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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农耕文化拾零
范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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担水/范俊来
压粉条/范俊来
炸油糕/范俊来
扎霍乱子/范俊来
拾撂炭/范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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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荒杠/范俊来
制土坯(脱墼)/范俊来
打井/范俊来
赶牛车/范俊来
采蘑菇/范俊来
盖房/范俊来
种葱/范俊来
骑自行车/范俊来
赶马车/关中尧
编笊篱/马秀玲
打仰尘/韩丽明
榨油/韩丽明
做寿材/韩丽明
做游戏/韩丽明
耍水/韩丽明
推碾子/韩丽明
搂柴禾/冷丁
割枳芨/殷煌文
刨山药/张志军
拔草/张巨峰
拔麦子/张巨峰
放羊/张巨峰
做鞋/彭文礼
割莜麦/彭文礼
杀猪/喇嘛哥
洗澡/喇嘛哥
铡草/贾振声
捆个子/贾振声
捡麦穗/贾振声
咬虱子/贾振声
拾牛粪/贾振声
打连枷/贾振声
画墙围子/李兴盛
盘 炕/张志义
压栈/刘连根
放夜牛/白石
场收/白石
剪窗花/高学娥
蒸馍馍/高学娥
凿腊八冰/高学娥
过八月十五/高学娥
捏面人/高学娥
采艾草/高学娥
办丧事/赵士岱
串门子/刘明礼
酿醋/甘平
盖粮印/王骏章
钉马掌/张兰洲
办婚事/杨不扬
熬糖稀/王成海
交公粮/王成海
耕地/张书亮
杀猪/武俊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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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匠/张继梅
白铁匠/范俊来
篾匠/张继梅
弹匠/张继梅
窑匠/张继梅
毡匠/韩丽明
毛毛匠/王骏章
钉盘碗/范俊来
阉猪匠/张兰洲
泥瓦匠/范俊来
罗儿匠/高仝才
鼓匠/韩丽明
皮匠/马少东
榨油匠/张志军
剃头匠/杨东升

办丧事(62)
赵士岱

一、引子
中国人一生的大事莫过于红白事。红事,即“喜事”,名目很多,生孩子、过生日、娶媳妇、嫁闺女,乃至搬新房、高考上榜等等,这些都是喜事,只要当事人愿意,喜事存在于生活的方方面面。白事则非常局限,又称“丧事”,只有家里死了人,才会办白事。死了人,还要当回事的办,是活人对于死人的尊重,更是活人自我的心理需求。当然,对于生活而言,喜事不可或缺,丧事也在所难免。喜事可以挑日子,丧事则无可挑剔,说来就来。于是,中国人有了一套完整的丧事规程,可以上升到一切对死者的情感,同时用礼仪的方式对公众表达对死者的哀痛。文水人深谙此理,丧事办的有理有据,合情合理,完全是一种中国心态。今年年初,我奶奶病故了,按照习俗,家里办了丧事,我感同身受了这一过程。由于有疫情,办得简单,但应有的程序一项没有落下。
二、奔丧
