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乡下大席
鲁海
童年所有的记忆,就像一壶陈年老酒,无论什么香型,一旦翻腾出来,立刻就能调动起人的神经,让人兴奋不已,滔滔不绝,那怕是苦涩的,平淡乏味的。
童年的乡下席面,也像那壶陈年老酒,虽然有点凑合,有些寒酸,可是,一旦激活那些残存的记忆,就味蕾大开,回味无穷。
乡下人,每逢大事才要盛席。而乡下大事无非婚丧嫁娶,盖房搭屋之类。盖房搭屋,请人帮忙,吃饭是必须的。吃饱喝足,但是不会盛席;丧事招待尤其简单,每人一碗稀菜汤,三个小糙馒头。那么,需要盛席的就数喜事了:男儿娶妻,头生儿孩子(第一胎)“公日子”(吃喜面)。包括闺女出嫁在内的招待都特别简单,一般不会盛席。
盛席。乡下大席一般酒菜八到十六个盘子,饭菜八到十二个蒸碗。即老百姓所说:“吃八大碗的酒席”。无论盘子还是蒸碗都须是双数,至于饭菜数量和质量与主家的经济状况和人性有关。条件好的,要脸面的席面就好一些;条件差的,心有余而力不足。但是,也有的人家虽然家庭条件不错,却是死孙头、“不出血”,专门在这等场合“宰戚”。
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鲁西的乡下日子还不好过,大多数家庭没有条件盛席。但是,新婚之喜,喜得贵子,人生第一次,不得不办酒席以贺之,而且力所能及办得尽量体面一些,不能让亲戚朋友说不济。因为,谁家办酒席都免不了人家议论:“你看看人家某某人,那席面办得太有面子了”。办好了,啧啧赞叹,竖起大拇指;办砸了,议论纷纷:“你看看那人家,人五人六的,到事上就宰人”。
酒菜八个盘子。一般是荤素搭配,无论规格大小一定要有鸡有鱼,吉庆有余,图个吉利。那时候,花生米、豆腐皮、小炸鱼,白菜、黄瓜、伴粉皮,甚至罐头都可以上桌。几个人凑钱买一幅宣传画就能喝喜酒,你想想能有多好的酒菜吆。
饭菜八个蒸碗。多是挂糊油炸的。小咸鱼、瘦排骨、素鹅脖、木梳肉、黄焖鸡、烧豆腐、炸黄花、汆丸子,有的也上焖子、耦盒一类的炸货。条件好的也有心肝舌肚一类的“硬货”。当然也有“海二八”的酒席,就另当别论了。
蒸碗现场一般设在院子里。用土坯垒起灶台,大笼扇摆满盛放食材的粗瓷白碗,架在锅上干蒸,碗里只放食材不加汤,蒸到一定火候趁热快速加汤。蒸碗的浇汤是另外专门熬制的,有各种调料、骨头汤等。刚出锅的蒸碗,浇上热气腾腾的汤汁,最后在蒸碗里撒上一撮芫荽末、蒜片,可以上桌了。
坐席。坐席也设在院子里,一个帆布棚把院子罩起来。结婚喜宴往往分期安排。婚事当晚招待乡间的平常兄弟爷们。喜礼较薄,只招待酒菜不盛席,就是单纯的喝喜酒。客人全是男性。如若隆冬季节,把散白酒倒在烧水壶里,放到炉子上加温。喝酒是用茶碗轮着喝的,贪酒的逮深一点,不胜酒力的象征性舔一舔。婚宴第二天安排亲戚朋友,还要会亲家。这天的酒席有酒有菜有蒸碗,客人尊贵酒席也相对丰盛。一般亲戚也是安排在帆布棚下,重要朋友和亲家安排室内招待。
乡下坐席,男女不同桌。男席喝酒为主,猜拳行令,热闹非凡。男人们总是表现得矜持一些,酒桌上是不会光盘的。女席就另当别论了。前去坐席的女人们用心打扮一番,然后带上几个孩子一起赴宴。酒菜还没上来,孩子们已经把筷子握在手里。他们东张西望,做好抢菜的充分准备。一个菜上来,“哗啦”一下完了,风卷残云一般。有的女人还把可口的饭菜拽自家孩子跟前。菜没了,不顾面子的女人端起菜汤一仰脖喝了,或者嘴里嵌着块小骨头不舍得吐掉。要面子的人赶上这样的茬,只能眼睁睁挨饿了。女席往往是吃得光、喝得干,走得快。
那时候,帮忙的不单独设酒席。剩什么吃什么,甚至把客人剩下的残羹冷炙收起来通通倒入大锅,加上材料大火猛炖。每人一碗“杂烩”,馒头随便吃。客人走了,主家还要分付孩子把剩下的“杂烩”和馒头,一份一份分给左邻右舍。
我的记忆里,最美的酒席味道,往往是在土墙外的胡同里。
每个地方有每个地方的风土人情,风俗习惯。这些风俗习惯随着岁月流逝,随着经济、社会、文化等一系列变化而潜移默化。
2005年,我在武进区横山桥镇挂职学习。有一次外出参观,吃饭期间那些村干部、大老板都嫌弃肉菜太多,急着要要青菜。我颇为不解。现在,我们不也是喜欢多吃青菜了。
而如今的席面,那更是丰盛至极,山珍海味,应有尽有。可就是吃不出从前的味道。

作者简介:鲁海,本名胡振同,上学时期就喜欢文学,退下来后,写了一些诗歌,小小说、散文、札记等,散见于报刊,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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