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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农耕文化拾零
范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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耍水/韩丽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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割枳芨/殷煌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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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麦子/张巨峰
放羊/张巨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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割莜麦/彭文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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铡草/贾振声
捆个子/贾振声
捡麦穗/贾振声
咬虱子/贾振声
拾牛粪/贾振声
打连枷/贾振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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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 炕/张志义
压栈/刘连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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蒸馍馍/高学娥
凿腊八冰/高学娥
过八月十五/高学娥
捏面人/高学娥
采艾草/高学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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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粮印/王骏章
钉马掌/张兰洲
办婚事/杨不扬
熬糖稀/王成海
交公粮/王成海
耕地/张书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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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匠/马少东
榨油匠/张志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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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碾子(34)
韩丽明

记得儿时姥姥曾经让我猜过一个谜语“石头山木头域,走一天出不去”,这谜底便是推碾子。姥姥多次告诉我,她的老祖宗是如何舂米,她说:“你们这些娃娃真幸福,一睁眼就有碾子了。老古时,米都是用碓臼舂的,活活乏死人呀。”
长期住在大城市的人,特别是现在的孩子们,很少有人知道碾子了,不才在此权作介绍:石碾分上下两部分。上面的叫碾砣、下面的叫碾盘,碾盘架在石头或砖头垒就的台子上。碾砣和碾盘上分别由石匠凿刻着很有规则的纹理,其目的是增加碾制粮食时的摩擦力,通过碾砣在碾盘上的滚动达到碾轧加工粮食的目的。
碾砣固定在碾框里。碾框是用硬杂木打成的架子,四边形。碾砣两头的中央有两个向里凹的小圆坑,里面固定着一个小铁碗儿,叫碾脐。碾框的对应位置固定着两个圆头铁棒,与碾脐相对,凹凸相合,能自由转动。碾框的一边有孔,碾柱插在孔中,碾柱是栽在碾盘正中央的木质或金属圆柱。
这一切组合就绪,最后还要安上碾杆。碾杆是两根一米左右的木杠,分别插在碾框两端,呈对角线分布。当逆时针推动碾杆,碾砣转动,石碾就开始工作了。
谷子、糜子、黍子等的带壳的粮食,就是在碾砣和碾盘的转动压轧中,去除外外壳,变成小米、糜米、黄米的。这个过程就叫碾米。值得述说的是硙面都用石磨,而唯一压糕面用碾子。其奥妙一般人说不清。
制作碾子,大多用花岗岩。这种石料质地坚硬、细密、耐磨。即便如此,碾子用的时间长了,碾盘碾砣上的沟槽也会磨平。添在碾盘上的粮食虽经碾压却仍完好无损,推碾人也明显感觉比原先轻快多了。这种情况就是告诉主人该请人锻碾子了。锻匠经常在各村转悠,哪村有多少碾子、多少磨,什么时间该锻,他心里有数。锻碾时,锻匠的一招一式都特别认真,锻凿的叮当声不断,孩子们围在四周探头探脑、嘻嘻哈哈。靠得太近时锻匠会大喝一声,孩子们立即散开,不一会儿又会围了上来。碾盘碾砣锻好后,压面的人家一家接一家,又恢复了往日忙碌的情景。
