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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农耕文化拾零
范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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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葱/范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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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马车/关中尧
编笊篱/马秀玲
打仰尘/韩丽明
榨油/韩丽明
做寿材/韩丽明
做游戏/韩丽明
耍水/韩丽明
推碾子/韩丽明
搂柴禾/冷丁
割枳芨/殷煌文
刨山药/张志军
拔草/张巨峰
拔麦子/张巨峰
放羊/张巨峰
做鞋/彭文礼
割莜麦/彭文礼
杀猪/喇嘛哥
洗澡/喇嘛哥
铡草/贾振声
捆个子/贾振声
捡麦穗/贾振声
咬虱子/贾振声
拾牛粪/贾振声
打连枷/贾振声
画墙围子/李兴盛
盘 炕/张志义
压栈/刘连根
放夜牛/白石
场收/白石
剪窗花/高学娥
蒸馍馍/高学娥
凿腊八冰/高学娥
过八月十五/高学娥
捏面人/高学娥
采艾草/高学娥
办丧事/赵士岱
串门子/刘明礼
酿醋/甘平
盖粮印/王骏章
钉马掌/张兰洲
办婚事/杨不扬
熬糖稀/王成海
交公粮/王成海
耕地/张书亮
杀猪/武俊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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阉猪匠/张兰洲
泥瓦匠/范俊来
罗儿匠/高仝才
鼓匠/韩丽明
皮匠/马少东
榨油匠/张志军
剃头匠/杨东升

做寿材(31)
韩丽明

做寿材又叫“做寿器”“做老房子”,为汉族民间寿诞风俗,流行于全国大部分地区。因地域不同,此俗也有所区别。如在雁北,民间生不称棺,通称为材,故名。凡殷实之家,人到知天命之年(50岁),子女便为父母做寿材,做寿材时间,一般选在闰月。民间认为,三年一闰,由余日积累而成。闰月做寿材,可以寿介期颐,所谓闰年闰月一百岁。做寿材之日,都需挂灯,燃龙凤烛,献寿桃,献净水,烧香化表,子女罗列叩头,并为双亲及木匠敬奉长寿酒。3
在立帮安底那天,儿孙还要烧香祭献,鸣放鞭炮。同时把一段红布系在棺帮上,让一个不满十岁的小孩从棺木框内钻过去,以此祝福老人长寿百岁,称为合龙口。材成之日,要给木匠抬“花红礼施”,即坐斗一升(粮食15斤)、寿盘一副(10个大馒头),红布一匹,礼币若干(不在工钱之内)。与此同时,以预计材成之日为期,邀请远亲近邻及乡党举行上寿活动。
没准备寿材的人家,如果老人身体出现了状况,就要立即开工。这也是一种冲喜,有时寿材做好了人也恢复了。做寿材时开工第一斧很重要,木屑飘得越远,预示它的主人寿数越长。做好的寿材停放在堂屋或仓房里,如果无故有动静了,预示着主人将要用到它了。我的姥姥临走前,晚上表姐听见寿材响动,果然次日便驾鹤西游了。寿材这个东西很讲究的,用什么木头、上什么漆,不比现在的红木家具名堂少。寿材早做好处多,一是提前存放可以干燥着;二是寿材讲究保养。越早做,保养的次数越多,也就越体面。做好的寿材,每年都要定期抬出来晾晒几天,用桐油刷几遍。而且这东西只有装人时才叫棺材,没用过的,叫做寿材,意念很好。
