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次坐飞机
蔡庆生
飞机,最初是以怪物的凶恶形象进入我的生命体验。那是祖国全民抗战最为激烈的1939年,父亲辞去干了十年的温岭中学校长,带着几个兄弟和乡亲,奔赴湖北沙市兵站为保卫长沙而战。因为父亲四兄弟全上了抗日前线,四个家庭的妻儿老少加上祖父母十七八口人,便集合在一个灶下生活,掌勺的母亲便自然成了掌舵的船长。那一天,母亲正在做饭,才只三四岁的我,不知被抱在那位婶娘怀里玩耍,这时突然传来曰本飞机掠过头顶的呼啸声,牙牙学语的我,竟然举起小手作持枪射击状,口中频频喊着呯呯呯。这便是我对抗战的最初认识和愤怒。
飞机第二次给我的巨大印象,是在抗美援朝火线上。入朝时,敌人的“空中优势”猖狂嚣张,黑夜里千里行军奔赴前线,在隆隆的轰炸扫射声中時走时停,当空中亮起一串串照明弹时,我们立即就地隐蔽。有一次,一串炸弹就落在身后数十米开外,气浪夹裹泥沙泼了个满身。那时,夜晚对那些没有现身的空中魔鬼俯冲轰炸的巨大声响,只觉得山摇地动,仿佛天要塌了。在黑夜,我们又没有高射炮探照灯去对抗,所以只能在全线的每一座高山顶布下防空哨兵,发现敌机及时鸣枪报警,受够了窝囊气。直到有一次,我们军文工团驻地附近的山沟里摔下了一架飞机,我们急急跑去观看,这才解开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原来飞机才只有一个依山而建的防空洞那般大小,喷气的屁股比箩筐大不了多少。这是一架苏军参战的“小银燕”战斗机,据说驾驶员为了不让自己和飞机落在敌人手里,所以燃烧后放弃跳伞机会,拖着浓烟坚持将飞机滑翔回自己阵地,摔了个四分五裂。我们到达现场时,牺牲的驾驶员已经被小车运走,阵地上只留下英雄洒下的热血和冲天豪气。
第一次坐飞机,却是在第一次听到飞机的怪叫声40年之后的事了。那是在十年文革慢慢偃旗息鼓,文艺界渐而复苏的明媚春光里,我的一本反映抗美援朝的诗集被辽宁人民出版社接受了,他们派了两个编辑来浙东帮助我加工整理,事后又一起赴东北定稿。诗集发稿后,出版社又派人陪同去鞍山、抚顺等地参观,担搁了一些日子,直待本单位发电报催归才紧张安排回程,出版社临时为我订购了飞机票。在东北药学院当院长的大哥为了不担误上班,一大清早起来,陪我去取票。在民航售票处窗口,大哥代我在填写着一张清单,当填写到联系人及地址电话这一栏时,大哥问了,你是留马秀琴的学校呢还是留我的地址。我迟疑着说,她胆小,还不知道我要坐飞机回去,写你的吧。拿到了票,我又去邮局给家里汇走了身边多余的钱,仅仅留足在上海下飞机后坐汽车回浙东的路费。我怕飞机失事,这笔款小得只有几十元的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留给家小,还能顶一个月的生活费。说来可叹,那时出版社安排我在沈阳军区招待所往着,每天有白面馒头吃,可大哥一家,每天吃的全是杂粮,一个月里难得见到白米饭和面。所以,当我帶了点面饼和馒头去探望大哥一家时,三个侄儿侄女都高兴得如见了高档食品。大哥因为营养不良,双腿肿得如发面馒头,正在享受每月两斤的黄豆补贴。我这次千里迢迢到东北出书,所有的差旅费全由出版社报销,不然的话,难成此行。上了名为“伊尔14”的飞机,才发现这只不过是一架如公共汽车般大小的飞机,机舱里满座不足30人。我坐在靠窗口的一个座位上,隔着窗口正好看见机头左侧的螺旋桨和炸弹形的油箱,让人吃惊的是,螺旋桨后方的翅膀上,有一块铝壳一角高高翘在那儿,隐约还能看到黑洞洞机壳里面的机器。起飞时,机器猛一发动,我分明看清那铝片震动得直颤抖 ,心中吓了一跳,千万可别出事呀。飞机顺着跑道滑行了一段距离,然后就离开地面腾空而起,我奇怪地发现,它几乎是是踩着矮小的大片屋脊慢慢升上去的,好像爬高得很是吃力。上升到数千公尺之后,飞机开始平稳飞行了,我才有心思去听同机旅客们的议论,一个旅客言词凿凿肯定地说,毛主席的专机也是伊尔14。那会儿,我竟然感到莫名的信赖和荣幸,再次瞧瞧窗外螺旋桨上忽忽颤抖的铝皮,恐惧感轻松了不少。这番第一次坐飞机,竟然是一张票买了个三次上下飞机。第一次在沈阳上飞机时,因为正值初秋,在东北可就有了深秋的寒凉,我是有备而来,将家中背来的中山装背心全副武装起来了。当飞机升到数千米高空时,机舱内仿佛更冷。到北京机场,下了部分旅客,再次升空南飞中,舱内温度时刻在加码,到达南京之前,我已经将外套和背心全塞进了行囊。 在南京机场上空,出了点小事故,让我们的心又提到了喉咙口。那是当天的雾太大,飞机在南京机场上空盘旋了三圈还不敢往下降。我从云缝中好几次看到,只有火柴盒那么点儿大的机场,飞机怎么才能找准跑道降落呀,难度太大了。我不由得替驾驶员担心起来。从南京第三次上飞机往上海飞时,我的心依然还悬在半空,安全感还未落地,直到坐上机场送旅客去宾馆的专车,这才分妙必争地沉沉大睡。
到家时,幸亏汇给家中的钱尚未到达,不然的话,定会让有点头发丝大的事儿便会整夜失眠的老伴,尝够日夜寝食不安的滋味。
作者简介:蔡庆生,抗美援朝时有诗《送行》、《告诉我,来自祖国的风》发《人民日报》,后选入《诗选.1949一1979》、《中国新文艺大系》《中国新诗总系》《初中音乐教材》等。作品获志愿军文学创作一等奖、浙江省作协优秀文学作品奖。系中国作协会员、原浙江台州文联常务副主席、台州作协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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