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盼夫归
胡兴来
一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大地笼罩着朦胧的夜色。月亮像一颗稀有的珍珠，镶嵌在天空。月光像轻柔的白纱将农家小屋包裹起来，周围的一切都沐浴在这柔和的月光里。
夜静悄悄的，屋内亮着 灯，灯下坐着“留守女”。“留守女”拿着手机，看着丈夫发来的爱情小诗：
那一次
我见到你时
你那双眼睛
又忧伤又惆怅
我就觉得
我的人 我的心
全掉进你的眼眶
我无法爬出来
又好像
我在一条逃亡的路上奔波
无路可走
总想乞求你把我收留
我会医好
你的忧伤
你的惆怅
………
二
村子里的男人几乎都被打工潮卷走了，留下了眷恋的“留守女”。
“留守女”的心像一张白纸，她不写文章、不画图画，只写“爱”字。她爱丈夫，爱孩子，爱自己的家。丈夫走得越远，爱字的笔划拖得越长；丈夫去的时间越长，爱字就写得越多。
她有时把“爱”字贴在田头，太阳还没有露面，她就只身一人到农田里去除草、治虫、施肥。在承包田里，她不知用脚量过多少次，又不知多少次把脚印翻去覆来，期望着它发芽、生根、开花、结果。有时她把“爱”字贴在乡村小厂里，用心做着每道工序，每个零件……乡村小厂寄于了她满怀的希望。她想用自己勤劳的汗水，浇灌着家庭里的幸福之花。
每当夜幕降临，玉兔东升的时候，“留守女”又把“爱”深深地贴在自已的心上。她下班或干农活归来，先要做好饭菜，收拾好庭院，安顿好老人，侍弄好家禽家畜。然后关上院门，开亮电灯，守着手机或电视，守着揪心的相思……唯有丈夫的电话里的声音，QQ、微信里的交流的话语才能给她的眼角里添点微笑。
丈夫给她讲的或亲或爱或无关紧要的话，即使不成文，好像对她都具有吸引力。她总是细细地品味，掂量着每个字的份量。有时也能迷得她竟然吃饭不香，夜不成寐。可她做起事来，却显得更勤快、更活跃。
“留守女”与丈夫的交流，常用的是“孩子和庄稼、家禽和家畜”之类的词语。留守女的心也随着这些话语飞到了丈夫的身边，她给丈夫带去的那份柔情，那份温馨，不仅让丈夫心甜如蜜，而且还一次又一次地勾起她丈夫的甜蜜回忆。
三
这位“留守女”名子叫秋菊。她丈夫叫狗子，他俩从小就青梅竹马，俩小无猜。狗子比秋菊只大一个多月，秋菊见到狗子都叫：“狗子哥。”
小时候，他俩经常在一起捉迷藏、躲猫猫……从小就是一对形影不离的好兄妹。 一天，狗子与秋菊正在小屋后面的小树林里寻旱草。狗子抬头一看，有两只羽毛鲜亮的画眉鸟，正在“叽叽喳喳”地“谈情说爱”呐！狗子暗暗自喜，掏出弹皮弓，瞄准了就是一下，只听见“啪——”的一声，一只画眉从高高的柳树枝上凄凄惨惨地掉下来。狗子拾起那只画眉正欲讨好秋菊，没想到她却大哭起来。
狗子一时慌了神，急忙问：“怎么了？”
“还问我怎么了？你问问你自己，干的什么好事？多好的一对‘雀夫妻’竟然被你拆散了。你这个‘王母娘’，好心狠哟！”说着就握起小拳头，擂鼓似地敲打着狗子的后背，接着又“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狗子急了，忙说：“我赔你画眉！我赔你画眉！”说罢就抚摸着画眉那滴血的伤口。
秋菊很快铲来一把止血的药草，狗子拣了几根放在嘴里嚼烂后，轻轻地敷在画眉受伤的腿部。秋菊又忙解下红头绳，细心地为画眉扎好伤口。当画眉在小树林里试着蹦了几步后，就扇动着翅膀斜斜地飞向被晚霞烧红的天空时，秋菊才重新露出了天真的笑容。
四
晚上，月亮从柳树梢缓缓探出头来，显得那样高贵、典雅。它披着银纱，迈着轻盈的步伐 ，一步一步地走向深蓝的夜空，展示着它的美丽和迷人。它白中透金，白似一汪水银，金似一颗明珠。它璀灿夺目，将柔和的月光洒向人间 ，真是明月似水啊!它的美丽给人无尽的遐思。
狗子和秋菊躺在小屋后面的圩堤上，看着美丽的天空。狗子突然问:“那天画眉被我打伤，你哭着说我是王母娘，那王母娘是谁?
