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虢盘传奇
刘玉全
虢盘全称是“虢季子白盘”,虢者,虢国也,西周分封的姬姓小国,留下假途灭虢、唇亡齿寒的的千古遗训。季者,排行第三,子白即虢国公子的名字。虢盘是中华人民共和国首批禁止出国(境)展览文物。
同治十一年(1872年)秋,大潜山下刘老圩新建亭苑一座,专门安放刘铭传当年从战场上缴获的国宝——虢季子白盘。
刘铭传字省三,号大潜山人,特意约请安徽著名金石家薛时雨、徐子苓等前来鉴赏虢季子白盘,自然少不了当年的一般淮军将领。一时间,名流云集,高朋满座。
刘铭传正在忙碌照应,忽听一声吆喝:“六麻子兄弟,我早就到了,你也不迎接。”
刘铭传一看,原来太平军降将李昭寿,两人在战场上也是出生入死。连忙拱手:“失敬、失敬!良臣兄别来无恙。”
“省三,听说你最近又新娶一位八夫人?那可是俺六安有名的美人,你深屋藏娇,也不请我吃喜酒。”说罢,照刘铭传胸前就是一拳。
“良臣兄,你看,那边坐的是谁?”
李昭寿一看,一位身穿长袍马褂的中年男子,端坐在大堂之上。连忙过去,跪下叩首:“小的拜见抚堂大人。”
原来这位是安徽巡抚英翰,他今天应邀前来鉴赏虢盘。
英翰点点头,算是还礼:“起来吧,良臣,听说八夫人还是你远房亲戚,今日宾朋齐聚,意在鉴赏虢季子白盘,改日再喝喜酒吧。”
李昭寿讪讪而退,跟着一般文臣、武将来到新落成的亭苑,
只见古色古香八角亭,矗立在碧水青山之中。回廊曲折,飞檐翘角,形如飞鸟展翅,使亭子空间显得格外空旷。亭子下围了一圈青石栏杆,栏杆上雕刻着十二生肖,宽敞的亭子中央,一座紫檀架上,安卧着铮亮的虢季子白盘。
众人围着虢盘仔细端详。英翰以手比划着问道:“这宝盘长宽几何呢?”
马上有仆人拿来一把尺子,全椒名士薛时雨接过尺子,仔细丈量,他拉长声音报曰:“前后径长三尺九寸!”
仆人连忙用笔在一旁案子上记下。
“器高一尺二寸五分,足高一寸五分,左右径宽二尺四寸八分,深一尺一寸,围一十二尺。”
丈量完毕。英翰又说道:“省三,同着众位雅士,宝盘的重量,也要称上一称。”
“好、好!”刘铭传立即命管家去取来一杆大称。
众家丁将虢盘以绳子捆绑好,四人抬起一称,整整四百五十斤。
安徽巡抚英翰叹曰:“今同治中兴,媲美成周。省三以杰然特出之才,身经百战,为世名将,堪比虢盘子白公子的勋劳,自当吟诗题名。说罢,来到文案前,仆人连忙将笔墨呈上。英翰挥毫写下:
治军神明本不群,荡平四海尚传闻。
子白召虎俱无偶,虢盘铮铮如使君。
全椒名士薛时雨早有准备,文绉绉道:“虢季子白盘,再没再出,而卒归于大潜山人。省三有大勋劳于国,为示庆贺,敝人也献丑。”说罢,挥毫泼墨:
焚罢儒衣怒发冲,沪上连捷气如虹。
挥师常州风雷激,虢盘重现天地红。
徐子苓接过笔道:“览昔贤铭功之伟词,慨想乎子白之流风。子白用斧钺征伐猃狁,省三亦挥师攻占常州。”说罢,在薛时雨题诗下挥毫:
匹马常州谁着鞭,惟公攘臂独争先。
亲率貔貅三千士,纵横乾坤十多年。
轮着李昭寿了,他连连摆手:“诸位都是大才子,我大老粗一个,不敢不敢。”
薛时雨笑曰:“良臣,你不是会顺口溜,何不来一首?”