雁北的寿材以木质坚硬的柏、樟为上等;油松、楸、槐等次之;柳木的最为一般。板材时兴厚大,最厚者六寸;五寸以上为上等,依次等而下之。底、盖、侧均为整块者称为“独幅”,若干块拼合的则分别以其所拼块数称为“X块头”。整个棺形为长方形,前高后低、前宽后窄。寿材外涂油漆,有黑、紫、红、黄几种颜色。不到50岁的死者,寿材涂以朱漆,称为“红棺”;50岁以上的多涂金黄色,称为“金棺”。寿材外面一般有彩绘图案,上等木材更以木质本色为底,作素色推光漆画,显得金碧辉煌。
有俚语曰“三长两短”。常见的说法是,三长两短指的是未上盖的棺木。因为棺木正好由三块长木板、两块短木板构成一个匣子,以此来形容性命不保。
最权威的说法见《礼记·檀弓上》:“棺束,缩二,衡三;衽,每束一。”古时棺木不用钉子,用皮条把棺材底与盖捆合在一起。横的方向捆三道,纵的方向捆两道。横的方向木板长,纵的方向木板短,“三长两短”即源于此。衽原本指衣服的缝合处,此处指连接棺盖与棺底的木楔,两头宽中间窄,插入棺口两旁的坎中,使盖与棺身密合。衽与皮条联用,是为了紧固棺盖。
昔日在雁北,木匠与棺材匠是两个行当。木匠不给人打棺材,棺材匠也不给人做家具。此外,棺材匠在做寿材的时候,老人是不能看的,传说第一斧头的木屑会认主人,而且棺材匠能通过木屑看出老人的寿命。不过这只是民间的一种说法,真实性也是无从考证。本来做寿财是出于一种孝心,但如果老人听过这个说法,也就相当于被人告知自己将不久于世了,那对于老人来说,无疑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
寿材做完,匠人要先在里面躺一下。一是为了试一下棺材的长短宽窄,二是表示里面已经装过人了,就不会咒死别人了。
另外寿材在制做过程当中材底是不能落地的,而要将材口朝下放置。因为寿材如果正常摆放,棺材口向上,意味着要装人,这样肯定是不吉利的。所以只有等寿材彻底完工后才能正过来。
打寿材的日期有讲究,选日子请木匠上门要看黄历。打寿材的木匠除工钱外,还要管他们三顿饭。打寿材是件喜事,亲友们都要前来庆贺,奉送糕点水果,作为贺礼。本人的儿女们,为了增添喜庆气氛,除了吃喝外,还要准备烧纸。寿材做好后,要放置在比较干燥的地方,越干燥越好,这样对本人来说疾病就少。寿材也要预先漆好,殓后漆,死者就要摸黑走路。
儿时,我在得胜堡见过匠人们为舅舅的岳丈打寿材。用墨斗打过竖线,那块粗壮的木料便捆在舅舅家大门口的槐树上,一把硕大的解锯在两位工匠的托举下,“哧……溜,哧……溜”地来来回回推拉着,粗壮的圆木便成了一张张厚厚的木板。
大木料解成木板后,剩下的活,就在舅舅的院子里进行。匠人们摆出的工具有锯子、凿子、斧子、还有推刨。当然也离不了一个小火炉,既为合木头熬骨胶,也为匠人们烧水泡茶。匠人们把划线用的铅笔夹在耳梢,常常忙得顾不上说话。推刨一阵前削后拉,泛起层层刨花儿。虽然累得满头大汗,还要趁喘息的机会,眯着一只眼睛瞄瞄板材是否平整。另一匠人在“叮叮咚咚”地用斧子敲打着凿子刻刀。时轻时重、木屑乱溅,还要不时拿起折尺,测量图案的尺寸。
匠人们忙乎七八天,寿材终于落成了。院子的中央,寿材被两条长凳高高支起,庄严肃穆、厚重祥和。此时,远近的亲戚们都来庆贺,他们纷纷赞叹匠人们的手艺、也羡慕老人的福分。
那天正午,寿材前摆放着两个祭祀用的寿桃状馍馍,还有答谢匠人们的烟酒。一阵鞭炮声过后,舅舅带头,举家向寿材行跪拜大礼,叩拜匠人们妙手悉心为他岳丈修葺的“金屋”落成。
