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连载3:
《大地上的长恋:张炜创作评传》
第三章一曲生命的悲歌
李恒昌
我旷野上的庇护之地
喘息砥砺之地
我在大地如同露珠
迎来一次次再生和消逝
我像灭而复燃的篝火
你让我一跃而起
——张炜《东去的居所》
一九八七年初冬,渤海之滨的登州海角,大雾弥漫,长久不散 。 张炜从远方而来,来到“东去的居所” ——把自己深深地埋 在 “ 雾”里。五年之后的春天,他从“雾”中走出来。身上像被挖 掉了一块。他喃喃自语 ,对,确实是挖掉了一块。五年里,他实现 了一次的蝶变, 一次更生, 一次涅槃。《九月寓言》是他的新生儿。
他第一次用长篇小说的形式,表达了自己对苍茫大地的猜悟与理解。
《九月寓言》是 一部不同于《古船》的新作, 一个完全崭新的 生 命。 如果 说 它们 是 一 对 孪生 兄 妹 ,《 古船 》更 多 地继 承了 父 亲 的民族特性,《九月寓言》更多地继承了母亲的大地特征。它是一首歌,是献给大地母亲最深沉的恋歌。如果说它们是一对天空中的星体, 《古船》更像照彻天空的太阳 ,《九月寓言》则是阴柔美丽的月 亮。它是一首诗,是献给光阴岁月最动人的长吟。相比《古船》,《九 月寓言》更内向,更柔美,更具诗性,也更难懂。她像一场大雾, 时淡时浓 ;像一段呓语,时断时续 ;像一个恋人,若即若离 ;像一 个梦境,似实若虚 ;像一个锦团,缠绕交织 ;像一个果实,内实外 美。 一切都又像它的“ 题记 ”所言:“老年人的叙说,既细腻又动听 …… ”
必须真正走进去,才能从里面走出来。
《九月寓言》是一部苦难悲歌,再现小村人的生存状态和 内心渴望,怎一个“愁苦”了得?它深刻地体现了张炜的苦难意识。
小村人的愁苦,好像是天生就注定的愁苦。他们的先人是一些 从外地逃荒而来的人,他们是一些“没爹没娘的孩子”和一些“像没 爹没娘的孩子”,还有一些“饿死鬼托生的人”,还有一出生就“愁白 了少年头的人”,似乎他们生来就是为了受苦受罪。肥的妈妈吃地 瓜噎死之后,肥在雨水中奔走,没爹没娘的孩儿啊,我往哪里走?这是他们面对苍天的呼唤。
小村人的愁苦,是饱尝饥肠辘辘滋味的愁苦。他们的先人因为 讨饭来到这里。在那些挨饿的日子,多少人吃野草、啃树皮,多少 人吃芦苇的白毛、破衣服里的棉絮,多少人因饥饿身体垮掉,又有多少人因饥饿而死?
小村人的愁苦,是即便有东西吃,也让人胃里和心里难受的愁苦。这里人的主食是地瓜。这“地上之火”虽然能让人果腹,维持生命,但吃多了、长期吃,就会烧胃、烧心,让人痛苦不堪,特别是遇到雨天地瓜发霉变质,更是让人吃下后苦不堪言。
小村人的愁苦,是男人找不到媳妇,女人找不到爱的愁苦。 令人较为烦恼的愁苦,打光棍的愁苦估计名列其中。由于小村极度 贫穷,打光棍的男子不在少数,而村里的姑娘也不能轻易嫁到外面去,更不可能找到“爱”。这是何等令人发愁的事情。
小村人的愁苦, 并不是少数人的愁苦,而是整体性愁苦。村子 里,不仅金祥、闪婆等人生活愁苦,绝大多数人,甚至村头赖牙和他的老婆大脚肥肩,也生活在另一种愁苦之中。
小村人的愁苦,是一眼望不到边、看不见希望的愁苦。极度艰 难的生活状态,并没有随着社会的变化发生完全“焕然一新”的改 变。 “人到这世上只有挨。不能问为什么饱受煎熬,不能问。我挨我受我爱。”
小村人的愁苦,居然还是山里人向往的一种“生活”。和他们 相比,山里人的生活更苦,他们不远千里,跋涉而来,要饭而来, 很多女孩子,希望在 这 里找个人 家 过 上“有地瓜吃的日子”。“忆苦大 会”将 这 种对 愁苦 生活的 描 述,发 展 到了极 致 。金祥是 最 会 忆 苦 的 人,也是幸福的提醒者。他诉尽了穷人所受的苦,地主的恶毒,揭示了“天下乌鸦一般黑!”“地主的斗,杀人的口!”的“真理”。
