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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农耕文化拾零
范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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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马车/关中尧
编笊篱/马秀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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榨油/韩丽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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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游戏/韩丽明
耍水/韩丽明
推碾子/韩丽明
搂柴禾/冷丁
割枳芨/殷煌文
刨山药/张志军
拔草/张巨峰
拔麦子/张巨峰
放羊/张巨峰
做鞋/彭文礼
割莜麦/彭文礼
杀猪/喇嘛哥
洗澡/喇嘛哥
铡草/贾振声
捆个子/贾振声
捡麦穗/贾振声
咬虱子/贾振声
拾牛粪/贾振声
打连枷/贾振声
画墙围子/李兴盛
盘 炕/张志义
压栈/刘连根
放夜牛/白石
场收/白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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蒸馍馍/高学娥
凿腊八冰/高学娥
过八月十五/高学娥
捏面人/高学娥
采艾草/高学娥
办丧事/赵士岱
串门子/刘明礼
酿醋/甘平
盖粮印/王骏章
钉马掌/张兰洲
办婚事/杨不扬
熬糖稀/王成海
交公粮/王成海
耕地/张书亮
杀猪/武俊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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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儿匠/高仝才
鼓匠/韩丽明
皮匠/马少东
榨油匠/张志军
剃头匠/杨东升

铁匠(74)
范俊来

叮叮当、叮叮当……,这是从铁匠炉发出来的特别声音。在我小的时候,经常能听到这种声音,那时候,我感觉很好听,而且百听不厌;那种节奏,那种律动,让人听起来,就是一曲优美的打击乐!
这种声音的节奏感特别强,第一个“叮”是小锤打在砧子上的声音,表示开始的意思,第二个“叮”是小锤打在红铁上的声音,告诉同伴打铁的位置,第三个“当”是大锤打在红铁上的声音。随着声音的减弱与停止,一件与人们生活息息相关的铁器就被锻打出来了。
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以前,人们在生产和生活中离不开铁器,生产工具有:镰刀、铁锹、镐头、锄头,日常用品有:钩、环、刀、链,所有这些铁器都需要工匠在一个铺子里打造制作完成。人们把那个工匠叫铁匠,把那个铺子叫铁匠铺。
铁匠铺有两个房间那么大,一般的住家把中间那堵山墙打通就可以做一个铁匠铺,不过必须在铁匠炉上方开一个洞,在这个洞的顶部再盖一个三面有墙一面敞开的小房子,这个小房子就是铁匠铺最明显的标识,它不但可以让烟气通过,而且可以防雨。
铁匠炉是一个开放的平台,一边是风匣,一边是烧火的炉灶,二者的中间用一堵矮墙隔开。整个平台和矮墙都是用泥土做的,其中炉灶那一部分是用耐火泥做的。
炉灶周围堆满了焦炭,人们管焦炭叫做“蓝炭”,因为它的火苗有蓝色成分。“蓝炭”有两个特点,一是燃烧时无烟,二是能把铁烧到熔化的温度。
我的家乡在坝上,六十年代,那里的人们做饭取暖都烧柴禾和牛马粪,只有少数人烧煤,“蓝炭”因为价格昂贵,被人们视为稀罕之物。因此,“蓝炭”的消耗就是铁匠铺里最大的成本。
我在小时候没事的时候,经常去铁匠铺,一边玩耍,一边看打铁,因为打铁的师傅我管他叫二哥,他的大姨是我的舅妈。有了这层亲戚关系,我在那里没有任何顾忌,玩得非常尽兴。
那时的二哥,刚过四十,正当年。他二目炯炯有神,古铜色的脸庞透着光亮,黝黑的胳膊上肌肉隆起。他打铁时系的一条围裙,是用厚帆布做的,围裙很大,基本把人体的前身都遮盖了。围裙不知用了多长时间,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底色。围裙上遮挡腰部的部位,尽管早已被飞溅的火星烫得千疮百孔,但并没有把围裙烧透,只在表面留下了被烧焦的痕迹。
二哥的打铁技术非常娴熟,作业时,他用一把长柄钳把待打的铁放在炉火上,再在上面盖一块废陶片,等到铁块被烧红时,他就用那把长柄钳从炉火里将红铁夹出来,放到砧子上,随后用小锤先在砧子上敲一下,然后再打在要打的部位上。二哥的同伴抡起大锤,照着小锤打过的部位,用力锻打。二哥不断地移动或翻转着铁块,大锤始终跟随着小锤雨点般的锻打,锤到之处,火花立时四溅,崩落的火花如昙花一现,落地便成黑黑的铁屑。