2021年2月4日,农历腊月二十三,也是北方人的“小年”。前一天是二十四节气中的“立春”。再过一周,就是新一年的春节。人们忙碌着准备年货,过年的气息充斥着身边的每一个角落。这一天,我忙了整整一天,上午公司杂事,下午连着接待了两拨客人。晚上,朋友邀我全家聚会,一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晚餐结束已是夜间九时许,我还有一些工作没有做完,又返回公司,继续忙了两个多小时。近凌晨,工作完成,我遍起身回家了。就在将至凌晨的时候,我的奶奶病逝了。
我其实经营着一家很小的公司,很多工作本来是可以次日再做,工作的舒缓完全由自己掌握。但是,冥冥之中上苍在安排我把未来几天的事全部做完。因为接下来的几天,我的时间要完全投入到奶奶的丧事中来。
腊月是吐故纳新的时节,也是死人的时节。很多老人扛不过腊月,今年轮到了我家。说是自然规律,但也未免伤感。
接到家里的电话是2月5日的早晨六点。冬天的早晨,天还未亮,昨夜的疲惫尚未消除,睡眼还有些朦胧。电话那头是我弟弟,声音很低,只有一句话,“昨夜奶奶走了”。此刻我已被报丧的消息惊的完全大醒了。起身便往老家赶,这是我生命中第一次奔丧。心情顿时沉重起来。三个小时后,我回到了老家。此刻,家里帮忙治丧的执事人员已经陆续到位。老院子的大门上也贴上了象征“白事”的方形白纸。而奶奶已于昨夜穿好寿衣,停尸于门板上。治丧的事务开始按照传统的习俗有序的安排开来。
奶奶的死,在我们全家已经不是什么悬念。至于那天会死,只是时间问题,家里所有人都心中有数,但又不愿意说出来。从病重以来,我往返老家五次,看的最为清楚,人的状态一次不如一次。临终前的五十多天,父亲几乎天天合衣而睡。终于没有熬到来年春节,在腊月二十三这一天,奶奶走完了她的一生。
腊月二十三,北方人的“小年”。北方人的“过年”要从这一天算起。这一天,家家户户要焚香祷告,把在人间服务一年的“老天爷”送回天宫述职。也就有了“上天言好事,下界送吉祥”的联语。人们的美好愿望总是伴随着对生活的朴素祈求。夜里凌晨,奶奶停止了呼吸。这是一个生命的自然完结。但是,我更愿意相信是“老天爷”把她带走了。她去了天上,一定是去讲家里的好事,让上苍赐给我们更多的福祉。
对于这个道理,我过去是绝无可能理解的。对于“积德”“积福”之类的虚幻概念完全没有。但是,奶奶的死让我突然就明白了。一个人怎么死,完全由自己选择。这种选择来自于以生命践行“积德”“积福”的人生追求,达到人生的最终圆满。奶奶在这一天走,是告诉我们:“我去天上给你们说好话,你们一定要好好生活”。这种体会只有一个人真正面对先人的故去时才能感悟。
我的奶奶,生于1934年,农历七月初四。到此刻87岁寿终。她是最地道的中国传统农民,认识极少的字,对于现代化完全不懂。看电视不会调台,打电话不会拨号。一生只会在农田里劳作,具备一位农村老年妇女的全部特点。但是,勤劳的一生,让她有了一个完整的结局。奶奶有3个子女,孙辈8人,曾孙辈8人,除在襁褓之中的,全部参加了她的葬礼。长大成人的晚辈都有自己稳定的生活,并看到了第四代人茁壮成长。所以,在她彻底闭上眼睛前,心是安的。因为她知道,在她的身后,没有任何放不下的人和事。在她的眼中,这个世界是美好的,因为她的晚辈们都一切安好,过着正常的生活。她心中非常自信,后辈们会把自己的后事安排的很妥当。一个人是否能“好活”,全靠运气;而一个人是否能“好死”,全靠修行。运气是天定的,而修行只能靠自己。事实证明,奶奶修的很好。“好死”二字概括的既笼统,又具体。
三、移灵