“老爷”和“女娃”的故事,回答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就 是“老爷”家的财富,他的“第一桶金”究竟是怎么来的问题,一 个 “秘 密” 问 题。 “老 爷 ”原 本 也是 个穷 人 的孩子, 一 个 “ 黑 孩子 ” ,一个偶然的机会,遇到了“母猴精”变的“女娃”。“女娃”力大无穷,会“大搬运 、小搬运”。“老爷”让她夜里去“富人家” 偷来了食物、家具、农具,最后偷来一个大大的碾盘,从此之后,小 两口起早摸黑种庄稼,不再贪心,慢慢富了起来。面对这样的故事,你只能说,这根本不可能。因此,读者就有可能得出另一个结论。
《九月寓言》是一部文化悲歌,再现小村人与外界的文化冲 突,怎一个“纠结”了得?它深刻地体现了张炜的文化精神。
文化的最大冲突,来自煤矿的“工区”。这是两种文化的冲突: 一个是农业文化, 一个是工业文化; 一个是“刨食”文化, 一 个 是“ 挖煤 ”文化 ; 一 个 是“ 黑 煎饼 ”文 化 , 一 个是 “ 黑面 肉 馅 饼”文化; 一个是“大盆洗澡”文化, 一个是“大池洗澡”文化。 面 对来 自“ 工 区” 的影 响 和冲 击 ,小 村人 既 惊喜 ,又 彷 徨; 既 接受,又排斥;既观望,又纠结。
对于秃脑工程师和他的儿子挺芳,村里的头头赖牙、大脚肥 肩、红小兵、赶鹦、肥等人,始终保持一种防范心理,甚至和他们 斗 智斗 勇, 有 人还 与他 们 发生 情 爱纠 葛。 一 方面 ,他 们 希望 煤 矿 的开挖能给村里人带来实际利益,走出愁苦的生活;另一方面,又 担心地下被挖空后,小村会下陷,失去赖以生存的土地。一方面, 他们希望村里人能到煤矿当工人,吃“黑面肉馅饼”;另一方面, 他们又担心村里的姑娘经不住“黑面肉馅饼”的诱惑,跟着“工区 人跑掉”。 一方面,村中的女人羡慕矿区的大澡堂,偷偷找看堂子 的“小驴”去洗澡;另一方面,村里的男人们又担心妇女们会被影响坏了,所以坚决反对。
他们之间的这种冲突,主要体现在三件大事上:小驴被打、挺芳被打和偷鸡被打。
挺芳被打。他是被吊在村头的大树上打的,打得也很惨,很 凶。因为他爱上了肥,时常尾随肥,想接近她,让她接受他 。有一 天挺芳被龙眼等人发现,被喜年等人扛走, 一顿暴打,打得鲜血直 流。当时,他被剥光了衣服。尽管他喜欢的肥就在不远处,但是, 他 一 声 也没 吭 。直 到肥 发 现后 , 他 才 被救 了下 来 。这 是爱 情 的冲突,也是文化的冲突。
小村丢了一只鸡。本来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但金友发现了一条 线索,他认为是工区的人偷的。于是,便有了“工区的人馋啊”,“工 人拣鸡,工人拣鸡,小村今后无宁日了”的说法。于是,小村里的 年轻人悄悄组织起来,半夜里,他们发起了一场报复行动,到矿区偷他们的鸡。冲突就在所难免了。这是生活的冲突,也是观念的冲突, 还是文化认定上的冲突。
文化的冲突,还体现在其他方面。相对其他地方人,小村人 属于有性格的群体,他们很难融入当地人的生活,无论走到哪里, 都被人称为“鱼廷鲅”—— 一种有毒的鱼。对此,他们既自负,又自 卑。日常生活中,难免会与其他人发生矛盾和纠葛。村中年轻人到 海边摘酸枣,与海边村子青年发生直接冲突,结果喜年被捅伤了眼 睛,龙眼差一点把对方打死。相对于山区农村,地处平原的小村子 文化是进步的,但是,他们的“纯地瓜”文化,与山区的“鏊子” 文化,又似乎是一种落后。可贵的是,他们通过痴老婆庆余吸取了 这一文化,将“煎饼”和“鏊子”引进了村子,解决了吃发霉的地瓜发苦、严重烧胃的问题。