李昭寿看看拓片上密密麻麻的圈点诗评,顿时来了灵感,他咳、咳两声,清了清嗓子,双手一背,故作高雅状:
圈圈点点又叉叉,文士武将把宝夸。
若问此宝何人有,大潜山下刘大麻。
众人一听,无不笑得前仰后合。
李昭寿一板正经问道:“省三,你说说子白铸造这么大铜盘,到底是干啥用的?”
薛时雨抢先答曰:“铜盘乃是盥洗器,古人用铜匜盛水洗手,这铜盘就是用来接水的,《左传》曰:奉匜沃盥,沃的意思是浇水,盥的意思是洗手洗脸,奉匜沃盥是古代祭祀之前的重要礼仪。当时盥洗用匜浇水洗手,以盘承接。”
徐子苓摇摇头:“否也、否也!此物放置宫殿,盛满清水何用?尔等不知,西周时节还没有铜镜,嫔妃梳妆打扮,全靠这铜盘的盛满清水,当镜子用呢。”
李昭寿打趣道:“不对、不对!我想,此乃虢国公子子白为妃子铸造的浴盆,省三,你不是新娶一位二八娇娘,何不送她作浴盆?”
英翰曰:“不要瞎说了,虢盘所记乃征伐猃狁,显然是记载子白征战的功勋,今日省三平发剿捻,可与子白功业媲美,国宝失而复得,可喜可贺。省三,你给大家讲讲当年是怎样得到虢盘的?”
“我知道,大家先入席,边宴饮,边听故事。”薛时雨开始了讲述:
那是同治二年(1863年),太平军护王陈坤书占领常州后。忽见一群太平军士卒抬着一尊似缸似盆的大家伙进来了,两司马拱手道:“护王千岁,这是我从鸣珂巷徐家大院缴获的宝贝。”
陈坤书是重瞳,俗称对子眼,所以,太平军将领送诨号陈斜眼,他定睛一看,这大家伙说青不青,说铜不铜,用手一摸,自言自语道:“这还是铜器做的。”
两手用力一搬,大盆一角刚刚离地:“至少有四百多斤,徐家说这是啥东西?”
两司马恭谨回道:“徐家老小皆已逃亡,听老仆说:这是徐家祖父在陕西宝鸡县任县令时,花大价钱从陕西带回来的,这盆底里还有字呢。”
陈坤书自幼放羊砍柴,今年刚满而立之年,一天学也没上过,打仗不怕死,洪秀全封他为护王千岁。
护王看看大盆底部确有密密麻麻的字迹,但弯弯斜斜像蛤蟆蝌蚪。以手指弹弹边沿,隐隐有悦耳的回声。他挥挥手:“先抬到东厢房廊下放着,忠王有学问,等忠王来巡视时,让他断定是啥东西。”
几个士卒累得龇牙咧嘴,抬着大铜盆放到了东厢房廊下。这时候忠王李秀成忙于指挥十几万大军解救天京之围,他始终没有来常州巡视。时间长了,护王的马夫长看这大铜盆集满了雨水,指挥着马夫们将大铜盆的雨水倒净,抬到马棚里当喂马的食槽,也算是物尽其用吧。
开花炮弹倾泻爆炸,激起漫天的碎石和尘屑,废墟之中燃烧的火焰,腾起浓黑的硝烟。枪炮轰鸣,刀兵碰撞。淮军铭字营主帅刘铭传是个有名的狠角,他率领攻城敢死队冲在最前边,太平军士卒与铭字营兵将短兵相接。
刘铭传一马当先,手持德国造毛瑟枪,接连击杀数人,常州守城士卒如同稗草一般匆匆倒伏,飞溅的鲜血、破碎的残肢,在浑浊的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的气息。1864年5月的常州,变成了真正的人间炼狱。
雄伟阔大的护王府,整个城市最后一处尚未被攻破的建筑,此时,已被淮军包围得水泄不通。幽深暗沉的大殿里,浑身浴血的护王陈坤书,背靠着台阶,瘫坐在地,大口地喘息着。望着身边数十名负伤的战士,他还想挣扎着再次拾起卷刃的长刀,但最终只能无力地颓然倒下。