文水地方风俗,丧事一般要办五天。农历腊月二十三,虽然已经是凌晨,但也算是第一天。第二天是腊月二十四。上午十点半,送来了定好的棺材。可能是商品经济发展的缘故,棺材也最做越好,体积也越来越大。在我家北街的老院子,已经送走过了两位老人,1987年1月送走了我的曾祖父,1999年9月送走了我的曾祖母。那时灵堂都是搭建在院子里。而这次奶奶的丧事,由于棺材的尺寸不能通过老院子的大门。所以,灵堂干脆就在所在的胡同当道搭起来。这个老院子1979年兴建,至今已经四十多年了,位于一个庞杂的居民区。父亲说,整个胡同也从来没有当道搭过灵堂,这次当道搭灵堂,深怕邻居们有怨言。然而客观情况不容改变,便决定当道搭起了灵堂。后来,并没有听到领居们的责怪,反而纷纷来帮忙,说明大家都是能理解的,毕竟在这里生活了四十多年。老一辈的德行在这个时候体现的更为明显。
很快,灵堂搭起来。棺材摆放到后壁的中央。前面是一个长条形的供桌,用于摆放供品;再前面是香案,用于焚香,中间是香炉,两旁是烛台。点燃后的白蜡和香,要保持在整个丧事过程中不灭,以此来象征“亡灵”的“灵”在此处。灵堂的基本设施有了,接下来便是装饰内景,目的是让灵堂更加肃穆。
灵堂,其实就是临时搭建的棚子,也称“灵棚”。灵堂正前方要挂子女的花圈,两旁留下通道,以便子女们在两旁答谢前来吊唁的亲朋。灵堂的东面悬挂白幡,年龄越大,幡越长,奶奶87岁寿终,可以算是长寿了。所以幡相对长一些。灵堂的两侧和门楣上要张贴一幅楹联,若是稍加考究,楹联的内容要与死者的身份相符,最好是能概括死者的一生。于是,就有了如下一副挽联:
上敬公婆,下教子女,内持家务,外帮邻里,传承家风垂范泽后世;
心怀仁慈,身行节俭,业勤农耕,自甘淡泊,不改农民本色照千秋。
这幅挽联是对奶奶的真实写照,丝毫没有夸张的描述了她简单平凡的一生。另外还拟了一副挽联,可惜治丧的执事人员认为太长,没有使用,我认为内容也是恰到好处的从另外一个角度总结了奶奶的一生,也录在此处:
大事知理,小事懂情,嫁入赵门七十一载功成圆满;
惜福荫子,积福载德,享寿年华八十七岁修成正果。
折腾一天,灵堂终于布置完成。此刻,棺材内瓤已按照习俗装饰妥当,一切只待日落后将尸体入殓。入殓,是形容尸体移至棺材全过程的专用词。习俗认为,入殓一定要等到日落后才能进行。起先是停尸于堂屋的门板上。民间的说法,虽然肉体已经死亡,但是灵魂还在。灵魂随着肉体移动,因此入殓的过程也是移灵的过程。只有移灵到棺内,灵堂才真正称之为“灵堂”。有了“灵”的“灵堂”,则需要守护,因为“灵”如果不守就不灵了。反之,正因为我们守住了“灵”,“灵”才长此以往的存在。所以,人们也得出了“守灵”的道理,先人的“灵”也将时刻保佑着我们。
四、守灵
治丧期间,灵堂里灯火通明,时刻有人添香,桌上的供品也逐渐多起来,前来吊唁的人要从主家手里接过一炷香,恭敬的鞠躬后将香插入香炉,而主家也要向前来吊唁上香的人予以鞠躬回礼。灵堂内经过花圈的装点,供品的陈列,还有香炉中青烟所营造出的气氛,加之哀乐低回,丧失亲人的沉痛心情便顿时与此时的场景融为了一体。
灵堂里不能没有人照看,长时间照看者大多是死者的晚辈。守在灵堂里的行动被称之为“守灵”。“守灵”一般有两层意思。一层是让亡灵不要孤单,生者从情感上最后以实际行动来亲近死者;另一层是灵堂中有人照应,一旦有人前来吊唁,能够及时接应。我奶奶的子女们都已年届花甲,孙辈一共八人,其中四男四女。常规守灵的事就落在了孙辈身上。白天灵堂里来来往往不缺人,夜间守灵则成为一件苦差,尤其是冬天,夜越深越冷。因此一个长夜,从凌晨到清晨的七八个小时,就由奶奶孙辈中的四个男丁便轮流值班完成。我在四个男丁是最年长者,弟弟们照顾我休息,让我前半夜守,则后半夜休息。
涉及到夜间守灵,其实只有三个晚上。治丧的五天中,第一日,灵堂还未搭好;第五日,灵柩则已下葬。所以,只有第二、三、四日需要守灵,更准确的说是在灵堂守灵。中国人治丧,场面很乱。尽管请了执事的总管来操持局面,但主家总是忙的“脚不沾地”。家里因死了人的悲痛心情,可能会随着人来人往得到某种释放。所以,夜深人静时,主家面对灵堂中的死者,心中不免更加伤感。对于活着的人,白天虽然丧务很累,但是治丧期间的夜晚也很难睡的踏实。因此也就有了更多的思考。我就想了很多,奶奶生前的种种都一一浮现在脑海中,也想到了我的父母是怎样教育我们的,更联想到一个家族的传承。在家族的传承中女人的操守身教要远远超过男人的言行说教。在家庭教育中,女人的作用要大于男人的影响。我们之所以是我们,离不开先辈们的影子。