秋菊“扑嗤”一笑，说:“王母娘都不知道，那牛郎和织女你知道不?”
狗子借着月色,瞧着秋菊的脸，说:“牛郎和织女，我知道。”
“牛郎和织女本来就是一对恩爱夫妻，就是被这狠心的王母娘用头钗划了一条银河隔开了他们。”秋菊指着满天的星星说:“你瞧，天上这边有一条银河 ，牛郎住在河东 ，织女住在河西。
“叽叽叽……”这时小屋后面柳树上的鸟窝里传来小鸟声音。狗子“嚯”地一下，从地上站起来，“蹭蹭蹭”几下就爬到了树顶，并以闪电般的速度一只手迅速堵死了鸟巢门。他三下五除二就把鸟巢给摘了下来，并迅速从鸟巢里逮出两只老画眉。
这时月亮已经升高，圆圆的月儿皎洁明亮，如一盏夜灯挂在天上，给夜晚带来了光亮。借着月色，秋菊清楚地看到春儿抓着的两只画眉中，其中一只就是那天，被狗子用弹弓打伤的那只，腿上还扎着红头绳呢!
“就是这只画眉。”秋菊说着从狗子手里接过受伤的画眉，轻轻地为画眉解掉系在伤腿上的红头绳。并用“命令”的口气要狗子把鸟巢送到原处。狗子接到“命令”后，“蹭蹭蹭”一眨眼功夫就爬到了柳树顶，把鸟巢放回到原处 ，并用秋菊递给他的红头绳，扎好鸟巢。
打那以后 ，秋菊就隔三差五地来到狗子小屋后的小树林，看望这对“鸟夫妻”生儿育女。
五
那天晚上，狗子与秋菊去了几里之外的公社(那时乡镇，称人民公社)广场，去看电影。电影《地雷战》看完之后，在长满青草地的小树林里，他们踩响了爱情的“地雷”。当时，狗子激动得浑身像是在打哆嗦，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突然袭击”似地一把搂住秋菊的腰肢。而秋菊呢？则仿佛已经预感到会有这么一天似的，像一只温顺的羊羔，投进散发着男子汉气息的、心爱男人的怀抱……
“妈，我……我……我怀孕了。”没过多久，秋菊掩着脸，支支吾吾地对坐在门前剥豆角的妈妈说。
“什么？怀孕了？”她妈连忙停止手上的活，瞪大眼睛回头对女儿大声地喝问道。
“妈，我已经怀孕两个月了。狗子说他会对我负责的。”秋菊一边说一边用手卷着衣角。
“负责？他家里穷得叮当响，就他孤儿寡母的，至今还住在那几间小屋子里，他拿什么来对你负责？”秋菊妈指着狗子的家，大声地质问女儿，然后气得扔下豆荚。
“妈，狗子说了，他要为我去努力挣钱的，他要出外打工苦钱。”秋菊轻言细语地对妈妈说。
“不同意，不同意，就是不同意！你明天就跟妈去医院把孩子打掉！”她妈意志坚定地说。
秋菊听到妈妈斩钉截铁的话，“哇”的一声哭了，捂着脸跑向卧室。
六
今晚的月亮的心情似乎有点忧郁，淡黄色的圆月，呆呆地挂在天中，任凭云朵在她面前飘来飘去，殷勤地变换着各种姿态，可是月亮，始终都不肯露出笑脸。小屋里灯光一闪一闪的，有疲惫不堪的样子。一阵风吹过小屋后的小树林，惹得树叶一阵沙沙声响，仿若下了一阵雨。远处村庄里的狗偶尔“汪汪……”地叫着。
狗子与秋菊这对难解难分的小恋人，心里多了几分惆怅，几分压抑。狗子一下子把秋菊抱紧，嘴唇贴着秋菊的耳根小声地说：“回去吧，菊！再晚回去你妈知道了咋办？要不，明天你别送我走，省得心里难受。”狗子说着垂下了头。
秋菊扬扬倔犟的脸，撅着小嘴说：“不！就不！再待一会儿，再待一会儿。”
第二天，狗子打起行囊，出去打工了。这次狗子跟师傅去了广西，狗子与秋菊隔了千山万水。秋菊见不到狗子的面，她就常跑到狗子家屋后的小树林里，手摸着快要出怀的肚子，嘴里老是念叨着那晚对狗子说的话：“不，就不！再待一会儿，再待一会。”
狗子这一走就是大半年。天气渐渐地转凉了，一片片枯黄的叶子像一只只美丽的黄蝴蝶，纷纷离开了大树妈妈温暖的怀抱，轻轻地从树上飘落下来。眼看秋天就要过去，冬天快要来临。在狗子走的这段日子里，秋菊老是朝村口张望，她是想狗子快点归来。
