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张炜、陈沛:少年的风
——关于《北风啊北风》的对话

《北风啊北风》,洪浩著,漓江出版社2022年8月第一版
定价:59.80元
【内容简介】
本书是一个诗人的儿时记忆:亲族家庭的苦难与恩怨,匮乏岁月的童趣与尴尬,少年内心的创痛与阴影……作品真实地记录了成长中的惊惧与痛楚,以及关于爱心的寻觅与思考。最终,一切都化为澄明豁达的诗意,和坚韧的人生信念。故事和文字朴素真挚,既有催人泪下之处,又让人欣慰笃定,温情脉脉。
追溯往事,是对命运的考查,也是对童心的缅怀。这些饱含乡愁的心灵珍藏,带有特定年代的许多信息,可供今日孩童参照对比,同时深具启迪意味。
(洪浩)
【作者简介】
洪浩,1966年生,山东威海人。长期从事文学期刊编辑工作,现为山东烟台市作协副主席,万松浦书院驻院作家,《万松浦》杂志特邀编审。有诗歌、小说、散文、随笔、文学评论等300余万字散见于《当代》《十月》《读书》《天涯》《散文》《诗刊》《北京文学》《山东文学》《芙蓉》《名作欣赏》《百家评论》《文学自由谈》《文艺报》《中华读书报》等报刊。著有长篇小说《美狐婴宁》《北风啊北风》等,选评或导读当代作家读本丛书多种共14部。
【评论】
《北风啊北风》是山东作家洪浩的一部长篇新作。作品记录了一个1960年代出生的半岛少年的家族史和心灵史,形态上兼具传统与现代、虚构与非虚构的特点,风格朴实而浪漫,在读者中引发了较多的共鸣与争论,也引起了业内人士的注意。在此,作家张炜、陈沛以笔谈的形式,对书中的诸多问题进行了深入梳理与分析。
少年的风
——关于《北风啊北风》的对话
■张炜 陈沛
文字有诗意,不仅仅是指文词漂亮,更重要的是其蕴含的诗意。在这里,阳光,蝉,蜻蜓,都远远超出了其本身的意义。
陈沛:书从1960年代后期写起,地点是农村。凡是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都知道当时农村的生活状况。“我”的三舅,一个聪明而内向的少年,因为区区五元钱,而吊死在他母亲的卧室里。三舅之死,改变了多少人的命运,其中“我”母亲就因此而抑郁,差掉丢了工作(到最后还是丢了),而且,初恋情人也离她而去。重重打击之下,母亲对自己的婚姻大事也无所谓了,因为遇到命途多舛的父亲,以至于困顿一生。三舅之死是整个家族悲剧的开始,这一事件,折射了人性的暗影,也是作家对亲情的沉痛的质疑。
张炜:这是过去的一段真实生活的记录。因为写到了那样的一个时代,所以只要平静地讲出某种真实,就已经让人撼动了。那是一些超出许多人的现代生存经验的事件,关于贫困和死亡,关于普通人的故事。这种波澜不惊的叙述在书中俯拾皆是,它的内里都是一些引人深思的生命之殇。这些都可以用来对照我们自己、我们正在经历的生活,从中发现时代的变和不变。一个少年的眼睛是清明的,这双眼睛看到的一切,转述时应当没有偏见。整部作品都因为这种无偏见的记述,而显出了它的难能可贵。
陈沛:你见过土坯做的衣柜吗?肯定没有。但作为主人公的男孩家里却有过,并且使用了二十多年。这是有力的一笔。这样的叙述顶得上千言万语,它只能出自真实生活。在这种情况下,贫贱夫妻间的矛盾冲突以及对男孩的影响也就真实可信。类似的描写书中还有许多,比如第十二章,《黑猫传》里,写到黑猫为逃避狸猫追咬而使出的绝招“过山跳”,也让人印象深刻。有些时候,读过一本书时间久了,故事情节模糊了,几个精彩细节却还像电影特写镜头一般,深深地刻在脑海中。
张炜:关于东部半岛地区的风物及生活场景,是书中另一些引人注目之处。泥巴做的家具,这在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半岛是常见的。这不是风俗,而是贫穷所致。书中的动物、植物、大自然,都有浓烈的地域色彩。书中极为罕有地写到了半岛之外,如鲁北地区,作者的所见所闻立刻有了别一种色调。这是真切的忆想,是少年的追忆。
陈沛:写作是创造,创造就要敢于突破,《北风啊北风》在突破国人“为尊者隐”的传统方面,可以说开风气之先。中国人历来有为尊者隐的“传统”,尤其是父母,家人。前些年我弄祖谱,为了给每一个人写小传,采访了许多族人,对于先人的成就,大家都生怕遗漏,而对尴尬历史则讳莫如深。为照顾族人及后代,写到这些时,我都以“半生坎坷”之类的词搪塞。本书作者对于生身父母的遭遇,以及他们自身的性格缺陷,他们之间的龃龉,都秉笔直书。在我所读到的有限的自传类型的作品中,这是少见的特例。
张炜:老实人的叙述,不仅保留了孩子的视角和心理特征,还有一个原则,即不想踏破纪实和虚构的界限。而时下的写作中,一直恪守这个界限也不容易,并非人人都能做到。作者讲述亲人的往昔,因为老实,会将一些通常“不足为外人道”的情节流泄出来。这样做更多的不是勇气所致,而是为人老实的缘故。这是一种生命品质,这种品质用来作文不一定是最好的,却能够产生格外动人的力量。我们从这部书中,时不时可以感受到作者憨厚的心绪和朴直的情感。这在当下的写作中已经是不可多见的现象了。一个写作者的求真务实、坦荡无私,往往是最能打动人的。
陈沛:读《北风啊北风》,常常陷入困惑:这是小说吗?读上去更像非虚构,至少是散文,况且每章又以诗作结(尽管这些诗写得空灵美妙),难免产生“大杂烩”的感觉。但仔细想想,作者说这是小说,自有其道理。三岁的孩子能记得什么?会被篱笆间隙透过的阳光迷住?只能是作家的虚构。更有力的证据是,写“我”出生时,因为知道自己不受待见,“我”偏不哭,弄得大人们非常紧张。这显然是小说笔法。
陈沛:作者在文末附有写作时间,从1984年(18岁)一稿,到2015年(49岁)四稿,前后历经三十多年。这真可以说是一场漫长的写作。从出生写到15岁,平均每年分到约一万字。而三十年漫长的写作,尽管经过了反复的修改和润色,读时,还是感觉前后文字似乎有些不够统一。也许存在这样的可能:18岁写初稿时,朝气蓬勃,诗兴冲动,一挥而就,文字偏于空灵;成年后补写的若干文字,多了老成,少了锐气?还有一个可能是:写婴儿和少年时,毕竟记忆不够清晰,想象和虚构的成分就需要多一些,而上学和一只脚迈进社会后,那些刻骨铭心的事件都记得清清楚楚,写起来就不自觉地“实话实说”。当然,这只是猜测。而猜测,也算是读书的乐趣之一吧。
(原载2023年8月23日《中华读书报》“书评周刊·文学”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