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维和他的“辋川别业 ”

                      晁海燕

位于陕西省西安市东南部，有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叫“蓝田”，是我们远古祖先“蓝田猿人”的故乡。人杰地灵，境内不但盛产美玉，也盛产名人和故事。盛唐时期，八方豪杰圣贤、文人雅士趋之若鹜，甚至武则天在这里也编织过她的女皇梦。

在龙沟和灞水相交处，古时有一个龙泉庵，现为著名壁画家、蓝田人刘达强先生的画院。龙乃天子，泉即泉水，庵为女尼，顾名思义，龙泉庵为女皇栖息之地。庵内现存一小禅房，传说武则天当年在此修行过。空灵静幽，她在木鱼声中绸缪未来。在小禅房一侧，还有两棵参天的古银杏树，一雌一雄，传说是唐朝大诗人王维手植，2011年9月被西安市政府列为三级保护古树。

王维（701年—761年），字摩诘，山西太原祁县人。他的名字连起来就是维摩诘，维摩诘又号金粟如来，才智超群，是佛教里著名的住家菩萨。也许名字划定了他的人生轨迹，他把自己活成了维摩诘。“每逢佳节倍思亲”“红豆生南国”“人闲桂花落”这些恬淡自然的诗句，千百年来，忧伤了多少游子的情思。

王维天赋异禀，冰雪聪明，“九岁知属词”，十五岁在骊山留诗《过秦皇墓》、在长安留诗《题友人云母障子》，十六岁写《洛阳女儿行》，十七岁作《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十九岁中解元，二十一岁进士及第。

传说年少时的王维很有抱负，也很浪漫。为了夺得解元，走了有相当话语权的九公主的后门。他风流倜傥，仪表不凡，极具语言天赋，妙语谈笑间，夙负诗名，又多才多艺，终以一首《郁轮袍》琵琶曲赢得公主青睐，如愿所偿。

“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年少登第的王维，诗歌大气颇具唐风，凸显少年志向。《夷门歌》慷慨激越，《少年行》踔厉风发，《老将行》劲健雄浑，令古今中外多少仁人志士、英雄豪杰读之振奋。

唐开元九年，二十一岁的王维新科及第，被封为太乐丞。乐极生悲，年少单纯的他被人教唆舞了黄狮子，而黄狮子只能舞给皇帝看。“犯上”的结果，他被贬到济州任司库参军，踌躇满志之时，他却经历了宦海沉浮多暗礁的艰险，出师未捷就栽了个大跟头。此后的他，志趋淡泊，心养莲池，吃斋抚卷，参悟经文。开元十七年，他二十九岁，跟随道光禅师学“顿教”，常常游走于寺院庙宇之间。《旧唐书·王维传》记：“在京师，日饭十数名僧，以谈玄为乐。斋中无所有，唯茶铛、药臼、经案、绳床而已。退朝之后，焚香独坐，以禅诵为事。”

四十四岁时，王维购得宋之问在终南山中的蓝田别墅，在今蓝田县南大约20公里处，群山环绕，犹如车轮一般，水流交汇成河。他依照自然地貌精心设计点缀，共设置了鹿柴、孟城坳、竹里馆、辛夷坞等20处景点，有山、有岭、有湖、有泉、有滩，最终打造成一处富有大自然情趣，兼具诗情画意，如同人间仙境般的“辋川别业”。自唐玄宗天宝初年至唐肃宗乾元元年（744—758年），王维在此居住了至少14年，与其母都终葬辋川。而且在他身后，给辋川留下了一笔丰厚的历史文化遗产。李商隐的佳句“蓝田日暖玉生烟”，描绘的就是王维的隐居地。

