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我的济南生活
文/山里竹
我出生在抗日战争最后一年。
我家祖籍是北京房山,民国二十八年发大水,土地颗粒无收,为了生计,爷爷带着全家来到北京城里谋生。爸爸读书很好,1939年考上了电气通讯学院,在校时参加了共产党的外围组织读书会,经常通过演活剧来进行活动,毕业后分配到山东省济南电报局当电报员。
如果你看过老舍先生写的《四世同堂》那本书,你就会了解在日寇佔领下中国老百姓的生活是多么艰苦。在济南也是如此,日本人給中国人配給的是豆饼和掺了沙子的发霉小米,冬天没有煤,母亲生我的时候正值腊月,家里什么都没有,父亲年轻,面对困境束手无策,多亏了本地的同事和邻居们給湊了几尺布,几个鸡蛋,五斤白面,一个好心的日本职员送了几斤煤球,这才度过了难关。
由于在月子里母亲没吃多少营养品,所以奶水不足,我是靠吃杂粮糊糊和地瓜长大的。
日本统治下的济南,地下抗日活动一刻也没有停止,电话局里时常出现异样的事情,一次,日本人叫一个报务员发一批电报到徐州去,这个报务员悄悄的发往了重庆,还謊称发完了,开始日本领班还表扬了他,后来发现不对,就把他抓起来来严刑拷打,后来八路军游击队把他救了出来,但他没有投奔解放区,而是投奔了重庆,可见他是国民党那边的地下工作者吧。
抗战胜利后,在国民党的统治下生活更苦,吃的是混合面,物价飞涨,上午买粮食一个价,下午就另一个价了。货币贬值,我妈妈抗着一口袋钱去买粮食。为了维持生活,爸爸辗转了好几个地方工作,益都,张店,即墨等地都去过,最后还是回到了济南。
我清楚地记得解放前的济南,老百姓是多么贫困,我和妈妈到大观园买东西,一路上净是乞丐,为了乞讨,他们拌我妈的腿,不让我们走,把我吓坏了。
日本人投降后,他们员工的宿舍腾了出来,中国职工乘机搬了进去。那是日式的小洋楼,有冲水马桶,推拉门。
我们楼下有个男孩上学了,那时有美国的援华福利署在学校給孩子们发炼乳罐头。每当我到他家玩,他妈总给我冲一杯喝。那时我两岁,不懂事,总往人家跑。后来妈妈不让我去,我就穿着新大衣躺在雨地里抗议。
内战开始了,济南战役是很惨烈的,人们整天提心吊胆的。有一次飞机来轰炸,妈妈到处找不到我和弟弟。我们小,不知道害怕,坐在拉圾箱上玩呢。日本人盖的拉圾箱很好看,像个小房子,也很干净,我们常在那儿玩。
济南解放了,解放军接管了电报局,爸爸很拥护解放军,积极配合他们的工作。因为我爸爸打电报技术好,八路军准备留他在部队,可是我爸爸惦记远在北京的爷爷奶奶,要求回北京,和爸爸一同分配到济南的同学们很多都是北京人,大家思乡心切,纷纷表示要回北京,解放军答应了,我们就上路了。
我们一大批北方人在解放军的护送下,向北进发,拉家带口的,一路上还要躲避国民党的兵,父母把财物都抛弃了,只带了我们三个孩子。
大冬天的,又是步行,妇女孩子走不动,就雇大车,因为人和行李太多,车的重心高,所以经常翻车。我没有坐车,和爸爸在地上有,妈妈抱着几个月的小弟弟坐在车上。每次翻车,我只看见那穿着长筒袜子的女人们的腿争扎着。这个场景我后来几次在梦境中看到,有一次要翻车了,我妈妈急中生智,把几个月的弟弟扔了出去。结果砸在一块石头上,大家都说,完了。跑过去一看,他睡得香香的,安然无恙,大家都说这孩子命大。
还有一次,我们家掉队了。在匆匆忙忙地追赶大队伍时,发现一个爸爸同事的孩子在哭,原来是和他父母失散了,我们只好带着他一起赶路,爸爸雇了老乡的独轮车,让妈妈抱着小弟弟坐上去,又把大弟弟捆绑在车上,他领着我和同事家孩子步行。可是大弟弟一个劲儿的哭闹,于是又把我捆在车上,当时是十二月份,手冻得通红,过去冬天比现在冷多了。车子一步一颠,我一个劲儿往下出溜,但我始终不哭不闹,推车的老乡說,这个小闺女真乖。
终于到黄河边了,我们分批上了船,我和爸爸在一条船,妈妈抱着小弟弟在另一个船,我喊着妈!妈!船上乱七八糟地铺着被子,我趴在船上东张西望,忽然观察到艄公横着撑船,很奇怪他为什么不能向北岸直划呢?这个问题直到我上了初中学物理后才明白,那是为了抵消水流的速度,船头必须和行船的方向有一个角度。
1948年年底,我们终于回到了北京,离开了生活多年的山东济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