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搭凉蓬（诗十三首）
文/代红杰
他像是一个古人
阳光下，手搭凉蓬
向西瞭望
他并不让我知道
是刚刚送走了身影
还是在等待面孔出现
他站在路口好久了，手搭凉蓬
我猜想，他的目光
应该比阳光更热
他像是一个古人，稍不留神
就会从现代人中消失
鸟鸣
我喜欢这声音的礼物
尤其在色彩暗淡的冬天
这礼物是一块糖
我用一生只能享受一点点糖皮的甜
在这个下雪的早晨
几只麻雀送来微薄的甜
我不嫌弃这甜的少甜的淡
我知道
它会在即将来临的春天
迅速膨胀成和世界一般大的一块糖
依然是完美无缺啊
多么地好啊
在我幸或不幸飞走之后
我的后人继续爱着这礼物
登了很多山
第一次登一座山
那山深陷脑海
第二次登的是另一座山
不由自主地搬来第一座山的一部分
比较这座山的一部分
比较水的贫富
比较草木的浓墨和淡妆
比较庙宇的同病相怜
......
之后也是
似乎山成了形式
相互比较成了登山的内容
最初的专一的愉悦分身
刺激消减
据此认定
除了第一次
我再也没有登过一座
完整属于自己的山
屋檐下
呢喃是好词
燕子是好燕子
坐在屋檐下的母亲不见了
回家的孩子
叹了口气
又叹了一口气之后
像是提着一桶河水
走了很远的碎石路
因为够不到水缸的边沿
实在忍不住了委屈
放声大哭
最美的时刻
谈及一生最美的时刻
我低下头
似乎是在寻找
一生最美的时刻
我也应该有过
但我没有看到过
你们也不会看到
我的妈妈看到过
不止一次
那时我在她的怀里熟睡
呼吸轻微
脸庞像一团云朵
（很多年后听妈妈说）
尚没有被世界打扰
也没有打扰这个世界
身上的道路
一个人的身上
背负着很多条道路
没有永远的一条
有一种不由分说的力量
把你从一条道路
赶到另一条道路上
我不知道这是幸或不幸
独处时时常喟叹今生——
有一条最好的道路
不被我找到
似乎真的有这样的一条道路存在过
忆离别
在高铁站
我看到的离别没有眼泪
我想他们也应该没有心碎
我听到的也是最多的“再见”
高铁启动了
高铁太快了
高铁在不停地拥抱两个地名
高铁启动的也太晚了
如果高铁提早启动三十年
或许
我不敢用肯定性的词语了
或许至少有两个人的世界
有所改变
摇动
我看见春风
在摇动一棵树
这是春天
春风没有摇落果子
也没有摇落一片落叶
春风在摇动一棵树
我理解它
企图把这棵树摇醒
这棵树里藏着很多人
藏着一个时代
徐君说起她突遭车祸的母亲
将近一年的时间
我精神恍惚
不成人样
觉得母亲还能回来
不仅是我
邻居们也经常梦到她说起她
当我从唯心主义的天空
回到一件没有织完的毛衣上
我仍相信她还会回来
一个用长夜温暖女儿的人
一个乐颠颠帮衬他人的人
我们离不开啊
现在我仍相信她一定会回来
或者已经回来了
现在我相信了生命和灵魂的转世
她以一个小女儿的身份
幸福着爸爸妈妈
幸福着另一家子人
扫帚
入冬前，新买了扫帚
竹枝好干净，气息和生前一样
“新鲜，嗅不够”
就不动用，给予等待
我还要对扫帚说，不急
在无声的雪花落下之前，在我们
需要扫出另一条道路之前
我们一起，“厚积落叶听雨声”
迷路
迷路有两种：被动、主动
在汹涌的花海中
我承认我是主动迷路的
我挣脱不了花朵内部散发的
气息的歌谣
我沉湎于迷路
骨子里的东西好久没有放纵我了
周山色黛，天然的容器阔绰
朋友找到我时，我是山野的王子
时间正蜂飞蝶绕
行人
留下的是什么
如此揪心——
那人一步一回首
一步一回首
像是逃离自身
像是带走了带不走的什么
现实的答案是
他已经离开
他已经停不下来了
可是
他能走出自己吗
老照片
棉衣都是黑色的
这和黑白照片无关
父亲和母亲之间
留有一道峡沟
我们兄弟三个紧紧挤在一起
我的两只手插进棉裤口袋里
应该是手捏玻璃球
玻璃球的碰撞声
此刻才清晰地响起
作者简介：代红杰，男，河北南和人。诗歌散见《诗刊》《星星》《诗选刊》《诗潮》《诗收获》《草堂》等报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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