王维的笔名是诗禅、诗佛。他日日沉浸在辋川山水间，和大自然融为一体，灵感簇生，才思泉涌，作诗画画，好不惬意！他与挚友裴迪常常赏游其间，弹琴啸咏，弈棋清谈，隐栖之乐，胜似神仙。他们对应20个景点作了40首五言诗，后汇集成《辋川集》，其中“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几句就是王维为“鹿柴”这一景点写的。裴迪这样写:“日夕见寒山，便为独往客。不知深林事，但有麏麚迹。”这里地处山岗深处，有一片用木栅栏围起来的森林，里面放养着一群可爱的麋鹿。“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这一首首恬淡空灵的诗歌，升华了山水田园的意境，达到不可逾越的高度，也成就了一位并世无双的“诗佛”。

在这里，王维还画下了著名的《辋川图》，详细描绘了辋川的山川地貌与葱茏俊美，可惜真迹已经遗失，人们现在看到的都是后世摹本。晚唐的张彦远在《历代名画记》中说，王维把《辋川图》画在清源寺壁上，但后来清源寺被毁，壁画也没了。随着时代的变迁，曾经的“辋川别业”及其景观都已成了传说，遗址旁只留下那棵王维当年手植的粗壮高大、树冠遮天、雄性勃勃的银杏树，无声地诉说着千年前的传奇。现在美国弗利尔美术馆内，藏有一卷《辋川图》摹本，据说是南宋赵伯驹画的，被认为是辋川系列摹本中很有价值的一版。连摹本都被国外的美术馆视为珍品收藏，可知王维的真迹《辋川图》在当年的影响有多大！他被誉为南宗山水画之祖。

历代画《辋川图》的画家非常多，有赵孟、王蒙、宋旭、唐棣等，有的按照诗意去想象，有的模仿前人的画，版本繁杂不一。宋代郭忠恕的《临王维辋川图》，被认为是和王维原作最相似的一版。一处园林别墅，竟让这么多人前赴后继史上留名，堪称绘画史上的奇迹。

在龙泉庵前，就是湍流不息的灞河，河对面的山脚下就是王维的故居“辋川别业”。据《辋川志》载，辋川在县南峣山之口，灞水沦涟如车辋，别墅在辋川山谷。《辋川图》真迹不复存在，明代郭漱六摹绘刻石，清代熊墨樵又摹刻石，笔法工整，为珍贵文物。其石刻前言今存蓝田县文化馆。

那么，王维言何要种下银杏树呢？因“银杏”谐音“淫性”，相传古时喻指官员的职责，当有人金榜题名或加官进爵时，皇帝就会将银杏树种赐给他们，提醒他们当官要以国事为重，“富贵不能淫”、“禁淫性也”，是一种幽默巧妙的警示。

龙泉庵现存的一雌一雄两棵银杏树，其苍劲有力的枝干，神似庞大的两只龙角。而王维“辋川别业”里那棵雄性银杏树，寓意更为深刻，他给自己立了一座勤勉为民的“警示碑”，时刻提醒自己不要忘了江山社稷和肩上的责任。

王维一生历官右拾遗、监察御史、河西节度使判官、吏部郎中、给事中，安禄山攻陷长安后被迫受伪职，长安收复后，被降为太子中允；唐肃宗李亨乾元二年（759年），官拜尚书右丞，时称王右丞。

王维是天之骄子，集画家、诗人、音乐家、园林艺术家为一身。他经世流存的400余首诗作，还有《王右丞集》等，给后继者及广大读者留下了无限遐想的资源和空间。

虽然“辋川别业”、《辋川图》及其二十景观都被淹没在历史的烟尘中，但那几棵古银杏树依然郁郁葱葱，展示着生命的顽强和精彩，其本身就是一首亘古而不老的歌。它们用生命、用年轮记下千年来中国的风云变幻和跌宕起伏，也用“绿色”唱诵着一代诗佛，一代画祖，一代人杰王维，还有他留下的诗和远方。

参考：

    杨仁天《续修蓝田县志》卷六

《王维的白雪（二）：冰雪聪明》中国青年报2022年6月2日官方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