陈坤书的护王府,在太平军攻克常州前,原是清阳湖县衙。陈坤书驻守常州后,对其大肆扩建修葺,其规模、气派远大于从前,面积至少4万平米。一场恶战之后,护王府再次易手。
淮军铭字营统领刘铭传率领亲兵,昂首阔步迈进当时常州最大的王府,门额上的“護王府”三字早被铲除。
刘铭传将居所安顿在回字型转楼,楼分上下两层,南北楼均为七开间,由东西厢房连成一体。刘铭传习惯沿着楼前后查看,只见屋檐瓦当滴水上雕刻着龙凤、鲤鱼跳龙门等精美图案。雕工细腻,线条流畅,云波纹错落有致;房屋梁、墩、落地长窗等木石构件上,分别雕有凤凰、蝙蝠、灵芝等动植物,其富丽堂皇,无可比拟。
忽听东厢房传来悦耳的金属叩击之声,声音不大,但极有穿透力。刘铭传警觉过人,立即来到东厢房,转到屋后,看见马厩棚子。
原来刘铭传的枣红马正对着一硕大的马槽吃食,声音即由此传出。细审视,始知是马笼头上的铁环撞击马槽所发出的声响,但这声响非同一般,如同铜铃,悦耳动听。刘铭传蹲下细看,见此马槽硕大,槽壁在阳光照射下,一闪一闪发出清幽光亮。
他伸手一托,重不可举;轻叩之,声音清远玄妙。
刘铭传少年时读过几年私塾,自从他追随李鸿章南站北战,戎马倥偬之际,每到一地,手不释卷,尤喜读兵家、诗词、史记等古书,深得李鸿章的赏识,他已经知晓这马槽非比寻常。
刘铭传站起来,对着侍卫长吩咐:“你速去鼎字营请潘将军过来,让他鉴别这物件。”
侍卫长飞奔而去,刘铭传命马夫把马槽用清水反复冲刷干净,抬到楼内大厅之中。
这潘鼎新乃是刘铭传的同乡,比刘大七八岁,举人出身,不但学问好,战场上结下的生死友谊,直如亲弟兄,刘铭传有大事,必请潘做主。
潘鼎新飞马而至,一进大厅,一眼看见硕大的铜盘。通体呈椭方形,具四边、圆角。口沿饰一圈窃曲纹,下为波带纹。前壁有两只饕餮兽首衔着铜环,饕餮兽面目狰狞可怖。
潘鼎新数数,前后左右一共八个饕餮兽首,兽嘴里衔着指头粗的铜环。内底铸有铭文,篇幅工整,篆文字体高雅。
潘鼎新看罢,哈哈大笑:“六麻子老弟,你从哪里得到的这宝贝?”
刘铭传排行老六,儿时得过天花,脸上落下麻点,外号刘六麻子,现在官居二品,皇上赏穿黄马褂,也只有安徽老家一块儿杀出来的老弟兄,仍然这样称呼他。
“唉!不就在这院子里马厩棚子里,当马食槽用呢。”
“怪不得太平军送陈坤书诨号陈斜眼,这家伙真正是有眼无珠,这可是西周虢季子白盘,为纪念其率军战胜猃狁立下奇功,得到周王褒奖而铸造的重器。”
刘铭传一听,心中窃喜:我不也是受皇上之命,围剿常州得胜,赏穿黄马褂吗!他围着铜盘欣喜道:“潘大哥你啥都懂,你咋知道这是西周的宝贝呢?”
“这件西周重器,道光年间出自陕西,当时常州的徐燮钧任陕西宝鸡县令,他购得这件青铜重器带回了常州,遂请著名的金石学家陈介祺鉴定,当时陈介祺愿出万金,但徐燮钧不愿出手,仅送他一幅拓片。”
“潘大哥,你说的虢季子白是个啥人物呢?”
“虢是国名,西周时期分封的一个诸侯国,大致在今河南省境内西部边陲,季是排行第三,子白就是这位虢国公子的名字。”
“还是潘大哥见多识广,有学问!”
