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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恩素贞兄》
龚仕文
素贞兄,小我五年又116天,是我老伴王素贞。
称年龄小于我的爱妻为“兄”,因她亦妻、亦友、亦师,绝对值得我尊重。
结婚52年,素贞与我相濡以沫,一直相敬如宾。
但这天平显然向我倾斜。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素贞。
对素贞,我木兹兹的,对她关心不足为道;对我,素贞则一以贯之,无微不至,鼎力呵护,既针砭明确,又万端包容。对顶头上司、长者、亲朋好友,我从不拍马屁、送礼示好,顺竿子爬;受家庭出身环境影响,却又怯于提不同意见。对我鲠直与柔弱混合的性格缺陷,素贞摸得透透的。常常主动冲在前面,为我顶风档雨,多方转圜。而素贞唯一刻苦的,是她自己;唯一对不起的,也是她自己。
由于选择了我,素贞丧失了大好前途。
素贞,是河南新乡一个城市贫困大家庭的穷小妞。兄弟姐妹8人,4男4女,她排行第二,却是4个姐妹里的老大。河南过去普遍重男轻女,素贞小小年纪就要哄弟弟带妹妹,挑起与年龄不相称的重担。为补家用,她卖冰棍、卖草帽、拖板车、拉砖、做纺织厂童工……样样干过。考大学,她得不到复习时间,只能边卖东西边抽空翻书。尽管当时考大学百里挑一,17岁的素贞考上郑州工学院(现郑州大学)无机化工系,成为全系30位同学中最小的小妹妹。免费读大学且有助学金,家里才放弃让她辍学回家工作的念头。大学毕业后,素贞分配到南京化学工业公司,在黄磷车间接受工人阶级再教育,开始日夜倒班。我在公司报道组,下厂认识了素贞。共同写稿,接触多,有了感情。她的车间领导和同学屡次提醒她,说我父亲是 “反动军官”“旧军人”,别再接触,否则会影响进步。
事实是,当初,川军单衣、薄衫、穿草鞋出川,为的是抗日。1938年,川军师长王铭章率领3000铁血健儿,到台儿庄会战前线投入藤县保卫战。靠简陋装备抗击日本鬼子,重创日寇第十师团。城破失守后,王师长与全师将士以身殉国,但挫敌凶锋,阻敌锐进,为徐州一带中国军队集结赢得时间,为尔后台儿庄大捷创造了有利条件。国民政府发褒扬令,追赠王铭章为陆军上将。新中国成立后,1984年9月1日追认王铭章为革命烈士。1937年,从12月4日开始,至13日南京陷落,中国军队抗击侵华日军进攻首都南京的会战震惊中外。我父亲则在毗邻南京的皖南一带川军军部,筹集军需物资,后援南京保卫战。现在,国家庄重承认他们是“抗日军人”,但过去我家庭成分填写的却是“历史反革命”。素贞见我不善巧言蜜语、木讷巴实,慨然顶住各方压力,在她的领导、同学、朋友都不祝福,也没有嫁妆的情况下,领了结婚证,借了一辆小板车,拖上她的木条板箱和我皮面破损的旧皮箱,到一间仅有14平米、与人合用厨房、卫生间的家,与我过起家家了。
碍于“臭面子”,我始终没开口向人事部门请托,导致素贞在磷肥厂黄磷车间整整当了8年倒班分析工,直到乙烯工程规划兴建之后才调上来,成为全厂最后被落实技术人员政策的人。
“文革”结束后,拨乱反正,素贞母校通知他们回校补课。素贞考虑到我和孩子,毅然留下。有朋友开玩笑说,你夫人没回炉深造,郑州大学少了个大教授,南京多了个贤妻良母。
由于选择了我,素贞跟着我苦了一辈子。
当初,素贞的师傅月工资仅36元,会操持,一大家人也活得滋滋润润。我们两个大学生,工资合起来百把元,是她师傅挣的三倍多。可我们却始终过得紧巴巴的。请汪奶奶给我们带小孩,13元;平时买奶糕、逢年过节送薄礼,也要花钱;赡养两边父母,我们借钱也按月打钱;以致有年春节,我们家里空空如也,去粮站买了5斤水面,糊了节。因为营养差,素贞奶水少,去喂奶时,跟汪奶奶说,愿加点钱,求給点汤水喝喝。一次,在公司西厂门街上,见到一件的确良女衬衣,面料透明,上印竹叶花纹,漂亮异常。素贞爱不释手,摩挲半天。店家说,便宜,给5元钱,拿走。素贞想想还是“太贵”,不舍地放弃了。回头看,全棉最好,吸湿;的确良性能良好,皱了,一洗就挺括,但不吸湿,穿在身上黏糊,不凉快。今日重提此事,我依然不能释怀。因没积蓄,手头拮据,从来没给素贞买过戒指、项链、手表,婚后竟连她心仪的一件女衬衣也没能买下,我太没用了!
