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 “清江大闸”是世界物质文化遗产京杭大运河的一个重要遗产点。历经600多年的风雨，多次修缮加固后的清江大闸完好地雄踞在淮安市清江浦区的里运河上。清江大闸是淮安市主城区清江浦的一个重要地标，是见证京杭大运河文化带上明清漕运史的一处罕有的打卡点。时值2024年伊始，特编发淮安市政协特聘文史专家郭应昭老师的《清江大闸》一文，以飨读者，让更多的人了解大运河的过往，关注和支持大运河文化带的建设。
郭应昭
淮安市清江浦区的清江浦河上,有一座古闸叫清江大闸,又叫龙王闸。这座古闸历经近600年风雨,至今保存完好,仍不减当年雄风，向人们展示明、清京杭大运河漕运的兴衰历史。
漕运与淮安
“漕”字从水从曹,是指用军曹押船行水运粮。漕运者,水道运粮也。春秋时,吴王夫差开凿邗沟,曾称雄一时,开启了中国漕运史的序幕。隋炀帝大力开挖邗沟运河,发展江淮漕运。公元七世纪的隋代和十三世纪的元代,经过两次大规模的扩展和疏浚,长达1752公里的京杭大运河跨越北京、天津、河北、山东、江苏、浙江四省二市。明太祖朱元璋靠运河运兵运粮,南征北战,指挥大将徐达、常遇春攻克大都，夺得天下。明成祖朱棣重开京杭大运河,从南方采运大批木、石、砖、瓦,兴建北京城;运去江南大米、盐、糖、茶叶、丝绸、纸张、毛竹等保障京城供给。明成祖以后的十八代皇帝,也都十分重视对大运河的修整和疏浚,加强对漕运的管理。明、清两代,漕运总督皆驻节淮安,管理八省漕政,淮安是全国的漕运中心。清康熙很重视河工,称:今四海太平,最重者治河一事,河通则漕运通。命江南河道总督衙门由山东济宁州移驻清江浦。河道总督驻节清江浦长达183年之久。
清江浦河与清江大闸
清江浦河连通了南北运河,极大地方便了漕运。有了清江浦河才有了清江大闸,陈瑄是这历史创举的功臣。
陈瑄,明朝大臣,字彦纯,安徽合肥人。青少年时期熟读兵法,善骑射。明洪武年间,屡次随官兵征讨西南地区,累功升迁至四川行都司都指挥同知。建文帝末年(1402年),被任命为总舟师,设防长江南岸,以抵御燕王朱棣兵至。不久,燕王率大军南下,陈瑄见建文帝大势已去,以舟师迎降。朱棣即皇位后,封陈瑄“平江伯”。永乐元年(1403年),陈瑄任总兵官,总督海运。他于湖广、江西造平底船三千艘,购买江浙粮米经大运河向北京运送。一次输粟四十九万石，并在天津建“百万仓”储存。明成祖朱棣念其运粮有功,提升其总督漕运。
陈瑄重视开凿疏浚河道。他在运粮途中,目睹了杭州至北京三千五百里河道的状况,看出最难治理的是淮阴一段,这里的淮河南岸是淮南运河邗沟入淮的河口处,只筑两道大坝而无闸,漕船行至坝前，需靠岸卸粮,陆挽过坝,再装船入淮河,后转入运河。此处,黄河已夺淮河河道,纵穿淮河的运河也被黄水所夺。黄、淮、运三河之水混在一起汇入洪泽湖中。洪泽湖水深十至十五尺,浩瀚如海,漕船航行其中极不安全。陈瑄遍访乡贤父老,决定另造新河,皇上恩准。明永乐十三年(1415年)，他带领民众数万人,重疏宋凿沙河故道,用5个月时间开凿了一条长40里的新河，取名“清江浦”(清江浦后为地名),筑堤15里,并建造新庄、福兴、清江、移风四座河水节制闸。自此，漕运畅通，免除了船只过坝牵引的繁难,且直达清江,避免了溯淮入黄的波涛之险。新庄、福兴、清江、移风四座大闸现仅存清江大闸,清江大闸是目前京杭大运河上仅存的维护得最好的一座古闸。
清江大闸位于淮安市区里运河上,现是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世界物质文化遗产点。清江大闸由正闸和越闸组成。明万历七年(1579年)，为分流大运河水，河道总督潘季驯在清江大闸北几十米处开了400多米长的越河,明万历十七年,在越河与清江浦河交接处造了一座越闸。越河的开凿有效地减缓了大运河水对清江大闸的压力。
清江大闸用黑麻石(玄武岩)长方条石加煮熟的糯米浆拌石灰做黏合剂垒砌而成。正闸宽7米许,闸上原有可拉开的活动木桥,越闸比正闸宽近5尺,但比正闸稍矮,闸上是固定木桥,现和正闸均为钢筋水泥桥。正闸的前后均有闸塘,迎水的上水闸塘小,出水的下水闸塘大。