二哥使用的长柄钳有十多种,大小不等,都摆在铁匠炉的平台上,随手就可以更换,有的钳上始终加持着錾子,用来斩断多余的铁。打铁时垫在下面的砧子,就矗立在铁匠炉的旁边,它是一个支在一个木头墩子上的大铸铁疙瘩,其形状上圆下方,一侧凸出两个大小不等是长方形耳子,另一侧凸出一个圆锥形的耳子。在长方形的耳子上还有窝弯用的孔和沟。
砧子是铁匠铺里的最重要的器具,铁匠对它有敬畏之心,老祖宗留下的一个规矩,砧子是不允许用脚踩或用屁股坐的。铁匠在上面打铁,恰恰是对砧子的尊重,“打铁先要自身硬”这句俗语印证了这种尊重。
打铁时,同伴(师徒)之间有一套默契在里边,这种默契就是“锤语”, 师傅的小锤如同指挥棒,引导着大锤的落点和节奏,需要停顿时,小锤在砧子上轻轻敲打两下,意思是:好了,暂停。于是大锤就停止了击打。
“好钢要用在刀刃上”,这句常挂在人们口头上的俗语就是来自铁匠。我是学机械专业的,严格讲,铁匠炉打的是钢不是铁,只是所用的钢常见而已。那句俗语所说的好钢是一种特种钢,在工业不发达的那个年代,这种特种钢非常稀缺。
若要刀具锋利,须在刃口上加钢,而钢和铁都是死硬分子,要把二者揉在一起,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先将铁料烧红,放在砧子上,将刀口部位錾出一条小沟,在沟内夹进一条好钢,再次放进火炉中烧红后,继续锻打。这样反复几次,铁和钢便混在一起,密不可分。
要让刃口耐用,必须要对刃口进行淬火处理,这一工艺过程是铁匠最难掌握的技术。二哥曾经和我说过,他一生最怵淬火,所以很少给人打造刃具,不过,当地采石场使用的撬棍除外。撬棍的头部如果淬得硬了,用不了几次就断了,如果淬得软了,用几下刃口就钝了。如果发生了这两种情况,铁匠是允许用户来找后账的。
在我所学专业中,有一种叫热处理的工艺措施,能使钢铁的性能达到最好。而淬火是众多热处理方式中的一种,它需要控制好加热温度和冷却时间,这两个数据对当时的铁匠来说,是无法掌握和控制的,只能凭经验,所以出现差错也在情理之中。
淬火这个词,是一个专业术语,民间管它叫“蘸钢”。其中“淬”这个字在字典中与“翠”同音,可在民间却把这个字的读音念成“蘸”。我清楚地记得,我们的热处理老师刚开始讲课的时,郑重其事地告诉我们,这个字的正确读音应该是“翠”,可他在后来的讲课过程中,早把此事忘了,把这个字也念成了“蘸”,说明这个字的所谓错误读音早已深入人心,而那些语言专家们就是不愿意把这个字的读音改过来,你说气人不气人。
六十年代末,好多铁器已经在市面上能买到了,铁匠的生意开始走下坡路,不过钉马掌的生意却很兴隆。所谓钉马掌就是给服役的骡马穿“鞋”,那些整日为人们出力流汗的骡马,特别是拉车的骡马,整日马不停蹄,走不了几天,蹄子就会被磨出嫩肉,不能继续在硬路面上行走。为此,人们发明了一种给马穿的“鞋”,在马蹄下面钉上一层被称为马掌的C形铁片,这样不仅有效地保护了马蹄,还能提高了马蹄的抓地能力,对骑乘和拉车非常有利。
钉惯了马掌的牲口,钉掌时都很老实。不过,初次钉掌的牲口,却不知好歹,桀骜不驯,不肯配合。铁匠自有办法,轻则给它拧个唇拘,方言叫“拧酸毛杏”。重则上天平(就是在一个门型的木架子下,把牲口的周身勒上绳索,使其不能动弹),这样,再刚烈的牲口也会服服帖帖。
二哥作为铁匠虽然默默无名,可他却是一个钉马掌的好手。只见他半蹲着身体,左手娴熟地把马蹄放到自己用帆布遮盖的大腿上;右手用钉锤先把旧马掌和钉子起掉,然后再用铲刀把马蹄上的老茧铲下,完成这个动作时,需要在马蹄下垫一个矮板凳。如果马掌与马蹄之间有缝隙,则要反复把不平整的地方铲平,直到严丝合缝才将马掌钉牢。最后还要用勾刀把铁掌外边多余的马蹄削去。
儿时的我不理解钉马掌,认为这是人世间最残忍的事。将一匹驯良的马儿五花大绑在门字型木架中间,好端端的四只蹄子,被人强行钉上铁掌。固定铁掌的钉子,足有一寸多长。钉掌时,为了牢固。还要有意偏斜、把钉头从蹄子的边缘处穿过来。然后再用锤子把露出的钉头砸成一个小圆圈。联想到自己在指甲缝里扎根刺的疼痛情景,着实替那匹马捏一把汗。可奇怪的是,那些被钉马掌的马并不显得有多么痛苦,我非常佩服它们所具有的坚韧和毅力。
铁匠最早出现在战国时期,是我国民间古老的行业之一,其历史悠久,闻名遐迩。铁匠深远的文化内涵也不可小觑,有一首《七绝》是这样写铁匠的:
砧台节奏响叮咚,烈焰熊熊映瘦容。
手艺高低知火色,吹毛立断试刀锋。
随着科技的进步,铁匠这个行业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本世纪末,我在电视节目中看到了一段关于铁匠的节目,具体是哪家电台哪个栏目播出的,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具体情节是这样的:
一对风烛残年的异姓兄弟,一辈子以打铁为生,二人共同经营着一个铁匠小铺子。兄弟俩都是单身,既没有文化,又无儿无女,就住在小铺子旁边。兄弟俩虽然年事已高,但身体倍儿棒,每天按时来铺子里点火打铁。他们把挣来钱放到一个类似古董的钱匣子里,这个钱匣子从不上锁。
每天收工回家前,兄弟俩开始分钱,他们分钱的方式非常特别,既不算账,也不找零,而是各自从里面往外拿钞票。如果一个人从里面拿一张,另一个人就从里面拿一张同样面额的,直到里面该面额的钞票没了或只剩一张为止。此时节目中有一句旁白:有一张50元大面额的钞票在钱匣子里搁了好久,直到用它买了焦炭。
这个电视画面虽然已经过去了接近二十年了,但在我的脑海里却久久挥之不去,我一直思考着这样几个问:铁匠兄弟俩相处的模式,难道不就是如今追求的和谐吗?为什么社会越发展,人与人的信任变得越来越少?这种信任的减少难道不是社会管理成本持续增加的罪魁祸首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