第四日夜间,父亲执意要拖着花甲之年守灵,因为次日就要下葬,这是最后一晚和母亲在一起了。我虽然有些心疼父亲,但是其心情可以理解。在持家方面,父亲是一个务实的人,从不张扬,更不炫耀。奶奶的丧事,父亲以对死者极大的尊重,并结合当下的实际情况作了安排。临终前两个月,奶奶已经病重,尚能吃一些流食,父亲请人趋车带着奶奶在文水县城主要街道兜了一圈,这是奶奶晚年主要生活过的地方,也是她这一生见过最大的热闹,县城的情景在奶奶眼前最后一次拂过,父亲的心也得到一丝的安慰。想到次日就要从县城将奶奶拉回农村安葬,这一晚,家里没有人能真正休息。
灵前的长桌上摆满了给死者的供品,供品由亲属提供,主要由子女置办。大小盘碟累计有五六十种,有点心、干果、水果、蛋糕、主食、炒菜等门类。这些供品一部分由主家自己烹制,但绝大部分则由专门制作供品的商家做好,并用专门的餐具,装在专门运送供品的盒子里送来。而这些供品则要在出殡时全部装袋打包随死者下葬。虽然供品的门类很丰富,但是我们都知道这就是一种仪式,而并非真正能被死者享用。很多年前,我还年幼,一味地认为这是一种迷信,而随着年龄的增长,才知道这是活着人用最能接近与死者交流的一种方式为死者送行的仪式。离开这种仪式,在这种风俗中活着的人们则感到心中没有办好这件事。所以,我们更愿意用这种方式来让灵堂更有气氛。
治丧的第二夜我彻夜未休,全程守灵,夜间气温骤降,好在无风,尚能忍受。我在灵堂内外独自踱步,想到的都是往事。人到中年,一方面对于过往已无心苛责,另一方面对于现实则更加无能为力。也许人在真正面对亲人去世的时候才会对生活的真谛有所感悟。平时感悟到的更多的是如何“有所得”,而此时感悟到的则更多是“有所不得”。因为生活的困惑与生命的远去比起来,就不再是困惑了。夜间,胡同里很安静,远处的路灯早已熄灭,偶然能听到领居家的狗吠,但到后半夜连狗吠声也没有了。整个胡同里只有灵堂里灯光传递着人在世俗中生存的道理。办丧事,就是让世俗更有道理。作为生命主体的人,雅可有可无,但绝不可能脱俗。因为,雅的道理是讲出来的,而俗不用讲就是道理。所以,治丧中更能流露出人性本位。于是,吊唁就成为丧事中最重要的过程。
五、吊唁
丧事中,吊唁是过程;下葬是结果。没有过程,结果不可能圆满,所以吊唁是治丧中最重要的环节。何为吊唁?吊,是凭吊死人;唁,是安慰活人。所以,吊唁是死者与生者的情感互动,是主人和宾客之间的事务交流,这一过程也最能体现丧事中的人文关怀。奶奶走后,父亲便列出单子,告知了奶奶的直系亲属,以及爷爷的直系亲属,大约涉及十几户,共四五十人。一般在治丧期间,吊唁随时在进行,亲朋好友不分时间段,不专门组织,只要有条件都会亲临现场吊唁。但是,正式的吊唁,则是治丧第四日的下午,这也是给亲戚们专门准备的吊唁仪式。文水人称之为“烧晚纸”。虽然在次日出殡下葬前还会有一次吊唁活动,但是在风俗中绝不能代替前一天的“烧晚纸”。因为烧得的“纸灰”要随着死者下葬。这已经成为千百年来文水人送葬的传统。那为什么要“烧晚纸”,我曾经也很奇怪为什么不是“烧早纸”,或直接说“烧纸”则可。后来,我在各种丧仪中慢慢体会到了这里面的意思,大约有晚一些时候,能够让前来吊唁的亲戚们有充分的准备,以求更好的制作供品、花圈等,以及互相通气、赶路,这都需要时间。一切准备都约定俗成到了治丧的第四日的下午。
