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常断章两篇
田百合
之一:隐入暮色
暮色在身后一寸寸地长,淹没了自行车瘦瘦的辙痕。暮色是回家路上最好的背景板,它的苍茫将回家的灯火映衬得分外明亮。
然而,也有很多在暮色中不能归家的人。
每天傍晚下班的这一时段,北京路大桥桥南这一带,会有一个自发的小市场,卖菜,卖水果,卖瓜子,卖保暖内衣,卖从倒闭的工厂里倒腾出来的各种生活用。
暮色中,桥上的路灯尚未亮起,白色的栏杆闪着寒光,近处河水中浮萍犹绿,远处则是一片蒹葭苍苍。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和汽笛车灯,兀自生成一幅动态的清明上河图。
我常常因为贪恋这一小片的市井烟火,而放慢了车速,虽然我实在没有可买的东西。我只是愿意和这些讨生活的人一道,沉入烟尘又隐入暮色。
我的自行车车筐里正放着一小盆黑松盆景。那是一位老友相赠的案头清供。
下午和老友喝茶,环视他遍植梅兰竹菊的庭院,一盆盆黄杨松柏盆景被他侍弄得形神兼备、相得益彰。
老友说,还得寻一处更好的院子,对于目前所居住的这一处宅院,内心里总觉得不能尽如人意。
然而老友又说:“不得十分满意,恰恰是当初选择它的理由。”
这真是一个充满智慧的句子!
人生最松弛的状态是小满。若得十分满意,便会不得自由。太满意,就会担心失去,一颗心,反而被死死拿捏。正是因为这一点点的不满意,反而有了说放就放的洒脱。心灵也变得轻盈而自在。
左宗棠说,人要发上等愿,结中等缘,享下等福。
人是应该将物质上的享乐降一挡,让它低于精神上的高度。这不仅仅是为了惜福,更是为了自由。
所以,隐入暮色或者隐入烟尘,貌似低到尘埃,恰恰是得大自在。这个“隐”的动作,正是鱼回大海、虎归深林。
更何况,暮色的尽头,是灯下一碗粥。
之二:盛夏三白
盛夏三白,指的是白玉兰、白茉莉、白色栀子花。这三种花,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高香馥郁,沁人心脾。
在夏天,常有人专门卖这三种花来维持生计。夏季清晨,将它们带着露水摘下来,坐在弄堂口的青石板上,身旁的小箩筐里除了清甜水灵的三白,就是缝纫针、剪刀和白色的丝线。竹编的箩筐旁,一般是位打扮得朴素又利索的老太太,在膝盖上搭一块素白手帕,穿针引线,将那花连缀成茉莉手串、栀子花的冠冕或者两支白玉兰花苞串成的挂饰。
然后一整天,那妇人就会守着这一小箩筐的幽香,静静的坐在背阴的墙角。不需声张,那一缕荡人心魄的清香就足以招徕过往的小姑娘们驻足,蹲下身,将一小串洁白,套在自己纤细的手腕上。在浮躁而漫长的夏日里,那缕香,融化在弄堂口的轻风里,不知安抚了多少郁勃的灵魂。
夏三白,靠着它素素净净的模样,和清清幽幽的香气,成为印象中国最美的记忆之一。
突然想起《红楼梦》,史湘云大摆螃蟹宴那一章,众姊妹在大观园里呼朋引伴,逗鱼追蝶。独迎春一人立于茉莉花从旁,用一根白线穿起那些散落一地的茉莉花……
她要将那些茉莉花串子怎生用法?是戴在手臂上,在举手投足间流荡一股暗香,还是将它悬挂在闺中纱帐上,安抚一个锦衣玉食,却又一无所有的少女的清梦?
迎春是我在四姐妹中最爱的一个。花荫下穿茉莉花的这一幕,是她短暂而又压抑的一生中为数不多的欢愉吧?假如此生遇见一个“对”的人,那么,这个安分受己的姑娘,将会度过多么清幽宁静、慢凝如歌的一生啊!
赫本在《窈窕淑女》里,就幸运地遇到了那个“对”的人——希金斯教授,他将赫本饰演的伊莉莎,从一个下层社会满口俚语、举止粗鄙的乡野女人,教化为一个风姿绰约、惊艳众生的窈窕淑女。在这部电影里,人们往往赞叹语言对一个人鬼斧神工般的的改造,我却常偷偷地想,也许是伊莉莎当初所选择的卖花女这个职业,就已经为她的人生埋下了“窈窕”的种子。
一个以卖花为生的人,外表再粗俗,内心里也有一片美丽的园林吧?美和美德常常相伴相生,与花在一起,就是积德吧?所以,卖花女的命运才有了如此美妙的转机。
盛夏三白,让国人关于夏天的回忆里,芬芳弥漫……
作者简介:
田百合,高中语文教学。青岛市作家协会会员,莱西市朗诵艺术家协会副主席,莱西春泥诗社朗诵会会长,高级茶艺师。曾主持《中学生阅读》专栏写作,有散文合著《美文十八家》。作品散见《三角洲》《教育报》等报刊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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