秋菊经常给狗子在微信里留言。每一次的留言，她的心也随着留言到了狗子的身边。秋菊的留言尽管是“肚子里的孩子、田里的庄稼还有家禽和家畜”之类的词语。讲的或亲或爱或无关紧要的话语，即使不成文，也会给狗子带去那份柔情，那份温馨。好像对狗子具有很大的吸引力。他总是细细地品味，掂量着每个字的份量。有时也能迷得狗子竟然吃饭不香，夜不成寐。可狗子在工地上干起活来，却显得更勤快、更卖力。因为他要加倍地苦钱，早点回家风风光光地把秋菊娶进门来。
七
等到果子成熟，稻子黄的时候，秋菊又一次等来狗子发给她的信息。狗子这次给秋菊的信息里，没有“水泥砂浆、青砖红瓦”之类的话语，全是关心秋菊和秋菊肚子里的孩子……
秋菊躲在房间里，咬文嚼字地读着狗子的信息，读着读着幸福的泪水不由自主地“叭哒叭哒”往下掉。
狗子外出打工不多久，狗子妈就生病了，一病就是几个月。秋菊白天要去乡村小厂上班，晚上就到狗子家里来照顾狗子妈。
特别是六月里，是秋菊最累、最苦、最受气的日子。狗子家里的承包地里的庄稼，收割机虽然割下了麦子，但是运输、晒麦、下肥、插秧……许多的农活忙得秋菊蓬头垢面，大汗淋漓。苦、累倒也罢了，可秋菊爸妈死活不让女儿嫁给狗子。
秋菊舅舅已经给秋菊说了一门亲事。那个男孩家住镇上，是个端“铁饭碗”的公务员，要学历有学历，要人品有人品，有房有车，条件硬棒棒的。
这天晚上，秋菊妈对女儿说：“秋菊你太单纯了。狗子家、狗子人有什么好，你舅舅给你说的那个男孩，人好家富，你嫁过去，就等于进了福窝！”
“你把人家说得天上好，地上无的。妈，我告你，他就是皇帝老儿，与我也是八杆子打不到一块来。”
“我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己认定这个吃皇粮的女婿了。你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她娘说完，怒气冲冲地走了。那一夜，秋菊没合上眼睛皮，她越想越气，越想心里越难受。
八
次日，是一个明月当空的夜晚，秋菊来到她娘的房间，并直接了当地告诉她：“非狗子哥不嫁！这门亲事，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秋菊的决定，气得她妈七窍生烟。她动手狠狠地甩了秋菊一个耳光，并随手把秋菊推出门外，“哐当”一声关起了大门，愤怒地说：“我没有你这个丢人现眼的女儿。”
这时的月亮像一个含羞的少女 ，一会儿躲进云间，一会儿又撩开面纱，露出娇容，整个世界都被月色漫成了梦幻般的银灰色。秋菊来到狗子家，轻轻地推开门，开亮屋内的电灯，狗子妈已经睡了。秋菊悄无声息地坐在窗下，打开手机，又一次看狗子写给她的情诗：
那一次
我见到你时
你那双眼睛
又忧伤又惆怅
我就觉得
我的人 我的心
全掉进你的眼眶
我无法爬出来
又好像
我在一条逃亡的路上奔波
无路可走
总想乞求你把我收留
……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叩响了家门。秋菊拉开门，眼前就是一亮 ：“狗子哥！”
她一头扎进了狗子哥的怀抱，如一只温顺的羊羔，所有的委屈、哀怨、难处、都变成了一帘泪雨，浇得狗子如痴如醉。
胡兴来，江苏省高邮市人，在报纸、文学期刊、文学网站、微信平台等发表多篇散文、小说、诗歌。2016年，小说《变化无常》荣获中国青年作家协会《芙蓉国文汇》编辑部，第二届“芙蓉杯”全国文学大赛小说二等奖，2020年出版顺口溜《兴来之溜》、长篇小说《虎头拐子那些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