“哪里、哪里,我小时候读私塾,听吴云老先生讲过这件青铜器的来历,不想今日有缘相见。六麻子,你福分不浅,此宝物现世,这是吉兆,天下大乱将治,你好好收藏起来,待出将入相之时,别忘了请哥哥我喝酒。”
这一番话,说得刘铭传兴奋异常:“潘大哥,我哪有出将入相的命啊?”
“嗳!名士无妨茅屋小,英雄总是布衣多嘛!”
刘铭传得意接道:“自从家破苦奔波,懒向人前唤奈何!名士无妨茅屋小,英雄总是布衣多!这首小诗,曾得李大帅的垂青嘉奖!喝酒、喝酒!哪能等出将入相时,现在就开席!”
说罢,二人相视,哈哈大笑。
果如潘鼎新所言,又过两个多月,曾国荃攻破天京,忠王李秀成被俘,东南长达十几年的炮火连天,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1864年隆冬时节,曾国藩督师剿捻,刘铭传奉命率铭字营由安徽北上。拔营之前,刘铭传将虢季子白盘用丝绸包裹一番,自然少不了从护王府搜缴来的一堆金银细软,派亲兵送回老家安徽肥西刘老圩,在大潜山下之蟠龙墩,隐藏起来。
众人听罢,无不慨然叹息。
英翰曰:“国宝真是乱世如泥,盛世如璧啊!”
刘铭传说道:“今群贤毕集,将此宝物收藏盘亭中,与友人鸣弦赋诗,扣盘而歌。不才为此亭柱上刻下一联,以作纪念。”
说罢,在文案宣纸上挥笔写下:
盘称国宝,亭护家珍。
英翰点点头:“笔锋雄健,士别三日,刮目相看!”
众人一片喝彩声,举杯相贺。
刘铭传隐居大潜山下,与李鸿章经常互通音信,天下大事,了然于胸。直到光绪十年(1884年)。法国出兵侵略台湾,中法战争爆发,朝廷下旨任命刘铭传为福建巡抚、督办台湾防务。
刘铭传擅长陆战,在基隆与沪尾两败法军。朝廷1885年下旨:台湾撤府建省,任命刘铭传为台湾省第一任巡抚,后又任命海军帮办,赏兵部尚书衔、太子太保。受李鸿章洋务思想影响,刘铭传在台湾修建铁路,开煤矿,创办电讯,改革邮政,发展教育事业。正当与洋人商议招商开发基隆煤矿之际,朝中顽固派弹劾刘铭传崇洋媚外,与洋人合办煤矿,犯了方向路线错误。
刘铭传主持台湾省巡抚整整六年,他拗脾气上来,一连上六道辞职奏折。光绪十七年(1891年)十月,朝廷恩准开缺回籍养疴。刘铭传怀着忧郁之心,乘船离开他苦心经营六年之久的宝岛,屈指算来,平生可谓是六进六退,又回到大潜山下与虢季子白盘相伴。
转眼到了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隆冬,腊月初八,刘老圩突然失火,加上北风呼啸,火势迅速从主楼蔓延开来。幸好盘亭四周有一圈青石阻挡,大火才没有吞没盘亭。刘铭传的大儿子带领着家丁,身披着浸过水的棉被,冲进盘亭,冒死将虢盘抬到亭下湖水的小船上。
刘铭传去世后,虢季子白盘经历民国战乱,刘家后人抵御美商的诱惑、日寇的威胁、军阀的敲诈勒索,直到新中国成立。刘铭传第四代孙刘肃曾将虢盘从地下取出,送到北京,1950年2月28日上交给文化部,文化部部长沈雁冰亲手将褒奖状颁发给刘肃曾。郭沫若挥毫题诗:
虢盘献公家,归诸天下有。
独乐易众乐,宝传永不朽。
省却常操心,为之几折首。
卓卓刘君名,传颂妇孺口。
可贺孰逾此?寿君一杯酒。

作者简介:
刘玉全,文士作者,祖籍襄城县,现在平顶山市。著有长篇历史小说《大清幼童留洋记》《康有为风云录》,发表《康有为与容闳》学术随笔多篇,散见报刊网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