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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大姐叫玉兰
王玉华
仲春时节,淄博人民公园的玉兰花开了。在公园漫山坡的玉兰园里,数百株玉兰花灿烂地绽放着。你看,那一株株亭亭玉立的树干,那一条条伸向天空的枝丫,那一树树淡红、洁白、鹅黄,还有那淡淡的清香芬芳,无声无息地融汇在三月的春风里。随春风一道,晴了朗朗的天空,暖了生机勃勃的大地,绿了一望无际的田野,醉了憧憬未来的心灵。
在这个刚告别三年疫情的春天里,驻足公园北湖的南岸,凝望着那片迎风绽放的玉兰花树,我的脑海里不断地闪现着大姐的身影……
我的大姐叫玉兰。大姐真的大,我出生她出嫁。因此,在我童年和少年的记忆里,我对大姐的印象可以说是模糊又清晰,陌生又深刻,遥远又亲切。
一九六三年秋,刚懂事的我跟随母亲到大姐家去。淄博矿务局洪山煤矿职工宿舍区是一排排红砖红瓦的小平房,我大姐就住在最北边那排的中间位置,趴在窗口就会看到矿上的小火车一边喘着粗气一边鸣叫着往来穿梭。记得刚到她家时,我看见木床上躺着一个小娃娃,大姐告诉我那是我的小外甥,叫我小舅。我兴奋地用手指轻轻摸了一下他那粉嘟嘟胖乎乎的小脸蛋,小外甥在睡梦之中冲我一笑,样子可爱极了。大姐说:“叫传玉,宝玉的玉,咱姓王啊!王字加一点就是!”我问“是你起的名?”姐回答:“我起的,你的名字还是我起的呢!”我心想,这名字起得真好,大姐有学问,了不起!
三年后,大姐来走娘家,还给我和娘都做了一身新衣裳。她一边给我换衣服一边说:“看你脏的,都上二年级了,走,跟我到河边洗衣服去。”我家就住在常年流水潺潺的清水河边,我在河里捞小鱼,大姐在河边洗衣服。凉爽的清风吹起大姐乌黑的头发,两条搭在胸前的辫子也轻轻地飘起。望着大姐靓丽的身影,我停住捉小鱼的手,心想,大姐真美!正楞神呢,又听到大姐唱起了歌曲:“洪湖水呀,浪呀么浪打浪呀,洪湖岸边是呀么是家乡啊……”我全神贯注地聆听着,心想,大姐是神一般的人啊!她怎么什么都会呢?我便问大姐:“大姐,你只会唱湖水不会唱河水吗?咱这里是小河,不是什么湖。”大姐冲我撇嘴一笑:“小弟,想听唱河水的歌曲吗?有啊,你听好了!”“小河的水呀清悠悠,庄稼盖满沟……”我的天,大姐湖水河水都能唱啊,真神!可美好的时间总是那么短暂。那时,我是多么盼望着大姐能在老家住上一天啊!但她说矿上和家里都太忙,把洗好的衣服晾在院子里就走了。
大姐走后我问我娘:“大姐读书多么?”娘说:“她哪有读书的福气。出生时日本鬼子就来了,十几年兵荒马乱的,整天东躲西藏,保住命就不错了。”我又说:“可上次去她家我看见大姐拿着本厚厚的书在看呢。”娘回答说:“你大姐呀,脑子聪明,人上进,能吃苦,心地善良。她就是解放后那几年上识字班,参加村上活动,当了几年妇女队长长了点见识。要是个男孩,她一定会有大出息。那年政府点名让她参加县里的工作,被你爹挡往了。为这事,你大姐哭了好几回。”我又问娘:“大姐叫啥名?是谁给她起的?”娘说大姐出生时,我爹在周村丝市街布庄做账房先生,他看见街上的玉兰花盛开着,说就叫她玉兰吧!我娘继续说道,你的名字是你大姐起的。那年你出生她出嫁。她出嫁前怀里抱着你依依不舍,说咱家里又添了个宝贝,临走了给你起个名吧!想了半天,说咱村卧虎山上森林茂盛风水好,就叫你“宝森”了。我又问,那大姐现在做啥工作?娘说,家属工啊!你大姐婆家人多,照顾公婆,还操心家事,精打细算,过的挺紧巴。然后叹了口气又说:“人啊,这就是命!”那年月,从村里外出几十里路,没有公路也没有汽车,虽然老家离洪山矿只有六十多华里,却也像远隔千里似的。姐姐姐夫每年也就来我家一两回,来了碰巧有时我还不在家。我娘说:“见不着就见不着吧,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又不指望她养老。”嘴上是那么说,眼里的泪都要掉出来了。看到邻居家的女婿常常来帮老人忙自留地里的活,心里直后悔两个姑娘都嫁远了。从那以后,两年没见大姐的面。随后又是三年没见人影,只听到大哥说姐姐又给生了一个外甥女和一个小外甥。一直到一九七四年春天,大姐和大姐夫才来了一趟。说是国家要在莱芜建煤矿和钢厂,姐夫是工程技术专家,必须全家都要迁移到莱芜去,以后来家的机会少了,有事就写信吧。临走时,大姐把我搂在怀里,摸着我的头嘱咐我:“小弟你可一定要好好读书啊,以后长大了只要有文化,不怕吃苦就会有出息的。”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说:“大姐放心,我会努力的。”