据史书记载，明、清时期,每年通过清江大闸的江南漕粮高达400万石以上。每当运粮季节,“十二万漕军,护送一万二千艘漕船"由清江浦北运京城。每年4至6月为漕运旺季,运河漕船首尾相连,十分壮观。
清江大闸水险流急
清江大闸经清代康、雍、乾、嘉、道各朝重新加固,最后将闸口放宽至7米许。“清江闸,捷石畚土为楔,横板二丈有奇。工曹司其启闭，闭则下钥,启则怒流。……明清江浦户曹二、工曹一,督造粮船。今裁户曹之一,并于工曹。商舟由闸,例征钞若干,梁头若干,给闸票,限十月讫事。如限内虽十往返,无限也”。
闸下溜塘深广,水险流急,这里是千里运河漕粮运输所必经之噤喉要道。漕船北进,越过黄河,异常艰难,这里是舟船难过的险关。清初诗人吴梅村曾有诗慨叹清江大闸道:“岸束穿流怒,帆迟几日程。石高三板浸,鼓急万夫争。善事监河吏,愁逢横海兵。我非名利客,岁晚肃宵征。”
过闸之艰险，淮阴籍剧作家陈白尘也曾有一段生动的描述:“大闸原来半里宽的河面,除了越闸分去不足三分之一的河水,其余的都奔向这狭窄的闸门而来……你冲我撞……于是互相激荡,形成汹涌澎湃之势,而两岸石壁,回声相应,发出震天的怒吼。当这些怒流在约莫五丈长的狭窄的闸塘中被两岸巨石束缚得互相撞击、左右翻腾之后,终于挤出大闸的后门……在大闸塘里形成无数的漩涡。在几十丈宽广的闸塘中回旋之后,它才以一泻千里之势直奔长江而去。”
新中国成立前,淮安流传这么一句俗语,叫“眼一瞎、跳大闸”。投身水中很快就会被卷入漩涡,不见踪影,所以旧社会里无法生存下去的穷苦人常有人在那里跳闸自尽而很难被人救援。
历史上淮安三条河的水位是一个比一个高。淮河高于运河,黄河高于淮河,以至于历史上黄河决堤后曾夺淮入海多年。黄、淮、运三河水位落差之大,难以保持足够的水量供航行使用。但运河沿途的闸起到了蓄水和平衡水位的作用,为漕运提供了通道。清江大闸向上河道只允许漕运粮船通航,不允许其他船只占用漕运河道。往来南北各省的官员、商旅等从臧家码头上岸,改陆路北上,过古淮河到王家营再换乘车马直通京城。
清江大闸所建位置并不在清江浦运河的中轴线上，而是在中轴线偏南20多米。迎着运河中轴线的是用黑麻石条石砌成并有向西(上游)凸起一处上下成90度的缓冲墙的拦河坝,为什么要这样造闸?根据观察分析,不难看到清江大闸的设计者和建造者们的匠心独具。一是为了增强拦河坝坝体的稳定和坚固,二是通过带90度缓冲墙作拦河坝的迎水、滞水,改变水流方向,缓解水势,减轻对清江大闸的冲击,提高船过闸时的安全系数。但是,尽管这样,上下水的船依然是险象环生。闸东是约200米长宽的大闸塘,湍急的河水通过清江大闸后在大闸塘中汇聚一个连一个的硕大的漩涡，令人眼花缭乱、惊心动魄。
过闸需掂船或绞关
据走访目前健在的80岁以上的老闸工(最后一名)、老船工、大闸附近老住户了解到，新中国成立前，清江大闸上有20多人组成的民间服务队(闸工)专门为上水和下水的船民服务。每逢过闸时如临强敌，妇女在船舱里焚香祷告，求菩萨保佑，求闸神平安放行。
下水船过闸要掂船。闸工用几十米长的2到3根粗缆绳拴住船上的缆柱，在离闸30多米的南岸有3根离地1米长的石柱或木柱，将粗缆绳在桩上绕一道,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慢慢向下放船,被闸工和船工称之为掂船。船上专门有闸上的闸工领航,船尾的舵在过闸时就不起作用了，多用造型像橹但比橹大的木制大长舵挂住船尾来控制方向，也有经验丰富的舵手善用反舵来对付湍流而不用特制的大长舵。下水船的船头要正对现在的“若飞桥”石碑下的坝墙,而不能正对闸门,不然的话,从河心缓冲过来的水流就会把船冲到南面的闸墙上而造成严重事故。有的船在过闸时没控制好被回流带着打转,甚至卡在闸门里,那是很危险的。当下水船行到离“若飞桥”石碑下闸墙1米时,由北而南的水流就自然将船送进闸门。未进闸口时,船上船工有的手拿竹篙，有的手持芦柴捆或棕榈靠球靠住船帮以防船与大闸相撞。进闸时,船尾翘得老高,人们不得不把心悬到嗓子眼,船上人与闸上观众会一齐高喊“过闸啦!”进闸后瞬间,船就倏地穿过闸门，冲进闸东船塘。有的船顺流而下,有的船在闸塘里打转一圈才能平稳。船顺利过闸,闸上指挥就敲锣告示,这时岸上观众会齐声鼓掌,船上人也燃放鞭炮以示庆贺。如有不慎,船与闸墙相撞,则船毁人亡,倾家荡产。这时守候在船塘两旁几条清江浦商会的红色救生小划子会立即出动救人。
