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脸色

鲁海

打小我就好看人脸色，慢慢变老的路上还在看，恐怕要看到垂垂迟暮了。它像一副沉重的枷锁，很累很无奈。聪明人察颜观色酿造智慧；阴谋家察颜观色制造诡计。我看人脸色收获了自卑和疲劳。

崇拜杨绛先生，特别是她那段精彩的百岁感言。像欣赏一件珍贵的艺术品，常常翻腾出来与朋友们分享，希望自己也希望朋友，善于发现并欣赏自己的人生曼妙和精彩，走自己的路，而不刻意在乎别人怎么想，怎么看，怎么说。可是，话好说事难办，三分钟过后依然我行我素，所谓“秉性难过性难移”。

看着父母的脸色长大。小时候，正是日子艰难的时期，家徒四壁，生活难以为继。恓惶的日子加上截然不同的性格，父母经常吵吵嚷嚷，脸上写满了忧愁。偶尔的喜悦，短暂而苦涩。父母的脸上显示“晴天”我们的心情得以放松。这个时候可以在父母面前撒个娇甚至提个小小的要求。可那时候，总是“阴天”多，“晴天”少，这就得识趣了，像弼马温一样躲得远远的，或者故作勤谨，干这干那，要不干脆擓着篮子下地，牵出小羊啃草……

那些年没有上学的压力。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当然不晓得为什么上学，为谁上学，更没有上大学那样的讯号。既然没有上学的压力，固然不用看老师的脸色。

后来，长大了，上学了，日子一天天好转。父母的脸上“晴天”越来越多。但是，看父母脸色的习惯依然如故。

再后来，父亲走了，只看母亲脸色了。母亲期颐之瑞，我更要看老人家的脸色了：高兴不高兴，舒服不舒服……

看着老师的脸色念书。严格地说，看老师的脸色是从小学四年级开始的。之前在自己小村里上学，一个老师，七八个学生，无所谓的。四五年级的时候到邻村上学了。那是个千人大村，村大学生自然就多。到那时候，才觉得真正上学了，正规的学堂，正规的秩序。班主任朱以恩老师，是一位典型的严师，他的眼睛极具穿透力和杀伤力。我们小村来的，散漫惯了，冷不丁的融入这样的环境，看脸色是必然的。

其实，真正看老师的脸色是恢复高考以后。那时候脑子里才产生了“上大学”的讯腾号。老师是常人，有各自的喜怒哀乐，脾气性格。严厉的，温和的；开阔的，狭隘的……老师的脸色写着对你的关心，希望，信任，鞭策，抑或不满，厌恶，放弃或者无所谓……要想得到老师的支持与厚爱，看脸色是有必要的。

考上学后的那几年，看老师脸色的讯号又一次淡下来。只是到了邻毕业，三科考试，其中一门不及格发肄业证书，需要来年补考，三门不及格留校随下一级。这下子慌了神。事实上还真有留校的同学，岂敢不努力，哪能不看脸色！

看着队长的脸色劳动。分田到户之前，有时也得参加生产队的集体劳动，除草，收获，整地，打畦田……生产队劳动，得看队长的脸色。队长评判每个社员的劳动优劣，决定给你记十分还是八分。

看着领导的脸色工作。要想把工作做好，做出成效，首先得实老老实实做人，兢兢业业工作，同时还要看领导的脸色，争取领导的关注支持，理解领导的意图，替领导分忧解难。而且，领导水平各不相同，性格脾气千差万别。作为属下就得主动适应不同风格、不断变换的领导，而不能让领导去适应每个人。

有时候，领导脸上写着关注，信任，支持和嘱托，有时候写着怀疑，否认，厌恶甚至气愤。如果这些都不能看在眼里，心中有数，那就是个当然的糊涂人。

看领导脸色，不是别有用心。有的人善于看领导脸色，在领导面前或夸夸其谈，或绘声绘色，或张家长李家短，显摆自己。新领导上任苍蝇一样立刻盯上去献殷勤，以溜须拍马屁之手段，哄领导高兴，以招摇撞骗之手段实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老领导一走，翻脸不认人，作贱的狗屁不是。那就是地地道道的阴险狡猾，典型的阴谋家。

看着上下级的脸色为官。当了“二指”小官，既要看领导的脸色，也要看下属的脸色。

对上谦虚谨慎，毕恭毕敬，争得领导信任和支持。领导认可，工作顺利，成就著著，大家干着有劲，所谓一荣俱荣。

同时，更得看下级的脸色。甚至某种情况下宁可少看领导的脸色，也得看下属的脸色，争取大家的满意和支持。可是，两全其美总是困难的，到头来往往事与愿违，不如人意。那么，我只能怀疑自己的能力了，大概就是所谓“能力危机”了。

后来，以为可算不用看人脸色了。可是到头来，还得看。不该看、不用看的是不看了，该看的还得看。看着娘的脸色力争当个好儿子，看着孩子的脸色力争当好老子，看着老婆的脸色力争当个好老头。

母亲待在老家，我不能常守在老人家身边，深感愧疚。俗话说，人老了幸福是简单的，的确不错。其实，老人的内心世界与外在表现常常是不一致的，嘴上说你们忙，不用挂着，干好自己的事情就行，我自己好着呢。事实上却是违背心愿的“谎话”，因为，这不是缺衣少食的年代了，他们缺失的正是儿女们难以做到的陪伴。

父母不盼孩子们飞黄腾达，成为什么栋梁之才。他们什么都不图，图的是平平安安。 

看老人家的脸色，也要看孩子们的脸色。正像歌中唱到的那样，“满脑子都是孩子哭了笑了”，孩子们的脸上同样写满喜怒哀乐。坦率地说，看孩子的脸色甚至比看老人的脸色更要紧。有人说这是“贱”。贱也好贵也罢，总归是事实，只是看破不说破而已。

看父母脸色一辈子，看孩子脸色半辈子，看别人的脸色一阵子。

其实啊，人世间不光我好看脸色，恐怕绝大多数人都看的。他们有的睿智，察颜观色，见机行事；有的善良，善解人意，慈悲为怀；有的狭隘，谨小慎微，小肚鸡肠：有的狡诈，阴险歹毒，居心叵测；有的无耻，龌龊肮脏，卑鄙下流；有的自卑，作茧自缚，自讨苦吃，比如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