我气得浑身发抖，把饭碗一推跑到客厅去了。背后，还传来母亲愤怒的声音：“你还摔碗给我看，有什么了不起的！”
后来姐姐过来劝慰我，其实我也是当时一下子没忍住。我心里清楚，这是病着的母亲啊，我怎能跟她计较呢？曾经，母亲是那么勤劳，那么体谅人。父亲走了七年了，母亲没生病的那六年，她还是上山下地地忙碌着，种了不少菜，每次回去都要让我们带些过来。母亲常常说：“我一切很好，不用担心，你们忙，不用经常回来看我……”可现在因为病了，母亲对我们的爱开始失联了。
还好，我有寒暑假，假期一到，就把母亲接来照顾一段日子。今年开学前一天，天气寒冷，母亲说想吃面，我就带她去了面馆。我给母亲点了一碗三鲜面，给自己点了一碗青菜香菇面。面烧好后，我正吃着，母亲朝我碗里夹过来一只虾。当时我也没注意，自顾自埋头吃着，后来她又夹了一个肉丸子过来，我抬头看她，只见她又准备把碗里的虾夹过来。我好奇地问：“妈，这三鲜面不是你自己点的吗，你不喜欢吃虾和肉啊？”“我喜欢吃的，我就是看你的面太素了，一点肉都没有，就夹给你吃。”母亲边说边像小孩似的“吱溜”一声把面送进了嘴里。那一瞬间，我的心不禁一颤，泪水止不住地冒出眼眶……
母亲啊，年迈的病着的母亲啊，原来，您对我们的爱或许会搁浅，却永不会失联！
作者陪母亲旅游途中（摄于1999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