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英
跟北塔老师有过一段交集,那是大约十年前在北京召开的一次英国文学研讨会上,我们分在一个研讨小组,我是组员,北塔老师是点评导师。我分享了自己的英诗批评论文,当时得到了北塔前辈的几句鼓励。我对北塔老师的印象是:谦和低调、温文尔雅像南方人,而又率直健谈像北方人。拜读了他的新作诗集《贯穿我的河》,才了解到,他出生、成长于江南水乡,而求学、工作于北方城市,直至定居北京。
因此,在拜读北塔诗歌的时候,不由得格外关注它们的地域性。读到诗人张况为《贯穿我的河》获得中国长诗奖所拟的颁奖词,说北塔是“以笔为船,犀利划过人们对大运河的凝重认知,迸溅出文化长诗的一簇耀眼火花”,真是十分贴切。
大运河可以说是北塔的母亲河。多年来北塔曾游历江南运河沿岸的诸多城镇,而北京的通州区是北运河的终点,他也曾多次去游览,也写了不少关于北运河的诗篇。本书所收作品分为上下两大部分,上部题为“南运河之子”,下部题为“北运河之游子”。总题则为“贯穿我的河”,意思是:大运河不仅从空间也从时间贯穿了北塔的人生,而且贯穿了他的身心。
北塔诗集《贯穿我的河》的主题与内容紧紧围绕着乡情、乡愁的表达,有一种引起读者强烈共鸣的陌生化效果,引人入胜,发人深思。
从北塔诗歌的题目看,比如《白果树》《双桥》《圆明寺》《什锦堂》《东白漾》《梅雨季节的吻》《灵英塔》《乌桥港》《玉河雪霁》等,都极具江南特色。像英语中名词的分类,它们都是“专有名词”,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地点与景色。读到这些诗,感觉眼前似乎出现了一位婀娜秀丽的江南女子,她手拈绣着鸳鸯戏水的丝绢帕子,踱着欲说还休的小碎步,樱唇轻启,一曲曲婉转、娇羞的吴侬软语就轻飘飘地落在我的心坎上。
就创作手法而言,北塔的语言和篇幅既有史诗般的宏大,又具民谣般的小巧。诗集里最典型的例子就是第一卷第一诗章的序诗《哀江南》。他写道:“洪涝季节使大船翻沉的水域/ 如今使小舟搁浅,使我/ 这一船孩提时代的梦幻/ 至今无法运往远方的码头” “高高的栅栏,密密的丝网/ 拦住了自由往来的鱼虾/ 在这样沉寂的时序里/ 流水都有可能腐烂”。这是诗人描述他的出生地在昔日里曾经的贫瘠而荒枯的景象,充满忧国忧民的悲愤与呐喊,彰显出诗人的大情怀和深思考。不由让人联想起爱国诗人屈原的《橘颂》、英国无韵体巨匠弥尔顿的《失乐园》、浪漫主义代表诗人拜伦的《哀希腊》。
上部第一辑中的《粽子》则弥漫着似民谣的小巧,而这小巧又不乏力量感和悲悯心,象征着芸芸众生的一粒粒糯米,被诗人评价为“最幸福的一提”,哪怕是冥冥之中“同一所孤儿院的孩子”和“同一场地震的难民”。这甚至让我联想到因为爱诗、因为爱文字而聚在一起的我们:无论生命多么短暂,我们都享有一起围诗而坐的温暖;无论命运多么无常,有这样一群同道中人,我们依然是幸福的、甚至是甜糯的。
北塔诗歌所运用的意象、隐喻以及类比手法,令读者有很深的痛感、有共鸣、有回味、有余音未绝的感受。这一点特别值得学习。我也写过端午,写过粽子,不过只停留在小小糯米的平凡之上,而没有像北塔这样深挖出更加内核的精神特质。
在第一部第二辑“我的出生地”《盛泽:从一根丝开始——蚕的自语》中:“我的国是一枚桑叶/ 飘摇在大地的呼吸里/ 在这片沃土上/ 我是一把犁铧/ 日夜耕耘” ,“吃是我唯一的劳作/ 全部的生活/ 从斑纹累累一直吃到晶莹剔透/ 只为成就一根丝”,而“为了在去坟墓之前/ 把天堂彻底吐出来/ 我日夜赶工/ 像临盆的孕妇/ 在孩子出生前/ 不敢有丝毫懈怠”。在这首诗里,生命之贵与孕育生命之痛被诗人巧妙地交织在一起,于是,晚唐李商隐那对千古绝唱的诗句就一下子跃上我的心头:“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第三辑“我的近邻地”《镇江之夜》中:“那白娘子用水袖/ 变成的野外华屋/ 连蒲松龄都写不出”“我的笔累了,停止作业/ 你静静地等待着它/ 像金山从漫溢的水中退出”。镇江以金山闻名,以白娘子凄美动人的爱情传说而闻名,读到此处,那断桥一眼万年的娇俏背影,那任雄黄酒也浇不灭的似火真情,都被北塔借助几句短短的诗行,把读者带到诗现场,并洪水般向读者奔涌而来,令人感同身受。
值得一提的是,这是一部双语诗集。北塔《贯穿我的河》之英文翻译,精准地道、细腻流畅,既做到了忠实原文、又兼具英诗的音韵之美。佩服、赞叹之余,我对北塔语言运用中西贯通、游刃有余的大家风范肃然起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