于是,烧晚纸的活动在下午三点左右开始。前来吊唁的亲戚们陆续到场,不分先后顺序,依次进行吊唁。这时,主家则要跪在灵堂的两侧来依次答谢亲戚们的吊唁。男人跪在东侧,女人跪在西侧,逝者的直系子女和孙辈们构成了两侧的男人和女人,也就是我们所说的主家。我奶奶的子女和孙辈们以及配偶们便分列在两侧,以叩头的礼仪来答谢前来吊唁的众亲戚。我是长孙,位置排在我父亲的后面,在我的后面还有我的三个弟弟。于是,我们跟着父亲一遍一遍向来人叩头致谢。
奶奶的亲戚主要是她的兄弟姐妹,然而她的兄弟姐妹们已经都先她而去,前来吊唁的只能是兄弟姐妹的子女。这样,虽然长者不在了,对逝者的吊唁就成了下一代人人情来往的重要事件。所以,有的远一些的亲戚尽管没有得到正式的讣告,但也会赶来吊唁。
前来吊唁的人以是否穿白褂来区别亲戚,还是朋友。朋友们不穿白褂,但都自觉地穿黑灰等色的素衣,全场看不到一件华衣,以示对死者的尊重,并迎合治丧的气氛。亲戚们则要身穿白褂前来吊唁。给死者发丧时,主家会将讣告以及白褂所用的白布一并送至亲戚处,这种规矩与古代的“五服”制度有关。古代治丧,看丧服的不同,便可以辨别与死者血缘的亲疏远近。这一传统流传到现在,也隐约可以感受到。死者子女的丧服是通体白色,然后其他亲戚,晚辈则各有不同。现在大家已不再考究这种形式的道理,但依然遵循着这种形式的做法,以此来表达丧亲之痛。
亲戚们到了灵堂吊唁,以嚎啕大哭代表哀悼之悲切,子女们也要伴随着来人的哭声一起哭。这种哭有着特别的腔调,谓之“哭丧”。文水人办丧事,似乎没有一家不是这样哭的。哭,就是要大声的哭,有节奏的哭,声泪俱下,言表一致。如果是无声的掉眼泪,则只是伤心而已,与哭无关,与此刻的吊唁更无联系。所以,哭丧的声音将吊唁的宾主从情感上紧紧的联系在一起。而这种吊唁的仪式使丧事的过程达到了高潮。按照礼仪,在灵堂前一定会有一个执事的人员来维持秩序,使所来之人按照程序完成吊唁的事务。于是,来人边哭,边烧纸,所烧的纸是专门用于祭祀的纸,俗称“纸火”。待纸烧完,则被劝解离场。等到所有的亲戚都吊唁完毕,则要将所有烧剩的纸灰集中用大纸包好,然后将纸包放入棺材,象征亲戚们给死者的上路钱。在这件丧务的处理上,活着的人都知道是迷信,但又都这么做了,因为风俗早已深入人心了。人们似乎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让这件事情圆满。
这天夜里,还有一项事务是“烧夜纸”。烧夜纸和烧晚纸不同。烧晚纸是吊唁活动,是通过主宾之间互动,对亡灵的祭奠;而烧夜纸则是灵魂和肉体之间的交割,是活着的人送灵魂上天的仪式。夜晚九时许,所有子女晚辈一干人在执事人员的引领下步行到了不远的路口,将一顶纸做的轿子烧掉,意味着让灵魂乘轿而去。这样,灵魂便从人们想象的空间中离去,留下的遗体则只等待次日的下葬。从灵堂到墓地的过程被称为“出殡”。
六、出殡
出殡,就是送遗体到墓地的仪式。“殡葬”二字往往合并使用。但是“殡”和“葬”是两个概念。“出殡”是离开的过程,“下葬”是入土的过程。因为出殡和下葬是在同一天先后举行,所以“殡葬”二字才合并使用。出殡是也是有仪式的,所以演化成了 “殡仪”。奶奶的出殡在治丧在第五日的午后进行。
上午十时许,所有送葬的亲朋集聚,执事人员进一步清点出殡必需的人员和所需的物资。这时,看热闹的人也多起来了。出殡是丧事中最乱的时候,帮忙的人之间全靠经验来处理所执行事务的环节,执事总管和执事人员之间无需专门开会来确定出殡的细节,只需面对面地招呼一番便将流程说妥,接下来的行动全靠各个环节负责人的心领神会。
