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孙卖房
申卫华
老孙是个倔老头。
在他的语录里,常常念叨的一句话是:老要有老窝,莫和子女住,距离产生美,孝顺儿孙做。每当老同学、老战友、老同事、老熟人在聊天中,大倒与子女同在一个屋檐下,导致矛盾、隔阂、不快的苦水时,老孙总是暗自庆幸, 庆幸他这一生的决定和选择。
时间得回到2010年的春天。这一年,已经二十郎当的公子终于谈恋爱了。当然,确定关系后这结婚也就提到了议事日程。结婚,得有婚房,当年的老孙还真有点犯难:“家中唯一的住房是单位的福利,总共也就七十多平米,结婚挤挤,还能将就。”但老孙有他的生活原则,儿女结婚,必须分开。
如何分?得买房啊。老孙夫妻俩尽管绞尽脑汁,东拼西凑后也只是杯水车薪。当年的房价虽不太贵,但六、七十平米的中套,怎么也得二十多万,再加上装修,至少得三十来万。而老孙连“老鼠窟的存粮”都挖了出来,所有家当七拼八凑,也只够买个主卧。咋办?看来只有做一回“杨白劳”了。还好,在兄弟姐妹的赞助下,总算凑够了买房的款项。要说这二套房,也买巧了,正好在一小区,虽然旧了点,但一碗汤的距离,让公子成家后也好有个照应。
不过,当老孙拿到了房门的钥匙后,新的问题又接踵而至。公子要结婚,总不能在那空空如也的毛坯房中完成终身大事吧。一时间的惆怅,顿时让老孙那中间“溜冰场”,四周“铁丝网”的头顶,多了几根稀疏的白发,本来还算红润的脸庞也耕出了数道“山芋行”,这愁归愁,烦归烦,问题总要解决。
就在老孙一筹莫展之时,同事老黄倒是为其出谋划策,帮他解决了燃眉之急:“装修为何要借钱,申请办理个公积金贷款,一切不就迎刃而解。”“是啊,光想着再让兄弟姐妹伸出援手了,咋就没念到公积金这本书呢?”钻进死胡同的老孙就这一转身,才发现路就在脚下。一切都是顺其自然,半年后,老孙的公子终于搬出了和父母,同住了十多年的福利房,经营起了自己的小窝。
小窝并不算小,七十多平米的二室一厅,对小两口结婚来说应该足足有余。可儿媳妇不满意了:“老公公在政法机关工作,怎么也该买个三室一厅的大套,这鸽子窝似的婚房也太小儿科了。”当公子将老婆的意见传达给老孙时,老两口为此生气了好几天。为了消气,老孙也直来直去的将小两口教育了一番:“嫌房小自己买,啃父母没出息,有能耐买大房,那才是真本事。”不知是不是激将法,一年后,这小两口还真在开发区买了一套属于自己的大房,并脱贫致富丢掉了啃老的帽子。也是这一年,老孙也从房奴的枷锁中解放出来。由于有了两套住房,这日子也宽裕了许多,起码从此不再勒紧裤带吃糠咽菜。因为,搬进了公子的婚房,再卖了那套福利房,还清所有的借、代款,老孙也可开开心心的当回“黄世仁”了。
说归说,其实这卖房的学问也大了去了。当初,老孙为图个好价钱,并没有草率行事,也未找中介门市,而是打印了数十张卖房启示,贴在了大街小巷的电线杆上,并挂在了赶集网,每天静观其变。一天,一位女买主打来电话,想看看房子。当她带着一个未满周岁的孩子上门时,一番苦大仇深的哭诉,首先让老两口怜悯起来。
她说:“你们的房子能否便宜点,我实在没办法,刚离婚不久,又带着个孩子,已经无家可归了。”说着,她还从随身携带的坤包里,拿出了离婚证和法院的判决书。就在老孙准备问清答应之时,老伴确拽了拽他的衣角,并随口问道:“那你能出多少钱买房?”
