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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农耕文化拾零
范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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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耧/范俊来
种莜麦/范俊来
种向日葵/范俊来
扎笤帚/范俊来
养猪/范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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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狗/范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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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鸟/范俊来
拉风箱/范俊来
担水/范俊来
压粉条/范俊来
炸油糕/范俊来
扎霍乱子/范俊来
拾撂炭/范俊来
打阎王/范俊来
翻新年画/范俊来
点油灯/范俊来
扎荒杠/范俊来
制土坯（脱墼）/范俊来
打井/范俊来
赶牛车/范俊来
采蘑菇/范俊来
盖房/范俊来
种葱/范俊来
骑自行车/范俊来
赶马车/关中尧
编笊篱/马秀玲
打仰尘/韩丽明
榨油/韩丽明
做寿材/韩丽明
做游戏/韩丽明
耍水/韩丽明
推碾子/韩丽明
搂柴禾/冷丁
割枳芨/殷煌文
刨山药/张志军
拔草/张巨峰
拔麦子/张巨峰
放羊/张巨峰
做鞋/彭文礼
割莜麦/彭文礼
杀猪/喇嘛哥
洗澡/喇嘛哥
铡草/贾振声
捆个子/贾振声
捡麦穗/贾振声
咬虱子/贾振声
拾牛粪/贾振声
打连枷/贾振声
画墙围子/李兴盛
盘 炕/张志义
压栈/刘连根
放夜牛/白石
场收/白石
剪窗花/高学娥
蒸馍馍/高学娥
凿腊八冰/高学娥
过八月十五/高学娥
捏面人/高学娥
采艾草/高学娥
办丧事/赵士岱
串门子/刘明礼
酿醋/甘平
盖粮印/王骏章
钉马掌/张兰洲
办婚事/杨不扬
熬糖稀/王成海
交公粮/王成海
耕地/张书亮
杀猪/武俊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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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匠/范俊来
木匠/范俊来
铁匠/范俊来
铜匠/张继梅
白铁匠/范俊来
篾匠/张继梅
弹匠/张继梅
窑匠/张继梅
毡匠/韩丽明
毛毛匠/王骏章
钉盘碗/范俊来
阉猪匠/张兰洲
泥瓦匠/范俊来
罗儿匠/高仝才
鼓匠/韩丽明
皮匠/马少东
榨油匠/张志军
剃头匠/杨东升
白铁匠 （76）
范俊来
在我的记忆中，我家曾有一把用镀锌铁皮做的壶，这把壶能装差不多四斤的水，上口直径比手掌略大，下底直径不到一尺，用数学术语讲，它的形状是个圆台，因其高度没有底大，显得不太协调。在那个极其困难的年代，这把壶是我家屈指可数的财产，其重要程度不亚于现在的私家车。母亲把它视为宝贝，使用它的时候小心谨慎，生怕磕了碰了。夏秋，母亲在锄地割地的时候用它盛上水带到田间地头，冬天用它在火炉子上烧开水。母亲对这把壶的过分爱护让我产生了好奇：这把壶只有两道接缝，一道是壶底与壶身的环形接缝，另一道是壶身上的纵向接缝。什么人能把它做得既平整又严丝合缝呢？母亲回答我说，白铁匠。
从那以后，我对白铁匠既崇拜又向往，于是我就饶有兴致地到街边的一家白铁匠铺进行观察。那个铺位由屋里屋外组成，屋里很零乱，满地都是铁皮的边角料，有的地方还摆放着各种容器的半成品。屋里一侧整齐地堆放着已经做好的洗衣盆、水桶、脸盆、喷壶、舀子、畚箕、漏斗，另一侧倾斜立放着几排铁皮，铁皮有镀锌的和不镀锌的。屋外是一小块儿空地，空地的一侧堆了好多已经做完的炉筒子。给客人打炉筒子是白铁匠人干得最多的活儿，因为那时的北方靠在家里生火炉子取暖。炉筒子有两个作用，一是把燃煤产生的烟气送到屋外，二是把筒内烟气的余热传给屋里的空气。
俗话说，人巧不如家伙巧。尺子、角尺、剪刀、木锤、铁锤、钳子和一个笨重的铁砧是白铁匠人的工具。其中那个铁砧最有讲究，形状像T字，下端插入地底下固定，上端是用一截钢轨制成，一头用钢轨的底部作为工作平面，另一头锻成圆柱状作为弧形工作面。✔我亲眼目睹了白铁匠人制作炉筒子的过程，故乡方言把这个过程叫打炉筒。只见匠人从一张大铁皮上剪下一块长方形铁皮，放在铁砧的平面一头，一边移动铁皮一边用木锤轻轻地敲打表面，不一会儿那块铁皮就被敲打平整了。接着他借助铁砧的边缘在铁皮的两边分别敲打了与榫卯结构类似的接扣，然后把铁皮窝成一个圆筒状，使得两侧的接扣互相扣上，之后把圆筒套在铁砧有弧面的一头，用木锤不停地敲打接缝，当接扣相互咬紧后再边旋转边敲打其它部位直到其圆度满意为止。炉筒子的长度有限，它的两头一般做成一大一小，把小头插入另一节的大头就能把若干节炉筒子连接起来。大小头的尺寸很有讲究，相差太小接不上，相差太大接不直，而且能从缝隙里漏烟。如何控制好大小头的尺寸，有一定的技术含量。 其实，制作直线段的炉筒子是匠人的基本功，制作直角拐才是一项技术活儿，这点技艺白铁匠人从不示人，其难度在于下料，每当下料的时候，师傅就会背着徒弟和外人进里屋一个人悄悄地进行。