很快就中午了,执事人员安排所有参加葬礼和帮忙的人进行了午饭。在灵堂里,也安排了子女在灵堂内陪伴奶奶的遗体吃最后一次午餐。不一会儿,饭菜送到灵堂,家人在沉重的心情中吃完了饭。我是家里是长孙,待在灵堂里是应当应分之事。其实,这些年我长时间的在外工作,一年也跟奶奶吃不了一两次饭。而在灵堂里的这一顿饭则更吃不下去。我突然间有所悟,就是人老病死是自然规律,但还是不愿意接受,这便是我们活着的意义。
下午一时许,殡仪开始。所有来人皆立于灵堂前,经执事人员一番致词后,众人跪拜。然后便要钉棺。钉棺之前,又将棺材盖最后一次打开,让直系亲属最后一次瞻仰了一下奶奶的遗容。时间很短,棺材盖又重新盖上。这时,亲属们已经哭成一片了,这可真的是永别了。钉棺的壮汉用专门的大钉子将棺材盖与棺材箱牢牢钉住。于是,一个人就这样盖棺定论了。
棺材很快被移到了灵车上,送葬的人分布在灵车的前后,有序地离开灵堂,径直向城外走去。出城后,众人再一次面对灵车祭奠。除主家和墓地的执事人员外,一律送殡至此。下一目的地是墓地,因为只有入土才能为安。入土的仪式就是“下葬”。
七、下葬
灵车和送殡的车辆有十几辆,在导引车的指挥下,从县城绕北二环路,直奔墓地。墓地在西城村老家。老家有本家的叔叔已经在等候,全程协调下葬事宜。约四十分钟后,灵车到达墓地。
墓地是西城村的集体坟,上世纪七十年初期,村里移风易俗,专门辟出一块地作为集体坟,以安葬村里死了的人。由于不是家族墓地,坟与坟之间也没有亲缘关系,村里人称之为“乱坟舆”。尽管如此,集体坟是有规定的,要按照先后顺序依次入葬。近五十年来,这里已经葬入了几百人。所以,在这里,一个坟头接着一个坟头,坟头之间的间距相对一致,整个坟地也比较整齐。1977年,我爷爷便葬入了集体坟。我爷爷去世时只有四十六岁,那时我奶奶也只有四十三。说起来这都是上天给人的定数,我奶奶四十三岁守寡,到2021年去世,是整整四十三年。
一个女人从四十三岁开始守寡,又守了四十三年的寡。到死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四十三,就是她的定数。她的一生以爷爷的去世为分界线,分为前四十三年,后四十三年。她的前四十三年,我无从体会;而后四十三年中有一多半我亲身睹见。四十三年对于一个人来说,不能算短,风风雨雨,时代变迁,经历的苦难可想而知。想到此,不由让我肃然起敬。这次终于要与我的爷爷汇合了。合葬,是一个人最圆满的结局。奶奶能活到87岁,中国人的说法是“喜丧”。所以,专门请了乐队到坟地进行了演奏,这也是奶奶生前的愿望。当唢呐声在集体坟的上空萦绕时,好像是给这几百个坟头演奏了一台音乐会。如果人真的能地下有知,这一刻当是他们最欢乐的时刻。
在集体坟中,我爷爷差不多是早期葬入的一批人,四十多年的老坟头要合葬,父亲有些担忧,怕爷爷的棺材已经朽坏,也可能会坍塌。所以在挖掘的时候,父亲格外的关注墓坑的情况。现在挖墓穴已不再是人工掘坑了,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用机械挖坑,在挖机的作用下,墓坑很快就挖成了。幸好,爷爷的棺材经过四十多年深埋地下,还没有完全糟朽,依然挺立。爷爷的棺材没有完全暴露在外,只是露出了一个侧面。然而父亲一眼认出了那个棺材,因为四十多年前,父亲将爷爷葬于此。人生如梦,时隔四十多年,父亲始终也未能忘却爷爷棺材的样子。此时的场景,也深刻的定格在我的记忆中。
于是,众人在机械的配合下将奶奶的棺材放入墓坑,两个棺材并列。又经阴阳先生一番料理后,挖机添土埋坑。这下真的入土为安了。
坟头还是原来的坟头,只是坟前又多了一颗柳树,多了一通墓碑。奶奶的一生伴随了挖机填土的轰隆声,彻底的与这个世界诀别,永远的安息在此了。