一九七五年夏天,我终于高中毕业了。那时还没有高考这一说,上大学实行的是工农兵大学生推荐制,农村的回乡劳动。人生走到了十字路口。我在想,农村的我现在应该怎么办?听说临村有两个初中同学在煤井上班,挣工分多,每月还有工资补贴。于是,我决定去公社磁村煤井闯一闯。煤矿井下的工作是非常艰苦,也是非常危险的。在班长和师傅的指导帮助下,经过半年多的磨练,我逐渐适应了工作和人员环境,各个工种也能应付自如了。期间,我还利用工余时间发挥自己的写作爱好,成了磁村煤井的小秀才。年底,我们队被评为先进单位,我也被评为先进职工,还加入了共青团。一九七六年,国务院号召在全国煤炭战线开展“学开滦、创高产、多贡献”活动。我们磁村煤井也积极响应,发起了“远学开滦,近学洪山煤矿五四采煤队,向技术革新要效益的比学赶帮做贡献”活动。一九七七年,全国煤炭工作会议在北京召开,可喜可贺的是我们磁村煤井被评为全国地方煤炭战线七面红旗之一。在京表彰大会上,磁村煤井党支部的李书记受到了华国锋主席的嘉奖。李书记从北京满载盛誉回淄,一时间,省内外来我们磁村煤井参观学习的单位络绎不绝,我也有幸成了当地人们眼里口中的文化人、小秀才。不幸的是,这年二月,在一次突发的透水事故中,虽然我因抢救及时捡回了一条命,而我的父亲却在四月二十一日这天突然病逝了。
一九七七年夏末秋初,就在领导决定调我去做专职宣传干事时,大姐写信告诉我说国家要恢复高考政策了,千叮咛万嘱咐地说一定要抓住机会参加高考。我想高中毕业都两年多了,哪来的信心参加考试?没想到的是她信到的第二天又专门从莱芜跑来找我谈心。大姐把我的双手紧紧地攥在她手里,眼里含着泪花一字一顿地对我说:“哥哥姐姐们因为其他原因,没赶上好机会不能如愿上学深造,那是没办法的事。这一次机会来了,全家的希望可都寄托在你的身上了。考上考不上没关系,有机会抓不住、不努力,人就会后悔一辈子的。”大姐一边说着,一边把新买的钢笔和笔记本硬塞到我手上。
大姐走了,我失眠了。接连几天反反复复地睡不着觉,十九年的人生过往在脑海里过起了电影。我想起了我娘每年几次去玉皇殿磕头许愿的往事,想起领我去志公洞烧纸祈祷的情景。我娘多么执着虔诚,诚心诚意啊!考,我不怕!想到这些,我安然地进入了梦乡。睡梦中我梦见父亲坐在我睡觉的炕边,轻轻地嘱咐我:“儿子放心去考吧,你会考中的!”一九七八年的春天,当我拿着录取通知书再一次走进校园的前一天,我独自一人来到父亲的墓前,饱含着眼泪深深地给父亲鞠躬谢恩……父亲的嘱托我铭记于心,付诸行动。
转眼间,半个世纪过去了。想想也是,要是当年没有党和国家的好政策,没有大姐的殷切叮嘱和鼓励,没有其他哥哥姐姐的关心支持,我就不会重新走进校园深造,更不会从农村来到城市,成为一名国有企业的业务骨干。
人们常说:人活一辈子关键时候会遇到自己的贵人,我想大姐就是我今生今世的贵人吧。在我几十年的人生过往中,我总会不断地温习大姐和我说过的那些掏心话:人活这一辈子就像在咱老家山坡地里种庄稼,你既要不懈努力,又不能太着急。关键的是你要明白一个道理,播种和收获不在一个季节。庄稼小的时候不要拔苗助长,庄稼成长的过程中还要除草、择苗、去杈、浇水,气候、气温、季节到了的时候,收获也就自然来了。所以,在这个世界上,不是你的就不要伸手强求,是你的早晚会找上门来,就看你早期埋下了什么种子,付出了多少心血。从我来到人世间,我和大姐见面的次数虽然屈指可数,而她送给我的一个名字,一首歌,一封信,一段话,不就是给予我人生自觉自律成长过程中的启发、提醒和勉励吗?六十多个岁月过去了,不知不觉中,我幸运地享受着大姐给予我润物细无声的物质和精神的滋润培育,这是怎样的一份博大而珍贵的恩情啊。
正当我全神贯注地凝望着那片玉兰花园的时候,微风中传来了一阵阵悠扬的舞曲声。我侧身一看,公园广场上,几十名大姐正兴高采烈地跳健身舞呢!看着这些跳舞的大姐们我想起了高中时的贾老师贾大姐、在煤井工作时的周维美大姐,还有在博山读书时的杜大姐、张店工作时的朱大姐。我想,几十年一路走来,不正是有了这么多好大姐的亲切关怀和全力支持,才有了我今天无忧无虑的晚年吗?不也正是因为有了千千万万个心地善良、无私奉献的好大姐,才有了全社会的幸福安宁吗?
春风掠过湖面,纯净的湖中荡漾着灿烂的晚霞,路边的玉兰花儿随风摆动,我若有所思地打开手机上的日历,眼睛定格在农历四月初十的地方。是的,大姐的八十五岁生日就要来到了......

作者简介:
王玉华,男,汉族,1958生,山东淄博淄川人,大学本科,淄博市自来水公司原政工处长,高级政工师。喜欢文学,在淄博日报、淄博晚报、中国供水节水报、山东宣传月报、齐鲁晚报、齐鲁晚报壹点、济南头条、淄博民俗与文学等平台发表作品数百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