昔日的雁北,老百姓是要脸面的。家人死后用一口“薄皮棺材”,有点丢份儿。要是谁家用的是一口厚重的柏木寿材,桐油大漆刷了几十遍,那抬出来就像是逝者开着玛莎拉蒂、大奔之类的豪车去另一个世界一样体面。但除了社队干部,大多数老百姓因为穷困就无法顾及颜面了。公社化那几年,木材紧张,普通社员都是用废旧木料对付,腐烂处常常用大橪泥填补。那时没办法的人还有将院门卸下来做材,更不济者,甚至干脆抬出家里的大柜来安置逝者。
昔日雁北过去有个说法,三十岁无老婆不能怪父母,六十岁无寿材不能怪子女。一般到五十多岁。就开始为自己寻找上好的木材,请木匠打造寿材。然而许多寿材既成,往往预定的人用不上,不知道会好活了谁。
据传,光绪年间,大同县有两个富户,孙富和田丰,他俩因生意斗了一辈子,后来年纪都大了,又要争一口寿材。原来,大同县祥瑞寿材店的王老板不知从哪淘腾来点楠木,数量不多,仅够打一口寿材。楠木在雁北属于珍稀,人们都看得眼热。孙富和田丰都派人去跟王老板说,让他用这木料给自己打一口寿材。两家为此争执不下,差点大打出手,最后,双方议定,两家各出一半木料钱和加工费,让王老板把寿材打好,俩人谁先死,寿材就归谁。
慢工出细活儿,一年之后,寿材终于打完了。孙富和田丰都隔三差五地去王老板的寿材铺查看那口楠木寿材。都爱惜地抚摸,有时甚至还会躺到里面去感受一下,两人都祈求上天能让自己得到那口寿材。
岁月不饶人,孙田二人的身体状况都越来越差。尽管嘱咐家人不要声张,可孙富病重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田丰本来没什么要紧的大病,可一听说孙富病得很重,竟然急火攻心,一下也病倒在床,眼看也不行了。田丰对围在床前的几个儿子嘱咐道:“我死之后,你们千万不要声张,一定要先去寿材铺把寿材抬回来,然后再哭。如果不能躺在楠木寿材里,我死也不甘心啊!”儿子们含泪点头,说记下了。
田丰是半夜里咽气的,几个儿子听从父亲的遗嘱,在半夜里就悄声地赶去了寿材铺。刚到寿材铺的门口,他们傻眼了,孙富的几个儿子也赶来了,难道孙富也咽气了?他们上前一问,果然是。不过两伙人都说自己的父亲是先死的,双方都不让步,说着就动起手来,直至皮伤肉绽、鼻坍嘴歪。
后来此事惊动官府。县太爷判定这副寿材归两家人共有,必须同时入殓,否则聚众闹事者都按“煽颠”治罪。两家子女自然心存怨恨,忿忿不平,但县长言出法随,又无人敢违逆。后来因仰卧放不下俩人,只好将孙田二人面对面侧睡,屈居于内。正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冤家相聚几时休?早知死后有此举,生前应把情义留。此后,孙田的后代们都相处得很好,再无争执。
二舅的长子先成当过木匠,会打寿材。先成的姥爷是个风水先生,他因此也对生死轮回、因果报应深信不疑。一次他对我讲起,给一家外村人打寿材时出现的蹊跷事。那天寿材刚刚立帮,看见天阴欲雨,他就和几个人把寿材抬进了堂屋。寿材抬进堂屋没多久,那屋顶上突然有一只蜘蛛掉进了寿材里。
表哥对我说,按《宅经》上的风水阵法讲,这可不是件好事情。他一边不动声色地收拾工具,一边在心里思谋这件事情。
当时那屋里除了表哥,还有三个人,父子俩和一个老奶奶。看来这口寿材是给那个老奶奶准备的,表哥也没细问。
次日做完寿材,表哥照例说了几句恭喜发财、家宅平安的好话。按道理,有些话是不能说的,但那家人老实厚道,于是表哥临走时提醒他们:“你们家平时做事要多注意,尤其在高处干活的时候,一定要多加小心。”主人听了笑着说:“谢谢担心,我会注意的。”