当然,现在的殡葬有很多种方式,但是对于老一辈的人还是希望用传统的方式来为他们送行。奶奶的丧事办的很传统,与四十多年前爷爷的丧事相比,好像有一些差别,但又没有差别。爷爷去世的时候,我还没有出生,但是一些场景还是可以想象的。当年,爷爷是从村子里面抬出来的,而奶奶则是从县城里拉回去的。当年物资匮乏,治丧的条件远不如今天;而现今物资发达,能够提供更好的丧葬服务。乍一看区别很大,但实际都一样。因为物质条件的改善不能取代根深蒂固的传统意识,精神状态的提高不能改变内心世界的原始认知。我们以奶奶希望的方式为她送行,其实对于活着的人是最大的安慰。这就样,奶奶入土为安,归于“神位”。父亲再无母亲,我也再无奶奶。
八、安神
奶奶下葬,封土合坟。葬礼算是办完了,但丧事还未结束。送葬的众人在墓地就此散去。子女们返回县城老院子。这时,丧事的最后一项事务是“安神”。在文水人看来,老人的遗像和牌位是不能随便摆放的,应有固定的场所,哪怕所处的场所极其简陋。
北街的老院子,至今已经有四十二年历史,比我还要大五岁。奶奶是这座院子送走的第三位老人。老屋的神位上已经有两位老人,即我的曾祖父和曾祖母。奶奶的遗像和牌位在丧葬执事人员的安排下,已经摆上供品,安置妥当。众子女及孙辈们叩头祭拜后,神位就安好了。这一过程就是“安神”。说来也奇怪,中国人面对先人,自己家的老人死了就是“神”,而别人家的老人死了则是“鬼”。是神是鬼,就看是不是自己家的人。因为自己家的老人操劳了一生,对于子女而言,当然要把他们请上神位。也只有自己的先人才会保佑自己。如果再往深思考,我们则会发现,只有自己才能与先人之间有所感应。其实我们每一个人都在冥冥之中,只要用心,都能感应的到。
奶奶在世的最后二十年,北街的这个院子有着她独特的经营。她是一个地道的农民,农村生活才是她理想的生活。县城虽然离农村不太远,但是毕竟还是县城,以一个农民的方式来过县城的生活,的确有些怪异。奶奶从主观上不愿意融入城市的现代化生活,对于单元楼的生活始终不能如意。但是,在农村老家又不能与县城里的子女们相互照应。子女们也不允许她长期待在农村。幸好县城里还有这个老院子,成为奶奶晚年的主要的居所。奶奶在院子里找来一些土,和成泥巴,做了一个可以烧柴的火炉,然后架上烟囱,四处捡来些柴火,尽然也过起了农村式的生活。院子本来不大,但是能把利用的土地全部用来种菜,收获不多,但是奶奶的农民本色得到了发挥。她似乎也找到了某种熟悉的生活乐趣,这便是她的独特经营。她在这里病故,也算寿终正寝。因此,她的“神”也留在了这里。
九、回想
丧事办完了,人也累惨了。但是还不能休息。次日,奶奶的三个子女开始答谢执事的总管和相关人员,一家一家的去答谢。父亲和母亲提着罐头,又将邻居们一户一户的答谢。送礼是小,感恩为大。感恩所有帮忙的人在年关临近,伴随疫情的情况下能将我家的丧事圆满的办好。于是,又是一天过去了。
奶奶腊月二十三病故,二十七出殡。答谢帮忙的人又用了一天。已经是腊月二十八了,再过一天就是除夕。春节要准备的事项很多,忙碌依然不能停歇下来。按照习俗,新丧要过头七、二七,直至五七,也就是每隔七天就要去墓地祭奠一次,又赶上正月,我的父母已经六十多岁了,但没有一天是轻松的。但是他们所面临的事务,我作为子女又很难真正插上手。有些事,在我自己看来,大可不必做。但是作为中国人,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事,而每个人都在用心做好自己的事。事实上,下一代人理解不了上一代的人思维,上一代人也接受不来下一代人的做法。但是,无论如何,在亲情面前,都将宽容;而在死亡面前,终将和解。
正因此,丧事给人以教育。人生没有捷径,都在苦难中寻求圆满。

《北方农耕文化拾零》编著范俊来先生简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