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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鼎
我九十一岁生日的前一天,我向组织请了假。
组织就是温老太太、迟老太太和我自己。每一天的上午,空气最好阳光最适宜的时候,我们会坐在小院东南角的一棵槐树下打字牌。如此惬意已有大半年时光。当然,我们也要克服一些困难才能常常聚在一起。比如我的脚肿得像馒头的毛病,温老太的心窝发疼的毛病,迟老太的反应迟钝的毛病。
说到迟钝,我觉得她俩都有一点儿,只是程度不同而已。有好几次,等迟老太太终于打出一张牌来,温老太太已经在椅子上睡着了。
我也理解,毕竟她们都上了岁数,没我年轻。
我九十一岁生日的前一天是个好天气,我们照常打牌。听我说要请假,温老太太说晓得了你有事就去忙吧,迟老太太则面无表情什么也没说。这就算是走完了请假流程。
我当然也不想扫组织的兴,但是孩子们没有给我买手机,只在家里安了一部电话。我曾想,为啥这方盒子屁股上就一定要插着线呢,如果能拔了带去牌桌上岂不是方便。为此我特意请教了读幼儿园的曾外孙,他咕噜噜转了转眼睛说,因为电话要电,所以得连着电线。手机有手就能用。
后来我又觉得,他们不给我置办手机,就是怕我到处溜达。这方盒子电线的另一头啊,连着他们的心。
第二天一大早,大女儿来给我煮了长寿面。我吃得饱饱的,舒舒服服的坐在电话旁。一大波来自小崽子们的祝福即将到达。
铃声响起,我熟练的拿起听筒。里面传来迟老太太的声音。她说听说你今天不打牌啊。
我觉得一直接电话比一直打牌要费劲多了,就连午睡的时间也不得不提前。起床发现客厅站着三个陌生人,毕恭毕敬的样子,俩女娃一男娃,都是五六十岁年纪。保姆说他们自称是我一位故人某某的子女。我不禁皱起了眉头,一时想不起谁是某某。年纪大了就是这样,脑子需要更长的热身时间。也许是见我呆呆的没有反应,那男娃像是早有准备,从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沓照片轻轻放到我的面前,说这是他们的父母。照片还很新鲜,带着淡淡的油墨味儿。我戴上了眼镜,捧着这一沓照片,凝视着第一张,想要辨认出眼前的一男一女,最终发现只是徒劳。也许是我已经太老,犯了健忘的毛病,也许是他们已经太老,改变了太多。再往后翻看,都是二人的合照,甜蜜的模样,像是时光倒流,照片上的他们由老人慢慢变成了年轻的老人,再到中年人、青年人。最后,我的目光停留在了他们的结婚照上。
我已经老了。但我还是认出了他。
那是六十多年前。那时我有不少追求者。那时我的腰板很直,眼睛很亮,声音很润,我感觉身后跟着的男人们是跟班小弟,我是大姐大。在众多追求者中,他是唯一没有和我正儿八经谈过,却还是挨过我一顿大骂的。
我们相遇的时间就不对。我刚刚经历了第三次失恋,同前两次一样,对方又出轨了。我的闺蜜安慰我说,男人都是那个鸟样。我的男性友人开导我说,男人都用下半身思考。我的女同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说,你见过的坏男人还少吗。我于是死了心。他出现了。
他给我的第一印象是老实稳重。我一开始并不讨厌他,否则也不会答应跟他认识。他对我的追求注定不可能顺顺利利的,因为我的心里病了。偶尔的,我也会答应同他见见面,或许是因为内心还残留了一点想要活过来的愿望。
但是伤痛在那段时间里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每当我想走出来,它总能把我拽回到病恹恹的状态。有时自觉好一些了,一觉醒来又如旧。而入睡,有时也已很困难。
我变得总是心烦意乱,尤其当面对别人热烈的追求。就好像他们在逼我往火坑里跳。
在心情稍好的一天,我答应跟他去宵夜。他开心得像个小孩。回来时夜已深了,在我家楼下,他吻了我。不但吻了我,还往我嘴里伸了舌头。
我们缘尽于此。他吻我的行为让我想起,那些花心的男人,都曾那么急切地想要得到我。
后来,我拒绝了他所有见面的请求,还把他臭骂了一顿。
我告诉他,我懂人性,男人都一样,十个有九个半会出轨,他反驳。我说全世界都告诉我男人是什么样,你们要的只是一时的新鲜感,他反驳。我怒吼着他也不是好人,而我原本以为他会不一样,他辩解。我将积蓄在心里所有对男人的失望鄙视愤怒一股脑儿泼在他的身上,他懵了。
骂他不会使我快乐,但还挺可以解气。上天没有给我安排一个好男人,至少安排了一个出气筒。用他自己的话说,他在最短的时间里经历了从天堂到地狱。
后来他还给我写过一些信。我已不再搭理。因为我在心里已经给他贴上了一个标签,上面写着流氓。
他没有再纠缠下去。慢慢的但绝不回头的,我们渐行渐远,在各自漫长的人生里再没有了交集。想不到今天我过生日,我的崽子们还没来,他的一下来了仨。
...
我收回了思绪,双手颤抖着放下照片。想起当年是怎么对待他们的父亲,我感觉很有些不好意思。如果他们是要来替父报仇,我要不要假装失忆?
透过已经起了花纹的镜片,我看着眼前的三人。他们全都面带微笑,全都眼含温情,全不像是来报仇的。我于是松了一口气说原来你们是他的娃娃。
三人也像是松了一口气,面露欣喜,然后说起了整件事的起源。
他们说母亲走后不久父亲因为悲伤也走了,在整理他留下的物品时,读到了他当年的日记。他写道,“如果可以,多希望带你去到我生命的尽头,回望我的一生,让你看清我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们说父亲走后才发觉为他做的太少太少。今天见到了我,就好像触碰到了父亲的青春,就好像为他完成了一个心愿,虽然许这愿时他们都还不存在呢。
我看到眼泪在他们眼眶里蠕动。
告别时,他们祝我长命百岁。我说我今天都九十一了,你们这帮小崽子是祝我呀还是咒我呀。
他们和我拥抱,我闭上了眼睛。
我感觉仿佛自己腰板很直,眼睛很亮,声音很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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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阿鼎,苗族,1987年出生于广西桂林,现居广西桂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