得胜堡正北的堡墙下,早年有座官衙,从我记事起官衙就塌毁了。在官衙遗址的东北仡崂里,有一座碾房。碾房不大,四面是土墙,房顶覆瓦。每到秋天新谷收获后,这里的碾子就闲不住了。一盘石碾要供数十户人家使用,忙碌的程度可想而知。每逢此时,有的人夜里一两点就起来占碾子。占碾子的形式各有不同,有的放把笤帚、有的放个笸箩、有的放只簸箕。时间长了,人们对每家的标记都烂熟于心,一般不会出错。一进腊月,抢碾子的事经常发生。吵起架来你推我搡、剑拔弩张,急高蹦低地互相指着鼻子喊爹骂娘,就像公鸡斗架一般。
其实,得胜堡西堡墙下也有一盘碾子,但建成不到一星期,便出了怪事。有一村民半夜经过碾子时,竟发现那碾子自己在转动。他起初以为,一定有人在后面弯着腰推,可过去一看才发现根本没人,碾子就是自己在转。这村民当时就吓掉了魂,连滚带爬地跑回家中,据说还连发三天高烧。这事过后,晚上再也没人敢去用那盘碾子了,周边的住户哪怕第二天没米吃也紧锁大门,蜷缩在家中。
哪里都有胆大不信邪的人。得胜堡有个曾参加过抗美援朝,死人堆爬出来的人,对这些鬼怪一说,向来是嗤之以鼻。一天晚上,这个老兵背着一袋子黄米去了。他心想,既然你自己能转,那干脆帮我压成糕面好了。
去了以后,老兵便将黄米铺到了碾子上。自己则坐到了十几米外的一块石头上,等着怪事发生。那天晚上,月朗星稀,一片寂静,他刚要丢盹,突然耳边传来沙沙的摩擦声。老兵睁开朦胧的双眼,见那碾子竟然真的转起来了。他慌忙上前查看,这不看不要紧,一看着实吓得不轻,那碾盘子上竟然在冒血。紧接着,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抓自己的腿,仔细一看竟然是一双腐烂的手,从磨盘底下伸出。老兵顿时头皮发麻,踢开那双手,拔腿就跑。当时的恐怖,可见一斑。
有老人说,那鬼是得胜堡初建时战死的士兵,一直没有转世的冤魂。
得胜堡东墙下还有一盘碾子,也没人用。因为那些年有人做鞭炮,用来碾了火药。
做火药一般需要就地取材熬制硝。雁北路旁、河沿潮起的硝土很多,人们收集起来,装入淋池,淋为硝水,再盛入铁锅内猛火熬煮,待水分蒸发尽净后,就会留下一层白色的结晶体,这便是硝。至于木炭,也是就地取材,多用木头、葵花秆烧成。只有硫磺得花钱到供销社购买。雁北人称加工火药为“碾火药”,即将硫、硝、木炭混在一起,摊在碾盘上用石碾反复滚压,为防止硫、硝在碾压时磨擦引燃,需加适量水,以保药材湿润,什么时候药材成细粉末或片状物了,这火药才算制造成功了。
得胜堡有一家人碾火药,突然爆炸,老两口全炸死了。从那以后,得胜堡做鞭炮的人渐渐就少了。那盘碾子也就废弃了。
推碾子,既是受苦的活儿,也有较高的技术含量。边推碾子、边扫碾盘、边添新粮,随时观察粮食的变化。掌控的不好,不是碾不净谷壳,就是碾碎了米仁。用簸箕簸谷糠,也需要用力均匀、簸动适当。其技术要领,不是三下两下就能掌握的。
推碾子时,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推着碾杠。另一人手拿着笤帚,扫那些挤轧到碾台边上的粮食。人一圈又一圈地推、碾砣一圈一圈地轧。粮食放厚了碾的粗,放薄了就碾的细。碾碎了的粮食还需要一遍一遍地过筛,不时地用手指触摸检查米粒碾压的程度,直到完全脱壳为止。
往事不堪回首,1960年大饥荒时,得胜堡的人们饿的呛不住,还吃过各种粮食作物的秸秆。玉米秸、高粱秸、绿豆秸、黄豆秸……人们先把这些秸秆切碎,然后,放在碾子上轧。碾完罗成细面后,放在水里沉淀,然后倒掉浮水,把沉淀物掺在粗粮里面,或熬粥、或贴饼、或蒸窝头。再后来就顾不上沉淀了,直接把粉屑掺到米面里吃了。
雁北多禁忌,无论大人孩子,都不能在碾房里大小便;也不允许坐在碾盘上休息;女人经期也不允许进入碾房。谁违反了这些规矩,就要受到责罚。一位嫁到得胜堡不久的寡妇,有一次洗完红主腰子晾在了碾杆上,一下子犯了众怒,乡亲们非要让她离开村子不可。最后,经过众人调解,她用碱水把碾杆洗了两遍,在众目睽睽之下,磕头求罪了事。
村民们认为石碾是有生命、有灵性的。谁家生了娃娃,都不忘在碾盘上挂个红布条。传说,石碾是青龙。春节时,人们不忘用一条红纸,写上“青龙大吉”四个字,贴在碾管芯上。记得得胜堡的一位私塾先生,每年都给碾房和磨房写对联,一副是“推移皆有准,圆转恰如环”;另一副是“乾坤有力资旋转,牛马无知悯苦辛。”横批“青龙永驻。”
推碾子既枯燥又劳累,既笨重又乏味。人们在碾道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脸上的汗擦了一遍又一遍。即便是驴也要不时停下来歇歇,站在那里喘着粗气。不一会儿,人们用木棍儿敲一下它的屁股,碾道里又响起驴那无可奈何“吧嗒、吧嗒”的脚步声。凡是年长些的人,只要提起推碾子,都会谈虎色变。
少年时,我曾经帮大人推过碾子,因而深知推碾子碨磨,是所有家务事中最苦重的营生。尤其冬天的早晨,嘴里呵出的气变成了白雾。手摸住冰凉的碾杆,立刻就想着缩回到袖筒里。回味着刚刚离开的热炕头热被窝,推着推着就打起了瞌睡。我曾在黑夜里推过碾子,一盏昏黄的煤油灯照着一张张满是灰尘的脸。一圈两圈、一簸箕两簸箕,我们就这样推着、数着。最后下来满头满身粉尘,骨架子就像散了一样。回家不洗脸不脱衣服,倒头便睡。
现在看来,让那些天生好动的娃娃们,重负之下围着碾道绕圈儿,简直就是一种折磨。但那时没办法,要想吃米,就只有帮大人推碾子,不推不行。
至今忘不了姥姥缠着一双小脚,颤巍巍地围着碾盘用笤帚扫米的情景。她老人家没活到电碾出现的一天,否则不知会如何感叹呢!
今天再让孩子们猜那“石头山木头域”的谜语,肯定打死也猜不到。甚至会觉得“走一天,出不去”像庄稼人凑近电灯点烟一样可笑。猜不到谜底也好、可笑也好,那毕竟是一段历史,是一段漫长不容忘却的历史。
有诗云:
毛粮成米面,碾砣擦碾盘。
富家把驴套,穷人抱碾杆。
不顾头发晕,哪管身流汗。
可怜农家人,从没好茶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