之所以说是“文化的悲歌”,是因为几大冲突往往以悲剧的形 式结束。著名学者刘圣红、黄葳在《挽歌与乡愁——试论张炜的道 德理想》中写到, 坚守精神家园的张炜的道德理想在现实社会中的 失败是注定的。张炜所奏响的只能是一曲日渐远去的挽歌,只能是 一份文化乡愁的抒发和表达。但是,纵然是一种失败,也是一种精神的坚守。
著名学者李洁非在《张炜的精神哲学》中指出,能在历史上立 足的作家,是有能力提出和坚持一种精神哲学的人。在这个文坛, 张炜是仅有的几个在艺术哲学和精神哲学上保持了连贯性的作家之 一。李洁非为什么会得出这种结论,最根本的还是《九月寓言》里所蕴含的文化精神和哲学精神。
《九月寓言》是一部爱情悲歌,再现小村人情爱的缱绻与决 绝,怎一个“忧伤”了得?它深刻地体现了张炜的人文情怀。
这是缱绻之后的决绝,也是缱绻之后的选择。对于他们的私奔,村 里人议论说,他们害了馋痨病, 一个馋黑面肉馅饼, 一个馋村子里的女娃。他们并不理解肥心中的梦想,她要做一个“野人”。
《九月寓言》是一部真实的悲歌,用看似夸张的手法反映 现实生活,怎一个“惊人”了得?它深刻地体现了张炜的真实性原则。
张炜始终坚持了真实性原则。只是对于真实性原则,不同的人 有不同的理解。有人坚持艺术性的真实,有人要求描摹般真实,或 者拍照式真实。著名学者钱谷融在《谈当代中国文学》一文中曾有 这样一段文字,对张炜的真实性做出评价 ,看好张炜,是因为觉得 张炜这个作家真诚,写出的东西给人感觉就是坦诚,所以才乐意去 阅读他的作品。任何时候,我们鉴别作家或者作品值不值得阅读,也都应以“ 真诚 ”为度。
也有人质问,小村庄消逝,究竟是什么寓意?在此,可以毫 不回避地告诉质问者:现代工业文明的发展,是一把双刃剑,它在 给 中国 农民 带 来某 些福 祉 的同 时 ,也 会带 来 某些 方面 的 灾难 。这 是事实,胜于一切雄辩。龙眼妈妈的病越来越重了,看不到任何好 转的希望,绝望之际,她把一瓶农药喝下,等待死神快一点降临, 结果非但没死,反而肚子里的硬块也不见了,久治不愈的病也随之 好了。有人说,这是假的,荒唐,根本不可能。但是,说这话的人 肯 定不 知道 民 间有 个“ 以 毒攻 毒 ”的 说法 , 也肯 定不 知 道有 些 所 谓的“农药”并不无真正药性的现实,也肯定不知道在“绝对的真 理”之外,还有另一种可能。纵观天下,喝农药因药力不够自杀未遂的真人真事还少吗?
地瓜,地瓜,火红的地瓜,地瓜煎饼、地瓜窝头、地瓜糊糊,
早地瓜,午地瓜,晚地瓜, 一天到晚是地瓜, 一年到头是地瓜。对此,也有人提出质疑。他们告诉作者,农村人有时也吃其他五谷, 建议不要只写吃地瓜,最好写上吃玉米、小麦等。这,多么滑稽? 当年在很多农村,人们的确是以地瓜为主食的。当然,他们有时或 者偶尔也吃其他粮食,但地瓜绝对是他们赖以生存的食粮。如果要 求作者必须写上吃其他东西,无疑等于说,人不仅要工作、种地、吃饭和睡觉,还要拉屎和放屁,这些都应该写进去,不能漏掉。
与鬼魂对话看起来不可思议,也绝无可能。但张炜自己介绍 说,他们是小村里的活人——与我写到的死人有密切联系的一些人 的臆想和判断,或者是一种愿望。实际上生活中常常有人听到死去 的亲人、熟人向他们讲什么、预告什么了,等等。更令人惊讶的是 不止一次有人看到家里早已死去的老人在村边田头转悠——据说那 叫恋村。这种现象,应该属于人的错觉或幻觉。既然有此现象,为什么不能写出来呢?
