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
今年的11月份,是纪念著名书法艺术大师林散之先生诞辰125周年的月份。今天,本编辑部隆重推出著名诗人赵恺老师的诗《林散之》,以向林散之大师致敬!
林散之
赵 恺
在现代艺术中恢复古老的安宁:这是贝多芬,也是席勒和歌德的梦想。 --罗曼.罗兰
从王羲之,
到林散之,
一部《中国书法史》里,
流过一条弯曲的河。
黑与白?
动与静?
有与无?
罗汉之形,
孩童之性,
组成一个东方艺术家。
泾笔的同乡,
徽墨的同乡,
宣纸的同乡,
歙砚的同乡。
笔墨纸砚加上一个林散之,
不就是一部《命运》?
可是他听不见命运,
他自幼失聪。
听不见风雨雷电,
听不见鸟兽鱼虫,
甚至听不见母亲的哭声呀,
母亲的泪,
像种子对于泥土,
像血浆对于脉管,
像铁锤对于锻件,
那是人类永恒的音乐之声啊,
然而音乐之门对他关闭了,
他听不见。
哦哦,
二十世纪的中国贝多芬:
一个以笔杆作指挥棒的贝多芬,一个以宣纸作乐谱纸的贝多芬,一个在书案上建筑“金色大厅”的贝多芬啊,
林散之。
门关上,
他开窗:
他用眼睛倾听。
抬头他倾听大自然,
低头他倾听书。
从生活中的“日月山水”,
到书本上的“日月山水”,
一部壮丽辉煌的美的历程。
一百种文字砌起人类文明的金字塔,
汉字是金字塔边的狮身人面像。它卓尔不群地沉思在历史身边,斯芬克斯之谜一般,
闪射着永不衰减的形神之魅力。时间刻在日晷上,
空间刻在钟鼎上,
战争刻在盾牌上,
和平刻在酒爵上;
汉字与青铜同在,
青铜与思想同在。
而艺术与哲学又恰似双刃之剑,剑柄在谁之手?
林散之握剑一般握住笔杆,
并以笔代杖,
像唐玄奘走向西域,
他走向大自然。
去感受重与轻,
去感受荣与枯,
去感受浓与淡,
去感受虚与实。
一只馒头、
一只画夹、
一个林散之,
在山林河湖之间,
演绎一部《西游记》。
《西游记》但没有白马,
取来的经,
驮在记忆里。
一千卷经,
一万卷经,
林散之读出“师造化”。
三个字,
让他苦苦悟了一辈子。
回归砚池,
他临池结庐:
篆隶楷行草,
汉唐元明清。
西安把字刻在石头上,
他把字刻在心上。
林散之胸中,
拥有一座碑林。
笔锋上月圆月缺,
砚池里潮落潮生。
衰年变法,
人书俱老!
依旧一只紫砂壶,
依旧一壶碧螺春,
布鞋布帽布衣杉,
不改江南老农样。
他为农妇写字:
因为农妇的儿子去作工,
厂长却要林散之的字。
理由很霸道:
“谁叫你们都是和县人呢?”
农妇含泪求告,
草圣含泪作书。
含泪作书,
而且一口气写了八张。
八个林散之总抵得上一个合同工了吧?
可是八个林散之怎么也不肯收下一个西瓜,
西瓜清凉,
泥土热。
也有不写字的时候:
当年日本军官要字,
他不写。
押走他的妻,
押走他的儿,
两个人质,
竟然没换到一角纸片。
墨浓于血,
纸白如魂,
竹子自古就有节。
于是历史在“草圣”前面加上两个字:
“当代草圣”。
“当代草圣”的作品里,
站立着一个时代。
如果说创造的过程是一部戏剧,林散之的创造则是生命的仪典:哦哦,母亲的分娩;
哦哦,海潮的涌动;
哦哦,惊雷的诞生。
他展开宣纸,
仿佛展开一片雪原:
一个如此纯净的所在,
它等待什么?
面对雪原,
闭目静坐,
林散之进入禅境。
他轻举水盂,
他注水入砚,
就在水与石蓦然邂逅的一刹,
他听到艺术创造之声:
一滴!
一滴!
一滴!
