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慢牛(散文)
文/杜海军
晚上下了一场不期而遇的雨。说这场雨不期而遇是因为气象台没有提前预报。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听着烦心的雨声,我索性提前上床睡觉了!
我无疑在睡梦里,也受着淅淅沥沥雨的侵扰。到了后半夜,一直是似睡非睡的状态,又连续做梦。做了好多的梦,醒来却是模模糊糊说不清楚的梦的片段。但是有一个梦,却清晰地留了下来,入了我醒来后的记忆里。
这个梦有点奇怪。我竟梦见了一头老牛,一头黑色的老牛,再熟悉不过的一头黑色的老牛。半个世纪前,我们都是乡下活蹦乱跳的孩子,四处野跑撒着欢地玩耍。我们都说它是天底下最笨的一头老慢牛!同伙之间要是谁办啥事磨磨蹭蹭,腻腻歪歪,我们也会说,真是一头“老慢牛”哩!
那时候,在我们的乡下,由一个大队分成六个生产队。我们队有一个牲口棚,里面喂了二三十头牲口。这群牲口中有十几头大牛和小牛,有几匹马,有两头骡子和一头灰色的毛驴。队里的饲养员是我本家的叔叔,他总是好给小孩子们讲故事,尽是古里古怪的。有时候还给男孩子们讲两个嘎故事。嘎故事就是带色情的荤段子。我们就笑着跑开了。但是跑开后,还是心里好奇无比,就给没有听说的同伴们讲述里面好玩的细节。
大家听了,都说这样的话一定不能让老师听到的。老师要是听到了,肯定批评我们,说不定还要写一份检查,再罚站半堂课呢。

然而,我叔叔讲的那些荤段子,我是大都淡忘无踪了,也有模糊记忆的,现在却不能复述。倒是不再怕老师批评了,恍惚之间,我都做了四十多年的老师。对于那些荤故事,早从一定意义上明白了其中幽默风趣的朴素哲理。它们既然能口传心授,生生不息,终究算乡下传统文化的一部分,毫无伤天害理和耸人听闻的成分。比如叔叔讲过,说一个傻小子娶了好主家的小姐,他一点不会来事,要让小姐掰着手指教导。傻小子累得满头大汗,才使贵家小姐获得了心满意足。第二天是回门省亲的日子,这个傻小子当着众人就给自己的老丈人抱怨起来,把这个贵家小姐气得再不能跟他回去了,差点坏掉一门亲。叔叔讲的所有的故事,最后总是旁敲侧击地提醒下一代不要“穿旧鞋、走老路”,免得大了说不上媳妇,打光棍又让人笑话!
说梦呢有点跑题了。我梦见的那头老牛是我们十分熟悉的一头老黑牛,在生产队所有的牲口队伍里,老牛的年龄最大。这头牛也最老实,性情最温顺。任何一个孩子都不怕老牛,都敢去拽一拽它的尾巴,还敢摸一摸它的头和弯弓一样的大犄角。孩子们更是经常拉住缰绳,从牛棚里把它牵出来,交给大人。那根缰绳牢牢地穿住老牛的鼻子,老牛可能非常痛苦,眼里总蒙着一层泪光。但是老牛向拉着缰绳的人探头,却很少叫一声。它的铁鼻环套着的那块肉都快豁掉了。老牛吃草的时候,一定会非常痛苦吧!
春夏秋冬,无数次土地上的拉犁耕作,都离不开这头老慢牛。听我叔叔讲过,这头老牛最早是从内蒙古买过来的。它刚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不会拉犁和拉车。老牛更不懂号。对于一头牲口来说,不懂号就是不理解给它的发号施令。
人们要领教好这样的牲口,就是一项耐心的培训技巧,需要把它和懂号的牲口并在一起干活。大大小小经过几个月的训练,老牛就逐渐懂得了大人的口令。
其实,总结起来乡下人对牲口使用的口令既简单又朴素。比如:人们把停止叫“吁—”;把开始叫“驾—”;把向左转方向叫“咦—”;把向右转方向叫“喔—”!
我还知道大人们往一件农具里套入牲口的时候,经常说一句复合口令叫“抬过—”,这是让牲口迈腿的意思。那些灵巧的牛马驴骡总是能非常利索就上套。

等我们都长成青年的时候,恍惚间这头老牛,已经在生产队服役二十多年了。其实,它已经进入了老龄化,但是没有人给它享受一份退休的待遇啊。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它仍然在劳动的行列中,度着寂寞的时光。孩子们嫌弃它走得太慢,就拿小棍子捅它的屁股眼,让老牛歪斜着屁股难受,再引来孩子们的一通大笑。老牛因为行走迟缓,可没有少挨鞭子抽。老牛的身上可谓皮肉之苦无数,伤痕累累遍布。它还经常受大人的辱骂。土地上的耕种搂耙,干什么活,无论多么催促,老黑牛始终默默无语,一副不紧不慢、我行我素的样子。也许老牛早看透了世态炎凉。它的屁股也早被鞭子抽的失去了知觉……。
再往后,队里的社员都不愿意用这头老牛干活了。谁都嫌弃它不出工,最后把它交给了一位上年纪的人专用。老人做过一场大手术,那些年身体恢复以后干活也不能太快了。老人和老牛正好一对搭配。但是这位老人脾气也不好,总是在地里变着花样辱骂这头老牛。孩子们听着都感到新鲜,却不知道同情这头老牛。他哪有那么多的形容词来对付这头默默无语的老牛呢?

时光从不会倒流,往日却留有温暖。有一年秋天,我在谷地里,被谷茬扎伤脚心,不能走路。夕阳下我被大人放在了牛背上。第一次骑在老牛的背上回家,我感到好奇和新鲜。老牛驮着我走得很慢,唯恐我从牛背上摔下来。
而今,我突然梦见老牛,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呢?不是老牛给我托的梦吧!后来大队号召土地分开,各个生产队解散,抓阄时谁也不要那头老牛。老牛又成了“老大难”,最后队里只有把它卖给了县里某个屠宰场。老牛辛辛苦苦一辈子,却那样结束了自己悲苦的一生。
醒来后,我因梦见老牛,就一直替它心酸。写下一些文字,且当我对老牛的一份敬意和怀念吧。
老牛安息!
作者简介:杜海军,大学文化,教育工作者,邢台市文学学会会员,中国远方诗人协会会员,河北名人名企文学院院士,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自小喜爱文学,中学起尝试写作,大学期间开始发表小说、诗歌和散文等。出有个人散文集《野酒酒花》和抒情诗选一百首《云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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