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平凹先生最新长篇小说《河山传》发表在《收获》杂志2023年第5期上。他说过，写了几十年，到了这个年龄，写作已经变成生活和生命的需要，只希望把自己思考的东西用文学表达出来。新作《河山传》又表达了贾平凹怎样的思考呢？

在小说主题上，《河山传》是贾平凹对改革开放时代的一次郑重回望与审视。从宏观的新中国史来讲，改革开放这45年使中国富起来、强起来，中华民族的复兴征程迈进新时代。从微观来讲，“家是最小国，国是千万家”，这种历史巨变也会真切地落实到亿万家庭和民间个体的命运转折和传奇之上。贾平凹正是以其擅长的民间传奇书写来记录改革开放时代的。小说从1978年开始，每部分年份起止衔接，清楚地勾勒出这个时代的时间线，在时间的背后又对应着西安城的变迁，政策的调整，更有人间烟火，即能看出贾平凹以民间书写改革开放史的意图是明确的也是自觉的。

《河山传》插图。（资料片）

贾平凹结构小说驾轻就熟，《河山传》用倒叙的手法，把网络坊间流传的一个传奇写得很圆满。故事框架在“前言”第一自然段就已和盘托出：农村小伙洗河进城务工，被大老板罗山看中，派去自己的别墅做保安。在那里和保姆梅青结为夫妻，生下女儿鸽子。后来罗山意外去世，其子罗洋与鸽子自由恋爱成了婚，于是洗河名正言顺成了别墅的主人。民间流言曰：“他不是给老板打工，是老板一直在给他打工嘛！”小说结尾，洗河“在花房子打工，打着打着成了花房子的主人”被经营网络公众号的呈红写成段子传播，呈红一语道破天机，这个传奇正是“时代所赋啊”，她所说的时代就是改革开放。

改革开放45年里，农村青年改变命运的途径主要有考学、参军、招工等等，后期大量的农民涌进城市，形成农民工群体，他们在城市里挣生活，谋生存，求发展，洗河就是其中一员。他无根无脉茫然无助地闯进城市，靠自己的勤奋、忠诚和聪明，经历了辛酸屈辱，得到了老板罗山的信任，终使自己摆脱了贫穷改写了人生。“到了西安，就找罗山”，洗河找到罗山，也就进了一个全新场域，商战争夺、金钱美色、腐败寻租……当然有其他写商战、写腐败题材的作品，故事也有更精彩的，但以农民工洗河所经所见写出来，这个传奇就更加可信，也成为这个时代发展的一个民间缩影。贾平凹亲身经历体悟了这45年，通过这个传奇回望改革开放时代，让我们既享受着文明进步，又不忘记社会问题和代价教训，历史是这样走过来，现实是既丰满又骨感的。历史学家秉笔直书记录史实，贾平凹是文坛书记员，他是以文学写史的。

贾平凹写作这部小说用的是一支冷笔，世间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在他的笔下都成了极其冷静的白描。这也是他继承发扬传统文学尤其是明清小说的结果。冷笔写世情，突出地体现在罗山突死的书写上。罗山是洗河的老板，是小说最核心的人物之一，是“河山”之“山”，此时他已当上政协委员，被评为省劳动模范，推举为奥运圣火传递选手，在市里又争取到了最大城中村路井村的改造项目，正有了从未有过的荣耀和受人尊敬的感觉，他却突然被一个跳楼的女人砸死了！绚烂之极归于沉寂，用白描冷笔写生死大事，在当代作家里是不多见的。其实贾平凹在《山本》《秦岭记》《饺子馆》等传奇故事书写中多有此法，他的解释是“饱闻怪事总无惊”。当然冷笔仍具魔力，在贾平凹手里操纵着读者的喜悲，写到梅青和老爷子不是亲情胜似亲情的温情，写到“河”“山”之间的默契与彼此关照，总让我们感动世间美好。最重要者，这种冷笔色调极适合改革开放时代大跨度的纵横书写，所以《河山传》少了以往细节枝叶的伸展与耽搁，突出了节奏的轻快与疏朗，这应该是贾平凹一个新的写作追求吧。

洗河、罗山构成“河山”，河流山川指代时代国家。总的来讲，贾平凹《河山传》是以冷笔写传奇，以民间写河山，以小人物写大时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