如同《古船》面世时一样,《九月寓言》出版后,依然有人提 出所谓“抽象人性”问题。这个问题也有必要进一步明辨是非。什 么才是真正的“抽象人性”?那些指责别人“抽象人性”的人,实 际上骨子里坚持的就是“抽象人性”的观点。因为,在他们的思想 里,农民一解放,生活立马会变样。只要是村干部,个个都好样 ; 只要是地主富农,全部都是坏人和恶霸。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这是怎样一种简单化和绝对化?
《九月寓言》是一部诉说式悲歌,用内向性语言讲述小村故 事,怎一个“严整”了得?它深刻地体现了张炜的内向型性格。
《九月寓言》最大的艺术特色是严整性。 第 一是精神的严整,它依靠坚守的立场而严整。作品究竟表达和体现了什么精神?可以 概括为,中国农民在大地上生存发展、向往美好的原生精神。这种 精神是自然的、纯粹的、朴素的,也是不断遇到冲击和挑战的,是 一种坚韧、坚守和坚持。著名评论家陈思和在《中国当代文学史教 程》中,充分肯定了《九月寓言》所体现的精神和品质 ,通过对大 地之母的衷心赞美和徜徉在民间生活之流的纯美态度,表达出一种 与生活大地血脉相通的、元气充沛的文化精神。因为这种精神,他将其誉为“20世纪中国文学的殿军之作”。
第二是结构的严整,它依靠布局而严整。它的布局不同于其他 长篇小说。全书共分七章,每一章都相对独立,可以看作一部中篇 小 说。 章与 章 之间 ,又 前 后交 织 ,相 互联 系 ,构 成 一 个 闭环 的 整 体 。张 炜说 , 这源 于生 活 的单 元 性和 复杂 性 ,酝 酿出 一 个个 好 的 气 势。 它的 结 构, 与《 鱼 王》 有 相似 之处 , 但更 精于 纤 细文 思 的 衔 接。 从时 空 状态 结构 来 看, 《 九月 寓 言 》也 是严 整 的。 作品 描 述 了三 个时 空 :过 去时 , 小村 人 从外 地逃 荒 而来 ,主 要 通过 回 忆 展 开; 现在 时 ,以 肥、 赶 鹦等 人 与他 人的 纠 葛为 主线 展 开; 将 来 时 ,小 村被 毁 ,他 们将 再 次迁 移 。三 个时 态 环环 相扣 , 构成 一 个有机链条。
无论是最初的迁徙,还是年轻一代的奔跑,生命在这里呈现诞生蜕 变,最后衰亡的过程,新的生命不断继承年长的生命,这是循环往 复 地繁 衍生 长 的象 征。 “ 地瓜 ”是 一 种意 象 。地 瓜是 小 村人 的 主 食 ,属火,能维持人的生命,但吃多了会烧心、烧胃,是小村人甘 甜与苦难的象征。瓜干化成力气,化成血肉心计,化成烦人毛病。 不吃瓜干,庄稼人就绝了根了。红色的地瓜一堆堆掘出来,摆在泥 土上,谁都能看出它们像熊熊燃烧的火炭。烧啊烧啊,它要把庄稼 人里里外外烧得通红。人们像要熔化的一条火烫的河流,冲撞荡涤到很远很远。
有人说,《九月寓言》师从马尔克斯, 师从福克纳, 受了魔幻现 实主义的影响,它与《百年孤独》殊途同归,它与《八月之光》异曲 同工。我们说,它是中国的,也是民族的。它所写的人物,生活在中国 渤海之滨,它所写的故事,全部发生在中国那个偏远的小村,绝不是来 自海外。它只能属于中国,属于张炜。2004年,评论家杨俊国发表《寻 根与无根的困惑——重读张炜的〈九月寓言〉》。文章说, 它是那样 朴素、浑厚,元气淋漓。十年过后重读,仍能直达人的心灵,仍能 感觉到扑面而来的山野的风。十年时间,许多追赶时风、热火一时 的作品,如今早已被遗忘,而《九月寓言》经受住了时间的考验。 文本中的追忆、憧憬、忧虑、困惑,非但没有过时,反而在当下的 境况中更加耐人寻味。如今,时光又过去十多年,再次读《九月寓言》,依然感觉那么蓬勃又鲜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