那不是“忽闻疏雨打新荷”吗?那不是“五更桐叶更佳音”吗?浑圆的墨锭仿佛一只长颈黑天鹅,
在湖面上划出一个优美的弧。
笔尖上,
有森林气息。
他听到朔风从兽脊倏然掠过,
山谷里回荡着金属的轰响。
在山之极顶一只野狼孑然兀立仰望星空,
发出一声骇世惊俗、余音如缕的长嚎--
荒原的呼唤,
活力的呼唤,
征服的呼唤,
这为现代文明所失落和淡忘了的蒸腾着血汗气息的呼唤啊!
回旋在笔端,
凝聚在笔端,
震颤在笔端:
这一切,
就是雪原的期待?
步出禅境,
林散之下笔落墨。
在喧哗与骚动之间,
他的斗笔飞流直下。
笔和纸的撞击,
是冬雷!
雪原被灼伤了,
大地上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黑点。
艺术也正像一位诗人预言的那样:
“既然冬天已经到来,春天还会遥远吗?”
一点的下面,
濡染出一条横线。
像晨曦,
像雾气,
像地平线,
地平线上荡漾着一抹茸茸的绿。雾霭氤氲之中,
耸起一棵大树。
就像一个穿越柴达木 、 翻过祁连山的地质队员
在敦煌城外所惊呼的发现那样:树!
--一尊凝固的浪,
一行竖排的诗。
依偎着大树那瘦弱苍劲之所在的是一根藤,
这种藤,
黄庭坚称它作“寒藤”,
马致远称它作“枯藤”,
徐文长称它作“野藤”;
而歌德、海涅和裴多斐们则不约而同地把它称作为“长春藤”:在东方它缠绕艺术,在西方它缠绕爱。
默默汲取在泥土下面的,
就是一个根须的世界了。
藤之根,
像一缕丝,
像一条线,
像一声温暖缠绵的太息。
树之根,
则像呐喊,
它呐喊着穿透泥土,
去追寻珍藏在深处的生之底蕴。点横竖撇捺,
它们呼唤着,
搀扶着,
思索着,
行进着,
最终塑造成一尊筋脉相联的骨肉之躯:
“變”。
他的血泪都流进这个“變”字里了,
他的灵魂都融入这个“變”字里了。
他是用接近一个世纪的生命去书写这一个字的啊,
写完,
他和他的笔一道,
静伏在书案的边沿。
林散之累了,
林散之老了,
林散之入梦了。
梦中,
雪原悄然消融,
宣纸变成为一片草地。
草地上长出一座会稽山,
会稽山阴的“變”字也在变:
它变成为一道溪水,
真率自然,
无拘无束,
通体闪射着睿智的辉光。
小溪侧畔,
曲水流觞:
王羲之斟满一爵绍兴老酒,
俯身放在溪水之上,
双目微闭,
笑而不语,
任随一只角杯浪迹天涯闯荡人生。
流过钟繇,
流过张旭,
流过米芾,
流过怀素……
在流过一个曲尽其妙的“之”字之后,
款款停在林散之面前。
林散之也双目微闭笑而不语,
他俯身捧酒一饮而尽。
面对兰亭,
他用他那浓重的皖东乡音缓缓念出一首诗来:
墨磨磨墨虚无补,
苦坐窗前类楚囚。
岂与世儿争一艺,
欲从吾子共千秋。
诗文自觉频年误,
名字真成此道羞。
五日一山十日水,
可怜难作稻粱谋。


赵恺简历
赵恺,祖籍山东,出生重庆,毕业于南京晓庄师范后在苏北淮安生活至今。
创作以诗歌为主,兼及散文、小说。诗作《我爱》(980年)、《第五十七个黎明》(1981年)分别获中国作家协会(1981年)及《诗刊》(1982年)奖。诗歌《走向青铜》获中国社科院“艾青杯”全国文艺奖一等奖第一名(1987年)。诗歌《第五十七个黎明》被收入《中国新文学大系》(1985年)。小说《木笛》、《军刀》等作品被收入大、中、小学教科书及多种文学选本、辞典,并被多种外文译介。
出版作品有诗集《我爱》(1983年)、《赵恺诗选》(1985年)、长诗《周恩来》(1998年)、散文集《诗雕》(2000年)、《赵恺两卷集:诗雕公园.木笛》(2006年)、诗集《共命鸟》(2016年)等。
参加中国作家代表团访问菲律宾、新加坡和台湾省。
2006年出席华沙第34届国际诗人节。
2008年出席以色列为庆祝建国60周年举办的第9届国际诗会,获得诗会颁发的“特别贡献奖”。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诗刊》编委,江苏省作家协会顾问。
一级作家,江苏省劳动模范,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