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丰收季的泥老虎和棉条篮
呼长波
周末开车途经产芝村,看到路边晾晒的花生玉米和盛粮食用的筐子篮子等器具,我心中一阵感慨:又是一个丰收的季节。
村头有人摆摊,一排排色彩亮丽的泥老虎一下子涌入眼帘。我母亲曾经也有一个,胖乎乎的脑袋,圆滚滚的身子,威风凛凛却又憨态可掬,模样跟这些很相似。腹部和尾部用羊皮连接,捏住头和屁股往中间挤一挤,就会发出“咕咕”的响声。那可是母亲小时候的玩具,她视若珍宝。
我和妹妹小时候玩母亲的泥老虎,她必定在旁边监督着,生怕我们摔坏了。后来母亲到集市上给我们兄妹两人各买一个,样子也不孬。只是无论是做工还是着色,均不如她的好。有一次,妹妹踩着凳子去拿摆在衣橱顶部的泥老虎,没有拿稳,母亲的泥老虎掉下来摔碎了。
母亲的泥老虎来自于产芝村,它记录了一段难忘的历史。与它有关的故事,在母亲的讲述中,深深地刻在了我的心里。
1958年的秋天,也是一个丰收的季节。忙完了田里农活的姥爷,正想稍微休息一下,将割回家的棉槐条子编成篮子,拿到集市上换钱补贴家用。恰在这时,县里一项史无前例的重大工程,将姥爷的计划打乱了。
莱西和莱阳两县合并,集合力量修建产芝水库。40多岁的姥爷跟村里的十几位民工一起,参加到这次活动中来。10月22日,他们带着一天的干粮,或推着独轮车,或挑着箩筐,奔赴到20公里以外的产芝村,和全县数万民工一起,投入到胶东最大的人工水库建设中。
民工们凭着一腔热情,热火朝天地挖土方、堆堤坝。大家推的推,拉的拉,分工合作,肩挑手抬,要用自己的双手挖出面积五千公顷、容量4亿立方米的大水库。高强度的劳动中,扁担折断、筐子掉底、手推车散架的现象时有发生,但是姥爷的独轮车和他亲手编的棉条偏篓,却经受住了严峻的考验,在施工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姥爷屡受表扬,内心十分自豪。
同一连队班组内,有一位和姥爷年龄差不多的胡姓男子家住产芝,也非常能干。这位老胡在饭后小憩时间从不休息,提着一个柳条篮子四处查看,看到黏黏的黑土或者黄泥,就高兴地往篮子里挖,等到晚上收工后再拿回家中。老胡的做法引起了姥爷的好奇心,因为不是很熟,老爷不好意思问。
直到有一天,老胡篮子的提把断开了,姥爷割来柳条,帮他编好新提把时,忍不住把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老胡哈哈一笑,告诉姥爷:“黑土的黏性大,韧性好,是制作泥老虎的好原料,跟黄泥掺和在一起,制成的泥老虎最结实呢。”
为了满足姥爷的好奇心,也为了表示对姥爷的感谢,收工后老胡领着姥爷到家里参观。昏暗的屋子里,搁板上放着一排熠熠生辉、光彩夺目的泥老虎,角落里散落着模具和泥坯等半成品。看着目瞪口呆的姥爷,老胡拿起一只泥老虎塞到他的手中:“小孩子都喜欢这东西,送给你一只,回家后拿给孩子玩。”
姥爷小心翼翼、翻来覆去地看,这可是穷人家孩子都渴望得到的玩具呢!家中的四个孩子,大儿子已经成人,大女儿10岁,小女儿(我母亲)8岁,二儿子4岁,这精美的玩具拿回家给那个孩子好呢?姥爷犹豫了一会,对老胡说:“你那柳条篮子不结实,快不顶用了,我帮你编一个结实耐用的棉条篮子,你能不能再送给我两个泥老虎,家里有三个小孩子呢。”事情就这样商定了,大姨、母亲和二舅都拥有了自己的珍爱的泥老虎。
那段时间,天麻麻亮,两位中年男子就到附近野外割来了棉槐条子。白天跟大家一起轰轰烈烈地干活,晚上收工后,吃罢了晚饭,两人一起到老胡家中。守着昏黄的煤油灯,姥爷认认真真地编篮子,老胡则一丝不苟地抟泥坯,制作泥老虎。半个月后,姥爷为老胡家编了四样东西。老胡的家人掂量着沉重又细密的一对篮子和一双偏篓,寻思着这回可有了装粮食的好器具,他们高兴地合不拢嘴,对姥爷的手艺赞不绝口。
1960年水库修建完成,两人分手之际可谓依依不舍,老胡又送给姥爷一个制作泥老虎的模具留作纪念,对姥爷说:“制作的工艺你都见到了,喜欢的话,可以自己给孩子们做。”往后的日子里,老胡到姥爷家来过,姥爷也在春节时分去看望过老胡的父母和家人。文革期间,这种友好和谐的交往被打断了,更可惜的是模具也被红卫兵当作“四旧”毁坏了……
承载着姥爷对母亲关爱的泥老虎,被妹妹不小心打碎后,母亲表面上很平静,但我们能感受到她内心的失落与痛苦。我不清楚,老胡是否会像姥爷和母亲对他的泥老虎奉若珍宝一样,也对姥爷编制的篮子偏篓珍惜万分。但是我知道,两位手艺人通过县里一次重大活动,通过浸润着传统文化的泥塑和编筐技艺,将彼此的心紧紧联结在一起。
看着路边摆放的泥老虎,我不由得停下来买了一个,我要送给母亲并告诉她:“其实,正如祖辈传下来的编篮编筐技艺,泥老虎一直都在……”
后记:产芝村的泥老虎制作工艺已经成为市里非遗保护项目。我想,在不久的将来,编蓝编筐技艺也必将得到保护和重视。
作者简介:
呼长波,中学教师,中国青少年研究会会员、山东作协会员、青岛作协理事、莱西作协副主席、青岛春泥诗社莱西分社副社长,优秀校本课程《悦读生活》的创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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