旧社会在运河上搞大船运输的多属帮派。清朝统治中国后,汉民普遍怀有对抗情绪,许多地方成立起秘密反清组织,清门教便是其中之一。揭榜僧人翁、钱、潘打着“奉旨”传教治帮的旗号,在漕运总督支持下,开帮收徒,各地粮帮,统归清门教管理。此后,三位师祖对漕运事务都涂上了佛教的神秘色彩,对漕运管理十分严密。粮船共一万一千二百五十只。造船所用木料、尺寸、船板计数、船上对联、船上设置都有统一规定。粮帮共计一百二十八帮半。粮船、粮帮、运粮数目分到江苏、浙江、湖南等八省。其中江苏省二十一帮,派船1638只。据老人们回忆,新中国成立前“安青帮”的船仗着自己的船大人多势壮,过下水闸时,他们不要闸上人保驾护航而自己掂船。他们把用长粗绳拴住的铁锚抛入河心,然后将绳在自己的船桩上挽一道慢慢向大闸放船。大船过去后,留下两条小划子在后收好锚和绳再过闸,小划子过闸时的凶险自不待说,往往小划子被湍流掀翻,引来岸上看热闹的人一阵哄笑,而小划子上的人仗着自己的水性好却无生命之虞。
上水船过闸需挽舟,即要拉纤或绞关。绞关是固定在两岸的高坡上,是用硬木做成的绞盘,拉船用的钢丝缆绕在绞盘上。大的上水船过闸用4个绞关,小的2个即可。钢丝缆拴船的一头均系上软绳，由闸工掌握，上水船过闸前由闸工把钢丝缆抛给船工，将缆套在船桩上。上水船过闸时负责绞关的闸工要听从闸上锣声指挥。锣声调度南岸和北岸的绞关动作，绞关闸工依据锣点确定北岸还是南岸的绞关着力,锣声特别紧时就是船要过闸了,几个绞关须一鼓作气地拼命地绞,每条船过闸后,每个推绞关的人可拿到2-3个铜钱。上水船上来以后,纤夫就必须马上给上水船拉纤,须臾不得松懈,这时有不少看热闹的人会主动帮上一把,也有的是专门以此为营生,拉到北门桥要几个脚力钱养家糊口。无论是上闸和下闸,都要根据船的大小收钱。三四十年代,一般下水大船收 4-5块大洋,上水大船收8-10块大洋。一个绞关的闸工一般需要6-8人,有时也增加到12人,绞关是用桑、槐等硬木做的,推绞关的推柄也是桑、槐木做的,推柄方头别在绞关上,手攥的部分是圆的,像锹柄子那样粗细,推绞关拉船时有很多人观看，也有人会主动上前,帮上一把劲。上水船没过闸时停在闸塘的北边即中洲南边,下水船停在铜圆局西边的河南岸,一直到20世纪60年代初,为了通航安全，市交通局还在两岸竖4块牌子,禁止在闸口到双摆渡(现在的常盈桥东60米处)之间停船……
新中国建立后,伟大领袖做出“一定要把淮河修好”的指示。国家水利部门开挖了淮河入江水道、苏北灌溉总渠等新河道,交通部门在运河、淮河的淮安段建造了三河闸、二河闸、淮阴船闸等多座现代化节制闸和船闸。1959年,在距清江浦河南4里开挖了比清江浦河宽两倍以上的新河道,清江浦河水得到有效地控制,平静地流过清江大闸，船只往来清江闸凶险的掂船和绞关业已成为历史。清江大闸及大闸口周边现是京杭大运河文化带上著名的旅游景点。祥和、恬静、古朴、沧桑的清江大闸是中国漕运史的见证,也是清江浦城市发展的见证。
注：小标题《清江大闸水险流急》之后的文字所述的清江大闸均为清江正闸。越闸是备用闸，船过越闸亦需绞关或掂船。
（原载《江苏地方志》和《淮海睌报》，2002年收入团结出版社出版的《淮水悠悠文集》）
2020年9月12日改
作者简介： 郭应昭，当过知青、教师、公务员，退休后为淮安市党史学会理事、淮安市历史文化研究会理事、淮安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乡村认证作家。爱写“三亲”史料及地方历史题材、农村题材的散文，作品在《中国乡村》《钟山风雨》《江苏地方志》《淮安日报》《淮海晚报》和多个网络平台上发表或转载。
千年大运河 多彩清江浦
（百度照片）
精华热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