“阿姨,我好不容易才凑齐了三十万,你们能否照顾一下,我同孩子将感谢不尽。”三十万,离电线杆和网上挂价的三十八万,和心理价位的三十五万,虽然还有一截距离,但看着买主那可怜兮兮的面相,和孩子活泼好玩的神情,老孙终于松了口:“三十就三十吧,看来你也真不容易。”可此时的老伴确拉长着个脸,一副极不情愿的样子。倒是女买主不好意思的一再感谢,并拍着胸脯说到:“阿姨,你看这样行吗。我再想法凑个八千八百八十八,图个口彩和吉利。”听了最后的追加,老孙的老伴才最终点头予以了认可。
签合同、交钱;过户、搬家——,当半年后,老孙老两口到老房子去串门时,那住进福利房的并不是签合同的买主,而是一对八零后的小夫妻。细细打听,方知这房屋是从中介处,花了三十九万购得的新居(重新打扫和粉刷过)。此时此刻,老孙两口才如梦初醒,这卖房卖的,不仅卖出了遗憾,也卖出了后悔。其实,后悔也是一种福气,老孙总把事情往好处里想,不到三万元购得的福利房,以三十万卖出,这不是赚大了,一丝的后悔中,更多的是心宽与满足。
然而,天有不测之风云,自打老孙卖了那套福利房,还清了所欠的债务,住进公子一楼的婚房后,在一年时间里竟出了两次意外,一次是上班途中,为避让迎面而来的汽车意外摔倒,致使左臂脱臼;时隔半年出差外地,在宾馆下楼时,一不小心又踏空,造成了右小腿骨折。而老伴在照顾老孙的一年里,由于心力交瘁,也患上了心梗和脑梗,并数次到医院住院抢救。
这都怎么哪?老孙对自己和老伴,接连遭遇飞来的横祸,总感到纳闷和诧异,倒是朋友老王指点迷津:“是不是你家的住房风水不好,出了问题。”听此话好似醍醐灌顶,但作为同是党员的老两口,又咋能信这风水之说,不过在朋友老王苦口婆心的再三关心下,拗不过面子,最终还是决定由其请位风水大师来府上一看究竟。
请来的大师姓李,淮阴区人士,一身唐装的穿着,一副学者的派头,一口不算流利的淮安普通话,也不知是不是近视,戴着副高档的眼镜好像是平光。不愧是风水大师,一见面就大谈市里哪座哪块建筑,曾经找过他监看;区里哪位哪个领导的家中装修,曾经找过他定夺。一番自我介绍,还真让老孙刮目相看。一阵寒暄后,大师才步入正题:“风水是门学问,信则灵,不信则无,而我所看过的风水,基本上都得到过印证。”
乘着说话间隙,大师认认真真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并煞有介事的出门,从后窗一直转到前阳台。经过实地观察和查看,最后得出了结论:“这可是一处脏宅。所谓脏,一是其厨房和卫生间的后窗,直对北面饭店的排油烟管道。二是主卧的窗户和次卧的阳台,一年中有两个月,见不到阳光,阴气太重。三是这幢楼经了解,曾是填了一个大水塘所建,根基不牢。”
到底是大师,一番说辞是有据有根,有果有因,让本来还有点怀疑和不信的老孙,虽然不露声色,确打心眼里认同佩服起来。倒是老伴俯首帖耳,唯唯诺诺,显得一副虔诚和祈求:“敢问李师傅,按照您的意思,这房子不能住了。”“住也可以,但按照阴阳五行之说,这阴山背后的住宅,对老年人来说会有一定的影响。”“那我们得卖了这房。”“当然是尽快处理为好。”
李大师终于提出了中肯的建议。一听卖房,老孙犹豫起来。因为,这唯一住房再卖,老两口岂不连自己的老窝都被端了。就在难以定夺之时,道是老王快人快语:“将房子处理后,何不住到儿子家啊。三代同堂还不幸福满满。”“不可、不可。”一听老王的主意,老孙只是摇头:“看来这卖了房,我们只有租房子住了。”为了健康和幸福,老孙两口最终还是咬了咬牙,采纳了李大师的建议。
又面临一次卖房,由于有前车之鉴,老孙此次是胸有成竹。不仅在网上,而且在有关中介都进行了登记,其卖价为四十五万,但心里的价位是四十三万。这出售的信息一经公布,竟收到了意想不到的卖场,短短一周电话不断,登门看房者门庭若市。其中出价最低的是四十万,最高的已经达到了老孙的心里价位。由于此套房装潢高档,又地处闹市之地,老孙思忖再三,估计还有上涨的空间,反倒不着急了,决定待价而沽,非等到四十五万,或者更高再于出手。
想法总是美好的,可这市场需求瞬息万变,就如同股市的行情和菜场的菜价,一月前还你来我往看房不断,这一月后就门前冷落车马稀了,那偶尔来看房的买主,其出价离老孙的期望值越来越远,不仅没有超过三十八万的,最少的竟然只出三十万买房。这时间不长,房价陡然跳崖,老孙在不甘心的同时,只得费解的走访了有关房屋中介。
这不问兴许还做着价格上扬的美梦,一问竟让老孙五味杂陈。也不知这中介是否统一了口径,得到的答复均是:“如今的房价是卖方市场,二手房如同股市的笨熊——。”一听熊市,老孙的倔脾气就上来了,并将李大师的建议也抛到了脑后。就不信这邪,这房价总会有落有涨,这房市还真光熊不牛。可就在老孙盼望期待着牛市的过程中,老伴又不幸旧病复发,并住进了医院。
这回好,老孙仿佛回过神来,鬼使神差的终于下了再便宜,也要卖掉房子的决心。于是,他找出通讯录,电话联系了先前曾提出三十八万元的买主。结果,此位行内高手确是“趁火打劫”的好汉,一出手就毫不客气的宰上一刀:“如果想卖,目前的价格最多也只能是三十二万。”此时的老孙只考虑到老伴的身体和自己未来的健康,已经没有了再等待牛市的耐性,心一横,脚一跺:“三十二就三十二吧,咱们赶快成交。”房子终于更换了主人,享受婚房还不到两年的老孙,在沮伤的心态下,只剩盘算着如何再找一处良居,作为今后和老伴的栖身之地。
就在老孙计划着今后的日子,考虑如何再建属于自己的老窝之时,公子和儿媳确及时找上门来,不作任何商量,就想接老爸老妈到他们开发区的大套房居住。可老孙再三推辞,说不想打搅他们的平静生活。其实,老孙是脾气使然,不想违背他一辈子的生活原则,毕竟寻找自己的空间自由自在,公子无法,只得使出了最后的撒手锏。
一日,公子跟媳妇带着两周岁孙女“五顾茅庐”。只听孙女拽着爷爷的手不停的摇晃:“好爷爷、亲爷爷,搬到我家住吧。你知道吗?我每天每天可好想好想你啊!”说话间,那一闪一闪的眼睛里还噙着泪水,此情此景终于让老孙倔强的心软了下来。没有一丝的回绝,没有一点的推辞,剩下的只有狠命的点头,用劲的答应了。
一周后,老孙老两口搬出了公子曾居住的“婚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