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里的清明上河图(罗小海)
《容斋随笔》是南宋洪迈写的一本学术笔记,与沈括的《梦溪笔谈》、王应麟的《困学纪闻》同列宋代三大最有学术价值的笔记。在我看来,它便是文史里的清明上河图。
读此书时,常有泛舟大海之感,只因内容实在丰富,上至天文地理,下到民风民俗,远抵历代故事,近达时人论断,兼收并蓄,守正出奇。只有在万古江河的大视野、海纳百川的大胸怀、纵横捭阖的大格局、通天彻地的大气魄、汪洋恣肆的大才情的共同熔铸下,才能涌现出这样一部一出世便洛阳纸贵、八百年光辉不减的奇书、大书、好书。
此书虽短小却精悍,看似平常实奇绝,成如容易却艰辛。
且看,从一句时人在连续打喷嚏之后“有人说我”的嘀咕,遍历一千八百年的书海寻本探源,终于发此处诗文之滥觞,《诗经·终风》曰:“寤言不寐,愿言则嚏。”而下究七百年,自郑玄的注释“我其忧悼而不能寐,女思我心如是,我则嚏也”里寻得同好,感叹“乃知此风自古以来有之”,何期如椽巨笔能察人间烟火极寻常处!
且看,深彻实证精神,从李阳冰为李白所作《草堂集序》与李华为李白作《太白墓志》的铁证,推翻世人深信的李白酒后捉月、溺水而死的杂谈,“野史杂说,多有得之传闻及好事者缘饰,故类多失实,虽前辈不能免,而士大夫颇信之”之风为之一正。何期究天人之际而立论如此详审!
且看,所载宋人张元诗句“战罢玉龙三百万,败鳞残甲满天飞”,同是写雪,其立意之高远、想象之奇绝、气魄之宏大、意气之风发,岂是世人所赞“未若柳絮因风起”可比?放眼千年,可匹敌者,唯“山舞银蛇,原驰蜡象”一句耳。何期如此天上文章于此处得见也!
全书杂而不乱,气脉中贯,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河。何为气?担天人于双肩,虽九死而犹未悔的浩然正气为气,此气七十四卷冲牛斗。何为脉?继往圣之绝学,化古今为一体的襟怀器识为脉,此脉五千年源远流长。洪迈在历史长河中抬望眼的同时,又能如《庄子·知北游》所说的“道在蝼蚁,在稊稗,在瓦甓,在屎溺”,于人间烟火极潜微处觅得趣味,探本溯源,自成一家之言,何其难得!
巍巍乎若泰山!汤汤乎若江河!五千年文史是篇大文章,其间草蛇灰线、伏脉千里之处比比皆是,但能如《容斋随笔》一书举重若轻、掇菁撷华,而又联珠缀玉、自成一家锦绣,几是文史里的清明上河图者,屈指可数也。此书虽因病未能如数写完,但天地本不全,何况一本《容斋随笔》呢?反倒有一派大成若缺的美感。说千道万,敬告读者,切不可错过此书。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