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学刚毕业那年在福建福州一家企业工作,工资微薄,租住着一间阴冷幽暗的地下室,日子过得颇为清苦。
福州的冬天很冷,晚上加班回来我的脚底下都像踩着霜,透心寒,只有靠近小区临街拐角的烤红薯摊子时,我才能感受到一丝丝暖意。烤红薯的香气在寒夜里格外诱人,而我因为囊中羞涩,连烤红薯这样寻常的食物,也舍不得买。
后来有一天,我出门时忘记带钥匙,回来时只好徘徊在街上,等着房东送备用钥匙过来,不知不觉又靠近了那炉烤红薯。
卖烤红薯的大叔面容黝黑,裹着厚实的军大衣,脸上被冷风吹出了一道道沟壑,挂着温和的笑容,他朝我招了招手:“姑娘,天冷,吃个烤红薯吧!”我下意识地摇头拒绝,这时候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噜”一声叫起来,大叔撕下一张旧报纸,裹住一个刚出炉的喷香的烤红薯,塞进我怀里,大声说:“吃吧,吃吧,不收你的钱,看你冻得脸都紫了!”他的手掌粗糙得像砂纸,话语却似暖风般柔软。
我翻开包,掏出零钱递给大叔,大叔豪爽地一挥手,不肯收,他说:“下次吧,下次再付钱。”
手里的烤红薯仿佛带着灶膛里滚落下来的热浪,瞬间让我身体暖起来,心也暖起来了。掰开沾满泥土气息的、被烤焦了的红薯外皮,我仿佛嗅到家乡灶台下草木灰中熟悉的甜蜜,瞬间鼻子微酸,连日来在工作上受的委屈、只身一人在异乡的孤独都不曾使我流泪,而此刻在这个陌生的城市,一份陌生人给的温暖善意漫溢在我的胸腔,给了我几分对抗严寒的勇气。
就这样,大叔陪我蹲在福州的街头,看着我吃完一个烤红薯,告诉我,他有两个女儿跟我一般大,毕业后都在不同的城市工作。“我经常看到你加班很晚才回来,就会想起我的孩子,不知道她是不是也这样辛苦。”临走时,大叔又叮咛,“出门在外,你要照顾好自己啊!”
从那以后,我经过烤红薯摊子时,总会停下来跟大叔闲聊几句,偶尔买上一个烤红薯。
大叔很健谈,脸上常常浮现着知足的幸福神情。他的老家在山东,老伴儿跟他出来,做着保洁工作。“我每天下午三四点钟开始燃火煨烤,到了夜里能卖出去一百多斤呢。”大叔边说边往炉子里码放红薯,撸起袖子的胳膊内侧有几道被烫红的褐色印子,已经干巴了,他毫不在意,“人生可不就像这烤红薯,只有经受得住考验,才能品尝到生活的甘甜。”
有时候,他的炉子上只剩下两三个烤红薯了,他也要坚持卖完才收工回家,“再等一等啊,就有人买了。生活中的机会,总是留给有心人。”大叔的乐观积极渐渐地影响了我,工作上的烦心事似乎也不值一提了。
年底时,我收获了第一笔奖金,买了一双皮手套送给大叔,大叔不好意思地说:“你看我这手糙得,糟践了这么好的手套呢。”当他听到我马上要离开福州回老家工作时,就郑重地收下了这份礼物,伤感地说,“那你就吃不上我的烤红薯了。”
很多年以后,我有了稳定的工作和幸福美满的家庭,日子过得平静顺遂。每当遭遇困难挫折时,我总会想起寒夜里街头的点滴温暖,想起大叔提到的那些处世哲学——烤红薯最重要的是看火候,生活也是这样啊,火候不到就再焖一焖,火候到了,自然香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