由于选择了我,素贞找了个笨笨的丈夫。
婚前,我信誓旦旦保证,婚后我会“交学费”,努力学做饭烧菜。婚后第一顿米饭,是我煮熟的;第一只鳮,是我杀的;也不止一次,挖黄泥、拖黄泥、打煤基,拆散厂里廉价处理的装硫酸坛的木条箱当木柴,点燃煤基炉……随着时间流逝,工作一忙,我做家务活就越来越少了。
自从我成了乙烯工程指挥部秘书,“小车不倒只管推”,忙得不亦乐乎。根据领导班子和专家、技术人员集体讨论意见,一遍又一遍,写攸关工程建设命运的申述文字,润色《乙烯工程建设厂址选择报告》《乙烯工程建设计划任务书》……工程技术文件。秘书,令行禁止,行止常常由不得自己。不断加班熬夜,已成家常便饭。
我忙,多半是忙工作一头。素贞忙,则是工作和家,里外两头都忙。她肩上担子比我更重。
上世纪八十年代,乙烯工程从美日德法等国成套引进8套大型石化生产装置和技术,谁也不熟悉,要从头学习摸索。从日本引进的聚丙烯装置,虽不是引进装置中最大的,其分析室却是最大的。装置工艺技术资料有外事部门翻译团队负责翻译;分析专业的技术资料,得靠聚丙烯分析室自己译。素贞是分析室首任主任,义不容辞。素贞与我在校学的俄语根本派不上用场。为工作需要,素贞从零基础起步,每天凌晨即起,坚持听电台业余大学外语课,参加公司组织的英语、日语突击培训班,日夜苦练几个月,终于能够笔译分析专业的日语、英语技术资料,且在赴日工厂聚丙烯装置现场实习三个月时,当带队厂长外出开会,日语翻译跟去、不在时,能临时救场应付。回国后,工程指挥部又让她带上聚丙烯、聚乙烯两套装置的分析室几十位年轻学生北上辽阳石油化纤公司,到引进装置分析室现场培训。素贞不负重任,自己苦学不算,还把这一群孩子个个带成合格的分析技术员和分析工人。
在公司,素贞除了在装置忙活,中午还要赶回生活区给孩子做饭;晚上还要检查孩子的作业完成情况;把两个孩子先后送进东南大学、南京大学,直至获得全额奖学金留学美国。在波多黎各大学、明尼苏达大学、芝加哥大学学习和执教的长子,在北卡农工州立大学、范德比尔特大学学习的次子,先后获得多个博士和硕士学位。为了这些,素贞把心都操碎了,现在又继续隔洋操心起两个孙女、孙子上大学、上高中的事了。我退休20多年才知道,当年素贞厂里家里两头忙,曾多次在生活区路边揪几把菊花脑当菜,凑合凑合煮面糊肚子。
由于选择了我,素贞需要我时,常常指望不上我。
那年,岳母肺肿瘤,生命垂危,千里迢迢,到南京看病无果,要回河南,巧不巧我被急召,与省化工厅厅长和公司领导一起去四川成都,催促原化工部第八设计院,加快交付工程自备热电站设计。因是,素贞花43元找到出租车,过长江大桥,把岳母跨江送到南京火车站。素贞,奋力用瘦弱的肩膀,把我岳母生生地背上火车。岳母一直把我当亲儿子待,我却站起来拔腿就走,让岳母伤心,让素贞扛难,想起来,我太愧对岳母和素贞了!
对我,素贞始终关心细致入微,付出毫无保留。例如:
1988年,查出我大脑中枢斜坡上有鸽蛋大胆汁瘤,上海华山医院蒋大介教授告诉我公司领导和素贞,脑瘤直接压迫脑中枢12对神经,如开刀,即使瘤是良性,我能活着下手术台的几率也只有万分之三。素贞不敢告诉我,衣不解带,日夜守护。开颅大手术当日,从上午到下午,从不迷信的素贞,紧抱亲戚送的小铜佛,直至我被安全地推回病房。
2017年,我突发脑卒中,左半身不遂,送进脑科医院,左手脚全瘫了。在病房,翻身困难,素贞搬不动,只好用头顶,衣裳多次湿透。素贞为我,求医寻药,陪我康复训练,为我挂号针灸,前后历时五六年,终于使我甩掉轮椅、拐棍,能够独立慢行了。
2000年,我满60周岁退休,以为自己时间可以自由支配了。可我又被邀做月刊、季刊副主编;被南师大、晓庄学院等4所高校邀做兼职教授客座教授;还被选南京石油化工商会副会长,一届5年;直到78岁脑卒中,才彻底回家歇。真正累坏的,还是一直默默支持我的素贞。
人家五十学吹鼓手,我八十学做家务。别人眼里简单的家务活,我却经常做得手忙脚乱。
用电饭锅煮米饭,学会了,做多了,也煮得软糯香喷;鸡蛋炒西红柿,是素贞放心让我做的;烧生菜汤,放点盐,也说得过去;以前炒青花菜,我在清水里漂一漂就上锅炒,现在知道要撒少许面粉和盐,把菜洗净,焯得半熟或熟透了再下锅,这样不油腻。
但红烧肉、茭瓜炒肉丝……之类,操作略显“复杂”,素贞就不勉强我做了。包饺子,不管包得多差,老好还能吃。但揉面、擀面皮,我至今没学会。
这还不算。衣服洗好,素贞叠,齐整舒平;我叠,皱皱巴巴。一年四季冷暖变换,增减衣物,更换被褥,我几乎摸不到头绪。应时衣物、被褥从哪拿;过时衣物、被褥放哪,都是素贞干的。我平时没做,还没跟着看,怎么拎得清?
