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敏迪
多次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雪地里的麻雀,但梦里梦外没有任何过剩的想法。乡谚说:“落雪落雨狗快活,麻雀肚里一团气”,雨雪天看门狗进了屋,麻雀觅食就困难了,至于动物的悲喜,只是别人的臆想罢了。那时候还没见过北方一二米的深雪,那是玻璃碎屑般干燥的,而江南的这个大城市里不是每年都会下雪的,下了雪也是湿漉漉的,能够堆积起来供孩子们堆雪人、打雪仗的机会实在不多。
第一次梦见自己变成了麻雀,是一场罕见的大雪,一夜之间覆盖了远近的道路、河流。记不清是哪一年了,只依稀记得那天是腊月初二,早晨起来,望见西边细如峨眉的月亮,与东边的太阳几乎在同时升上了天空,门前雪地上只有一只孤零零的麻雀在探头探脑,我问祖父:“平时那些麻雀都到哪里去了?”祖父指着那只麻雀道:“那是一只强壮的麻雀,野生动物到了衰老的时候,除了被猛兽、猛禽吃掉了以外,都躲起来静静地死掉了,这是它们保持生命尊严的最后手段,这么冷的天,恐怕很多衰弱的麻雀被冻死了。”说完,随手把正在吃的早饭扔了一些给那只麻雀吃。然后感叹道:“飞不高的麻雀飞过了每个人头顶的天空,飞得高的鲲鹏只从北溟飞到南溟。麻雀找食,找一点吃一点,不经意间将生活的空间拓展到了每个角落,而且不限于北溟到南溟的空间。”他的话我又想起了长江口农村老家的另一句民谚:“看见麻雀一步,三十年大富”。
有关它的传说有不同版本,祖父告诉我的故事发生在的是明朝永乐皇帝以后。因为宦官已经成为与文官、武官之外的第三股势力,权势已经不在地方官之下。于是读了几年私塾的袁国士也想走这条捷径,他认为做个宦官似乎损失也有限得很,据说阉人仍然有性的残留,后宫美女成群,不难找个“对食”的,抱在一起达到性兴奋而出很多汗。实际上在古希腊、东罗马帝国、伊斯兰世界、越南等地也都存在过很多阉人,但在中国,出人头地的王道是科举,而参加科举受制于经济环境,不是每个人都能“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于是自宫成为宦官就成了对科举的突破。
可是挥刀自宫的疼痛,以及性命之忧的惧怕,让袁国士试了几次都下不了手。于是备了厚礼去请教刘国师自己如何才能发家致富?所谓“有人辞官归故里,有人漏夜赶科举”,曾经为皇帝炼仙丹的刘国师,就是辞官归故里的宦官。刘国师金口难开,只对他说了一句:“看见麻雀一步,三十年大富。”可是,麻雀都是双脚跳着往前走的,为的是可以随时配合翅膀,四肢同时发力飞起来及时逃离危险。如何才能让它像人一样跨步行走呢?到了腊月,袁国士见人往门上倒贴“福”字,突然就有了灵感,穷人“福”字倒着贴,骨子里想着要咸鱼翻身,权贵“福”字倒着贴,骨子里想着要僭越。既然麻雀不会自然地跨步行走,抓只麻雀摁着它的脚就能让它跨步了。三个臭裨将合成一个诸葛亮,那是三倍的臭,历朝历代最激动人心的都是斗奸比狠。为了验证这招是否灵验,他首先想到了对刘国师下手。
江南乡里的坟墓没有竖墓碑的习惯,小家小户的,谁家的坟地在哪里大家都清楚,也用不着竖墓碑。袁国士悄悄刻了袁家祖上的墓碑,偷偷埋在了刘国师家的坟里,然后贿赂了县官,声称那块坟地是自家的。在他看来越是靠近权力就越好办事,权力就是金钱,权力也是可以租借的。偏巧县官也想趁机削弱刘国师在当地的影响力,结果袁国士顺利地夺了那块坟地!一招得手,他就更大胆了,县官也觉得他做事心狠手辣,是个可以利用的难得人才,于是袁国士越来越得势了。可是在他看来,只有成为皇帝身边的人,才是自己的远大目标,其他都是小打小闹。经过多次装神弄鬼,以及官府的推荐,他也真和刘国师当年一样去了京城,成了为皇帝炼仙丹的袁国师,当初想要的金子、位子、女子都得到了。
一觉睡到冬日满南窗,突然传来消息说,一个小太监偷吃了他炼的仙丹,居然莫名其妙地死了!袁国师心里清楚,所谓仙丹不要说吃死人,就是蚊子吃了也死不了,但现在欺君之罪是逃不掉了,任何辩解都不需要,他就被绑缚刑场等待午时开斩!刘国师抬头看见一群麻雀落在了刑场边的枯柳树上,居然一边叽叽喳喳地叫着,一边有几只麻雀横身移步在相互靠近,还一连跨着走了好几步......
梦里的麻雀常常说:“燕雀焉知鸿鹄之志,鸿鹄焉知燕雀之智。”燕雀之智无需豪言壮语,雨雪天也好,晴暖的日子也好,直面自然做好自己就好,其它的也做不好。时间是灵魂居住的地方,大雪掩盖不住的是思想的火花。清冷的雪夜里梦醒,我还是我,望着满天星斗,看见的是不同的恒星带着它们各自不一样的行星,发出“无极之外复无极”的遥远微光,冷冷地充满了美丽的幽玄,没有寒冷就感觉不到温暖,清冷中产生的是无常中顺应自然,不断地激起创造的热情。
简介
龚敏迪,小学没毕业,10岁读杂书,14读鲁迅,15读《庄子》,17读《古希腊罗马哲学》,通过读书自学成为日语翻译。志在做杂事,兼杂学,当杂家,杂七杂八尤有趣;读野书,容野见,为野客,野头野脑更无拘。出版有杂文集《什边地》,文史散文集《旅枕漫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