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美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这是《宋词三百首》之柳永的“代表作”《雨霖铃》,其中“多情自古伤离别”,是整首词的亮点,言之有物,情景交融,道出人间生离死别是一个永远写不完的题目。
若按着原文的意境,译成现代散文,大意是这样的:秋后的蝉叫得是那样的凄凉而急促,面对着长亭,正是傍晚时分,一阵急雨刚停住。在京都城外搭设帐篷,摆酒食送行,却没有畅饮的心绪,正在依依不舍的时候,船家已催着出发。握着手互相瞧着对方泪光婆娑的眼睛,直到最后也无言相对,千言万语都噎在喉间说不出来。想到要去远方了,这一程又一程,千里迢迢,一片烟波,那夜雾沉沉的楚地天空竟是一望无边。

自古以来,多情的人最伤心的是离别,更何况又逢这萧瑟冷落的秋季,这种离愁哪能经受得了!谁知我今夜酒醒时身在何处?怕是只有杨柳岸边,面对凄厉的晨风和黎明的残月了。这一去长时间与相爱的人分离,想必即使是遇到好天气、好风景,也如同虚设。即使有满腹的情意,又能与谁去诉说呢?
这首词描绘的是一幅十一世纪古汴河畔的离别情景:繁华的东京城外,酒旗低亚,衰柳斜曳,于薄暮的寒蝉声中,一对青年男女正在依依惜别。两情正浓处,暮鼓咚咚,行舟催发。眼看此去,便将天各一方,因此才松开的双手,又情不自禁地重新紧紧握在一起……这真是:“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凄、苦、惨、悲、痛、恨、愁”贯穿始终,令人不忍再读。这首词极有层次、曲折回环,以千种风情衬尽了羁旅愁苦,人间别恨。真可谓相见难,别更难。
《雨霖铃》也叫作《雨淋铃》。相传是唐玄宗入蜀时,因在雨中闻铃声而思念贵妃杨玉环,而首创此曲。曲调自身就具有哀伤的成分。但本文开头所录柳永的《雨霖铃》却最为有名,其中“多情自古伤离别”一句,更成为千古绝唱,常常被后人引用。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很多人对此耳熟能详,其实,很多古词都是以身边风景抒发作者当时的心境。记得以前曾经读过六朝的江淹,有感于人生很难幸免这种悲剧性体验,写下了千秋传诵的《别赋》。这位老先生一口气描摹了多种令人“意夺神骇,心折骨惊”的离别之情状,最后仍不免长叹:“金闺之诸彦,兰台之群英,赋有凌云之称,辩有雕龙之声,谁能摹暂离之状,写永诀之情者乎?”
的确如此,人生苦短,“方寸”之中,所能容纳的情感之深广、复杂,实在是惊人的。而这一生当中,“离情”又是最为难以言状的一种,“离别”所引起的空间上的阻隔像利刃一样,绞裂着告别者的心。在此刻,幸福的团聚即将过去,难于割舍的分离马上到来,双方在进行着心理上的剧烈撞击,生出最为复杂纷纭、五内无主的情绪,因此会产生“悲剧型”的艺术美感。“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这“别是一般”的滋味,正是古往今来无数文人墨客最难措手、却又乐于抒写的生活题材。
纵观这首《雨霖铃》全文,极力描摹了那对恋人之间难分难舍的离情,肯定着一种“世俗”,却又有些“惊世骇俗”(指当时的封建社会,文人追逐的多是功名利禄的庸俗思想而言)的生活理想,体现了一种新的人物心理和时代信息。在艺术上,它充分利用了慢词在抒发人类复杂感情方面的“优势”,读后感觉既畅快淋漓,又婉约细腻。含蓄凄美的情感跃然纸上,成为久久流传的名句隽语。
今天,我们看到在很多影视作品中,都有“十里长亭”“晓风残月”“送别”的一幕,除了《西厢记》《梁祝》《野猪林》等传统戏较为明显外,20世纪80年代初曾火爆中国的电影《戴手铐的旅客》《冰山上的来客》等也有情景再现,主题歌《驼铃》《怀念战友》响彻大江南北,至今还在传唱:“送战友,踏征程,默默无语两眼泪,耳边响起驼铃声……”“当我永别了战友的时候,好像那雪崩飞滚万丈……”正是《雨霖铃》的运用和发展,许多难以割舍的别离、哀怨,皆可对号入座,隐约找到古词的影子,成为情感剧中的“催泪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