对于一个成熟的白铁匠人来说，打炉筒子的技术含量并不高，制作水桶和洗衣盆或洗脸盆的技术含量相对高一些，技术含量最高的应该是本文开头提到的那种壶。因为壶身和壶嘴的形状都不规则，而这两个零件之间的接缝是最难做的。用数学术语讲，壶身是一个圆台体，壶嘴是一个直径很小的圆台体，二者成一个角度相贯，其相贯线是一条非常复杂的曲线。这条曲线在下料的时候就应该把它剪出来。剪料之前，要在铁皮上精准画线，如何把这么复杂的曲线画在铁皮上，这是白铁匠艺人的核心机密。俗话说，教会徒弟饿死师傅。那个时候的各种手艺人，从不把最核心的技术告诉徒弟，故此有“手艺人短，教书匠长”的说法。那个时候，民间经常有人用猫和老虎的故事来影射师徒关系：说老虎拜猫学艺，猫首先教老虎捕捉本领，等老虎把全套捕捉本领学到手后，就想把猫吃掉。当它扑向猫的那一瞬间，猫噌的一下就爬到了树上，庆幸没把这一招告诉老虎。
白铁匠人的工作非常辛苦，笨重的工具和沉重的铁片全靠人工搬动，大量的剪、切、敲、锤工艺也要靠手工来完成。而一般的白铁活儿又都在露天完成，长期的风吹日晒、弯腰低头使他们过早地衰老，在他们手上留下的是厚厚的老茧和开裂的血口。夏天还好，冬天铁皮冰手，手被冻得像红萝卜。有时碰到一件大活，成品出来就得敲几千大锤，即使是几十年的老工匠，晚上睡到床上也会腰酸背痛、动弹不得。
制作水桶相对简单一些，因为下料的方法与炉筒一样，只不过增加了一个圆形底，但其接缝不能漏水，这一点给匠人增加了难度。壶和盆虽然与桶一样都属敞口容器，但桶身是直的，而壶身和盆身却是斜的。用数学术语讲，前者是圆柱体，后者是圆台体，前者的展开图是长方形，后者的展开图是扇形环。这个扇形环中有几个数据对于没上过学的匠人来说，是无从得知的。
为了知道匠人是如何画出那条曲线的，我有事没事就去店铺观瞧。有一次我终于发现了门道：师傅从一个带锁的木箱子里取出一张马粪纸，把它放在一张平铺着的铁皮上，从耳朵上取下一支带钢针的笔，沿着那张纸的曲线边缘在铁皮上划线，再用剪铁的剪子沿着划好的线将做炉筒拐弯的料剪下来，做好接扣后又将两瓣拐弯严丝合缝地铆接好。当一个完美的炉筒拐弯做好后，就把它装在一节炉筒上放在墙角的一侧。看完以后，我终于明白了，那张马粪纸就是奥妙所在，它是下料模板，起到的作用和母亲做鞋的鞋样是一回事。我非常了解自己的母亲，她之所以能做一手好的针线活儿，与她平时积攒了许多鞋样和衣服样有关。
我参加工作后曾拜访过一位退休的白铁匠人，他把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打开给我看，里面装有大小不等、形状各异的模板，有的是用牛皮纸做的，有的是用马粪纸做的，还有的是用镀锌铁皮做的。据他讲，最早的下料模板是用薄马粪纸做的，由于这种模板在使用中极易被磨损，后来改用铁皮模板。下料模板是白铁匠人赖以生存的机密，只有在其退休的时候才把它传给最信任的徒弟。
当我学完了机械制图这门课的时候，下料模板在我脑海里的神秘感一下就消失了，用这门课的知识轻而易举地就能画出任何回转体的相贯线和展开图。如果当时的白铁匠人掌握了这些知识，制作那个有难度的炉筒拐弯简直就是小菜一碟，白铁匠人的徒弟也就不用苦熬那么多年等师傅退休后来继承全部技艺。当我学完微积分的时候，我才体会到，炉筒拐弯的那条相贯线其实就是三角函数中的正弦曲线，它是所有函数曲线当中最简单的一种。
从理论上讲，虽然白铁匠的下料不是一件难事，但是，既使你用书本知识学会了下料，也做不了一名具有精湛技艺的白铁匠人。比如卷边做扣的手法，这个看似简单的操作，没有一年半载的实践是学不会的，更何况那些天衣无缝的接口操作手法，只能靠熟能生巧来解决。白铁匠人虽然技艺在身，但还是要经过风吹日晒、出力流汗才能养家糊口，这种劳动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相比，只不过强度小一些而已。
白铁匠在中国出现的历史并不长。一百多年前，随着西方先进的机械制造技术传入我国，小五金产品开始进入城乡百姓的日常生活，由于市场需求的日益增长，从传统的铜匠艺人里就派生出一种新的手艺人，这种新手艺人就是白铁匠。白铁匠也叫洋铁匠或薄铁匠，当年这个匠种出现之初，他们是用进口的薄铁皮制作成各种生活用品。表面镀锌的薄铁皮叫白铁皮，厚度在1毫米以下，由于身骨轻巧，不易生锈，且价格便宜，用它做成的生活用品非常受人们的欢迎，因此，白铁匠也就成了百姓不可或缺的工种。
改革开放后，随着经济的发展，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人们的消费观念和价值观念都发生了变化。工厂化大生产的出现，加上塑料、不锈钢、铝制品的物美价廉，白铁行业开始不景气，传统的手艺受到很大冲击，白铁匠的生意逐渐冷清了下来。如今，白铁匠已经远离了我们的视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