事后一年,表哥听说那家的年轻后生出了事情。那个后生去大同兴荣区小窑煤矿打工,下井时,巷道塌方,被坠落的矸石砸死。表哥做的那口寿材就给那个后生用了。
听同学说,他的爷爷身材魁梧健壮,奶奶身材瘦小,体弱多病。那年他爸爸就请人先为他奶奶打了一口寿材,木料工艺都非常好。其时爷爷身体挺好,干装卸,一顿能喝一斤酒。从做寿材开始,爷爷就整天说这么好的东西白瞎了 (他是说奶奶又廋又小的,寿材太大了)。结果没过几年爷爷突发脑溢血去世了,由于是夏天,现做寿材来不及,正好把他奶奶那个寿材用上了。没几个月奶奶也去世了,仓促做了一口寿材质量自然不会太好。后来同学总跟我说,人的一生该得到什么是有数的,该是你的终究会是你的,不该是你的争也没有用。
那年五舅六十大寿,表哥托人买了点上好木材,请了一位声威远播的木匠来给他爹做材。这位师傅开工了十来分钟,就对五舅说,可惜这副好材,将来一定是别人的。你的阳寿还长得很,用不上。果不其然。沒过两年。这副寿材被大舅借用了。五舅又活了20多年,一直八十四岁才去世。
我同学的父母置办了两副棺材,他爹说有一副尺寸不太好,准备要卖掉。结果他舅突发心梗去世,棺材被舅舅睡了。
听得胜堡的老人们说,寿木阴说为屋,其本身并无不吉之说。因此寿材闲置时内部一定不能空,要放些东西。平素可装米装面、放置衣裳行李,犹如家具一般。
那年,舅舅对门院有个老汉准备了一口寿材,预备自己百年之后使用,就把这口棺材停在自家的凉房里。不知为何,那间房经常晚上有响动。一天,老汉不在家,儿子便请了一位风水先生来看。那位先生见他凉房里阴气郁积,建议他在棺材上放把剑。他问放剑有甚用,会不会危害到老人,风水先生说,棺材虽然有人视为不详之物,但还有升官发财之意。为镇压邪气,防止孤魂野鬼进驻棺木,遂以百兵之首——利剑来辟邪。利剑能克厉鬼,但对健在的老人并无影响。
俗话说,“人生七十古来稀”。五六十年代雁北农村老人到了60岁,就认为自己已离死不远,开始准备后事了。陕西作家贾平凹说,昔日农人一生有三件大事,盖房、娶媳妇、给老人送终。大约到了60岁,这三件大事就都完成了。完成这三件大事再无精神寄托,混吃等死,上帝看你无事就该叫你走了。即便从科学的角度来解释,无所事事,人体也会自动启动死亡机制。
现在许多老人耄耋之年活得还很充实,就像语言文字学家周有光先生,今年110岁了,每天的工作还安排得很满。上帝看他这样忙,索性不再理他。不才年逾花甲才开始写作,文学创作野心勃勃,拟于八十岁开始创作长篇小说,你说上帝哪还好意思唤我走呢?
后记:
文革时,大同县某公社强行平坟。就连民国、清末的老坟也不例外。有的挖出来,头发衣裳还好好的,只是一见风就坏了。
棺材板做了牲口圈的门;坟砖砌了大队部的墙;石碑压茅坑沿儿。有个别人家,就连长条凳及吃饭的桌子都是棺材板做的。夜里睡觉,四周都是棺材板子,怪瘆人的。
有一年冬天赶大集,有个木匠卖大衣柜。大衣柜做工好,板子也厚实。有来买的,出价过低,人家不肯出手,最后被一个买主高价买走。买主高高兴兴地把大衣柜刚拉回家,当时出低价的那个邻村汉子在后面跟来了,他说:“老兄,你这大衣柜是棺材板做的,不信,你拉开柜门看看。”买主打开大衣柜门,果然里面的木板上刻有‘寿’字。买主懊丧不已,他是买来给女儿做嫁妆,弄副棺材板实在犯忌讳。汉子说他不在乎,可以便宜转手给他。买主思量再三,只好贱卖给了那个汉子。
1960年,表姐夫借来木头做给父亲棺材时,表哥从丰镇买回来骆驼蹄子、牛蹄子,熬胶粘木头。熬着熬着,就被饥饿的木匠吃掉了。后来村里的乡亲帮忙把他爹埋了,算是没有用席子卷着出去。

《北方农耕文化拾零》主编简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