不数落,不知道。难以想象,离开素贞,我怎么过哟。不敢深想!
素贞敏捷聪颖,写文章倚马可待。念大学时写过不少稿件,被郑州晚报看好,请她去做了一段时间专职记者。素贞毕业分配南京、暂回新乡家休息几天,晚报编辑还乘采访毛主席视察过的七里营人民公社,到家请素贞同去采访,借机劝素贞放弃南下留在报社。
朋友看我常在报刊发表文章,偶尔见素贞文章发表,就说:“这是老龚帮她写的”。退休后,发生一件趣事,朋友们口风转了。网刊《〈光明日报〉“阅读公社”》一连三天刊发素贞三篇散文:《秋雨残荷》《三寻腊梅王》《我爱南京悬铃木》。我跟着投了我一篇,等着第4天挨着刊发,不料落空了。之后,再登我的稿,朋友们打趣;“夫人帮你写的吧?”哈哈,好玩不?!朋友们不吝夸素贞:“文笔优美”,“生动优雅,充满感情、情趣,观察细緻入微。”“不仅是贤妻,还是才女。”“理科出身,文理兼通,实属绝佳。”我无自知之明,正为朋友双夸我们“真是一对幸福伉俪、笔耕佳偶”而得意,一位挚友评论了:“仕文兄、素貞嫂文字朴实流畅,立意新颖,真个是人人眼中有,人人胸中无。写新闻,你強于她;写散文,她比你強!”当头一棒,嗬!
由于选择了我,素贞苦了一辈子。
作为母亲,她呕心沥血,培养了两个留美博士、硕士;作为女儿,她忍辱负重,把我们江苏南京、河南新乡两边高堂照顾得妥妥贴贴;作为妻子,她含辛茹苦,让我心无旁骛,工作、生活逸逸当当,活到了八十三(虚龄八十四)。
坊间说,俗话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意思是说到这个年龄容易“嘎咕”没了。其实,这只是古圣人孔子孟子去世年龄。凡人说,圣人只能活七三八四,凡人超过,那不翻天了?受谬论流传影响,一些老人接近73、84岁,便忧心忡忡,生怕迈不过这道“坎”。素贞小妹、妹婿早就安排好我们去南太行山避暑过夏,我们先前也打算去,掂量最后,被素贞婉拒了,说让仕文平平安安过了今年“84坎”再说。其实,生老病死自然规律,谁什么时候走谁能说准?但素贞忧虑切实。不希望半道上,先走我一个,留下的,怪孤单的。
龚家,没过生日的习惯。11月2日,素贞却破例在水游城鱼酷店点了一条2斤半鮰鱼为我83周岁庆生。祈祝我平安度过虚龄84岁。
往常,素贞喜欢对儿子说,“我没遇上你们那好条件,如果从头来过,像我这么爱学习、爱动脑,我去留学,起码比你们强。信不?!”
儿子信!!我更信!!!
退休后,素贞上金陵老年大学,成绩优异就是明证。
她上古典诗词班,师从袁裕陵教授,写出五七言律诗、绝句得到袁老夸奖,登上报刊杂志不算,还有两首被镌牌,放在鼓楼广场中心展示很久。
她上英语口语班,师从杨天明教授,很快甩掉“哑巴英语”帽子,会英语直接对话。她大学同学开玩笑说;“你们家素贞厉害,汉语、英语、日语,加上她多半还给老师的俄语,会4种语言哪!”
为我,素贞腰已弯,背微驼,浑身病,确确实实是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
国人普遍含蓄、内敛。我不例外,木木讷讷,从没对素贞说过“我爱你!”
现在,感恩,我要大声对她说:“往下,我要好好疼你、爱你,学会做更多家务活,减轻你负担,白头偕老!!!”
弘一法师曾云:“若无因缘,何以相遇;若无相欠,怎会相见。因为缘,带来了多少人世间的美好,又留下多少的痛苦和遗憾,只不过一生中遇到的人,有缘的陪伴,无缘的走远。相欠的偿还,不欠的离散。”
此言,颇有禅意,亦有见地。就以此作本篇感恩结语吧。
2023年11月20日
涂于金陵石头城三山花园小区
作者简介:
龚仕文,曾任扬子石化公司总经理办主任,高级工程师。退休后在南师大、晓庄学院等四所高校兼职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