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伯和六娘》
◇李占宇
这年的春天,我家因故搬家到了杨树镇红兀拉大队(村),住的是刘家屯。我们的房东姓刘,叫刘金。
刘金排行老六,我们叫他六伯。六伯家的六娘是一位山东人,早年和丈夫闯关东,结果,她与丈夫走散了。她抱着两岁的女儿,随着她的母亲、弟弟们来到了刘家屯,落了脚。再后来,她与六伯组建了家庭,但很多人都叫她“山东婆”。她不介意人们这样叫,包括小孩子叫她山东婆,她有时也答应。我从来都叫她六娘。
我们不知道六娘的名字,只知道她娘家姓郑。记忆中,好像没有人称呼过她的名字。
六伯家是一个原生态的院落。院子的西侧是成排的柳树。柳树细而高,泻着满院阴凉。门前,在东西走向的大道南侧,长着一些高高的榆树,大约有三、四十棵,每棵直径比洗脸盆口还粗,茂盛的枝叶,遮天蔽日。
六伯家的房子与五伯家连脊,共四间土坯房,西头两间住着五伯一家,东头的两间住着六伯家。这个院子没有院墙和篱笆,与东院三伯家之间,也没有院墙和篱笆。因此家家院子相通,鹅狗来去随便,有时鸡鸭下蛋难分你我。
六娘家住的也是两间土坯房,西间是外屋、厨房。东间是里屋,南、北炕。六娘一家七口人住南炕。我们一家六口人住北炕。两个炕沿的上方都垂着长长的、宽宽的幔帐。我还小,什么也不懂。我以为两家人在“藏猫猫”。
六伯的性格很温和,在生产队赶马车。印象中,六伯从没有斥责过我们,包括他家的孩子也没有呵斥过。他甚至对我们两家的孩子从没有瞪过眼睛。但六娘就不同了。当我们淘气或疯闹时,她会拿笤帚疙瘩打我们的屁股。
住在六娘家,我的下巴留下一个终生抹不掉的伤疤。记得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要洗澡的梦:和小伙伴们纷纷往水坑里跳。结果,我跳到了地下,摔伤了下巴。妈妈听到我的尖叫,划火柴,点燃煤油灯,见我下巴出了血,就用纸捻从灯瓶里蘸点儿煤油,给我涂在伤口上。不久,下巴的伤口好了,就结了一个伤疤。这一年,我六岁。这是我一生最不能忘记的事。
我们寄居在六娘家,大概七八个月。我们两家的孩子有时也不和睦。偶尔,我们与六娘家的孩子会南炕一帮、北炕一伙地对骂,甚至厮打。若被六娘撞见,她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统统揍我们一顿笤帚疙瘩。这时,我和姐妹们要么夺门而逃,要么就躲到炕的旮旯喊:“不敢了,不敢了……”有一回,我们正挨六娘的笤帚疙瘩时,被母亲看见,母亲叫六娘“使劲打!”六娘倒不客气,她一下接着一下地掐姐姐的脖子,眼看姐姐的脖子被六娘掐出青点子了,我急了,就上去狠狠地咬了六娘的胳膊一口,之后跑了。我不愿意受六娘的“气”。
六娘有时拿我家的东西就像拿自己家的东西一样随便。缸里的咸蛋,袋里的土豆,还有我家木柈子……她都拿着用。这一年是涝年头。暑期的大雨淹死了生长的土豆。母亲费了很长时间,从稀泥中把土豆一个一个地摸出来晒干。晒干的土豆个个都是泥蛋蛋。一天,六娘拿我家的泥土豆洗,我看见了,就喊:“六娘不是好人,六娘偷我家的土豆啦!”母亲听到了我的喊声,立即用手捂住了我的嘴。
但,老麻子爷爷(六伯的父亲)听到我的喊声,走过来看了看盆里的泥土豆。说了一句让我记着一辈子的话:这人,竟办傻事!我能听得出麻子爷爷是帮着我家说话。母亲也过来说着:这有啥?吃几个土豆算啥?中午做饭时,六娘炖了土豆。
那年,大队买回了链轨拖拉机。暑期,拖拉机来刘家屯翻耕麦地,大人们没事也到生产队看这个铁牛。有一天下午,拖拉机又开进屯子,屯里很多孩子都跟着拖拉机跑,六娘告诉我:“来拖拉机了,快去看吧!”结果,我去看拖拉机了,我们从屯里跑到田野,在拖拉机前前后后足足玩了一个下午,忘记了“看家”这件事。傍晚,妈妈去柴垛抱柴时,在柴垛偷着哭。正好爸爸回来看见了,就问“咋回事?”“熬菜的豆油少了半瓶。”妈妈向爸爸低声说。
那时,我记得,妈妈和六娘从没有红过脸。每每遇到我与六娘家的孩子吵架、打架,妈妈总说我“不懂事”。后来,想想,我真是不懂事。在人家借住,跟人家孩子吵架,是多么不应该呀!妈妈还说:“六嫂,不要姑息我们这些不懂事的东西”。甚至让六娘使足劲儿打我们。直到后来,我们长大了一些,才渐渐知道,那时我“咋就那么不懂事”呢?
这年秋天,收拾完庄稼了,我家盖了两间土房,棚房盖用的是地里割下的高粱杆。从此,离开刘金家,离开了六娘。其实,我们和六娘家相距也就百十多米。
这年农历十月初一,我和姐姐跟着爸爸在山上捆秸秆,我和姐姐往一起捡,爸爸捆。而母亲在家生了我的弟弟。当时的天气已经很冷了。家里没有干柴,六娘回家背了一大扛玉米秸秆,到我家烧水,给母亲接生的婆婆,也是六娘找的……
唉,唉唉,两家人曾住在一间屋子里,那是怎样的情怀呀?况且,刘家的北炕原是刘金父亲老刘头住的。为了让我们住进来,老头就搬到生产队去住了。老刘头在生产队喂马,就势住在了马站。老人家爱喝几盅酒。为此,妈妈时常把做好的菜留出一小碗儿,给老人家做下酒菜。
这位麻子爷爷,有时把煮大碴子粥的米汤盛出一碗,凝固,当做皮冻下酒。实在难为老人家了!那个时代,大家的生活都很清苦,苦得让人不忍心回忆那段岁月……
1979年深冬,为了照顾爷爷奶奶,我们搬回老家,我们离开了刘家屯,我也因此离开了六伯和六娘。
一晃儿,五十多年过去了,我出于感恩的情思,寻访刘家人的下落,但六伯已去世多年,六娘随老儿子去了浑江市生活。这让我很怅然。我做梦都想:今生一定要了却一桩心愿——回报人家一点什么?
上苍保佑,前年的腊月底,我回故乡上坟,终于打听到了六娘的消息,一番辗转,我见到了久别的六娘。“根子,根子!”“哎!哎!”87岁的六娘还能叫起我的小名。
我拥抱着她泪如雨下……
【百字简介】李占宇,农民,中共党员,自由撰稿人,中华志愿者协会柏合暖兵志愿服务队志愿者。2004年开始写作,文学作品散见吉林省内外数十家报刊。累计发表短篇小说、诗歌、散文、报告文学、杂文150多万字。2011年6月27日与《农民文学》、《春风文艺》签约。在吉林省内外文学赛事中获奖数十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