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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夏真情杯”征文
相亲记
刘柱
一
事情来的相当突然,让我没一点思想准备。
吃晚饭的时候,父亲对我说:“明天相亲去。”我瞪大着眼睛,手停在了空中,稍倾,我才从惊楞中缓过来;“我不去。”“为什么?”父亲望着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这样反感。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是觉得我还没长大,我才22岁,按实际年龄,不过刚满21周岁,对异性,根本没一点兴趣。“不去也得去,”父亲一改温和的态度,沉脸命令;“你娘走得早,家里需要人了。”出嫁了的姐姐也劝;“去吧,去相相看吧,中不中意,看看嘛。”
我不再僵持,知道胳膊拗不过大腿,心里却耿耿于怀。我讨厌父亲以大压小,讨厌姐姐随波逐流。我不敢对父亲怎么着,但我狠狠地睕了姐姐一眼。
媒人是前街的二大娘,娘家是十里外的方家庄。年轻时,二大娘是个美人儿,二大爷是个美男子,二人结合,成为标配婚姻。一段好婚姻,很容易产生示范作用。看到二大娘日子美满,娘家的人就纷纷托上门来,二大娘本就热心肠,于是,顺水推舟,牵起了红线,还真成就了不少好婚姻。
母亲在世时,与二大娘的关系最要好,她应承过,将来,我的婚姻,她包了。二大娘是个守信的人。
第二天,我单刀赴会,这是我的条件。你们不是强迫吗,那好,我的婚姻我做主,我就不能遂了你们的愿,没有你们的监督干涉,我不信我把事情搞不黄了。
二大娘家不远,几分钟就到,一个整洁的小院子,三间临街的砖瓦房。透过窗户,我看到二大娘与一姑娘高兴的说着什么,看到我来,二大娘忙作介绍。我心不在焉,敷衍了事的“嗯啊”着,不多时,二大娘借故走出门去。这是相亲流行的模式,为的是给年轻人留出单独的了解空间。屋子里一时显得沉寂。
怎么办?我心里打着坏主意,当我看到她的面前的玻璃杯子,计上心来,我走过去,殷勤的将杯中水倒掉,重新倒入滚烫的热水,托着杯子底,递到她面前;“你喝水。”她显然没觉察出我的诡计,接过了滚烫的杯子,脸上立刻闪过烫疼的表情,杯子险些没掉到地上。
我别过脸,幸灾乐祸的差点笑出声。我讨厌她,没有她,我怎会受到父亲的胁迫?
只一招,显然还不具有足够的杀伤力,于是,我又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你抽烟。”我看着她一脸茫然的表情,故作醒悟;“哦,女同志不会吸烟。”我独自点燃,吧嗒吧嗒吞起烟雾来。
结果可想而知,事情很快不欢而散,我自鸣得意的扬长而去……
二
狗子几个还真是狗鼻子,也不知从哪里探得了消息,我刚一进厂,就团团将我围住,询问我相亲的情况。我故意端起架子扭捏一番,然后绘声绘色将经过讲了一遍,只听得他们一脸仰慕,竖起大拇指夸我,好样的。
我越发觉得我干得漂亮,英雄打了胜仗一般,神气骄傲了一下午。猴子老谋深算,下班的时候,他提醒我:“别神气了,想想回去怎么交代吧。”
是啊,光顾神气了,竟忘记了这顶重要的事,该怎么向父亲、向二大娘交代呢?有什么好的理由搪塞过呢?我用求救的眼光看着他们。平时,一个个叽叽喳喳能耐的,关键时候,却都成草包饭囊,缩头乌龟,一点有用的主意拿不出。回家的路上,我忐忑不安,隐隐觉得,一场责难在所难免。
走进门,果然需要面对的人已悉数等候。父亲黑沉着脸坐在椅子上,他是提早从地里歇工的,想必整个事情已经知道了。二大娘坐在另一侧,表情严肃,也是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姐姐呢,心里有气,面子上却转着圈的续茶倒水,充当着我的和事佬。
“过来,”父亲指着桌前的地方,完全是不容置疑的口气。我听话的怯怯的走近前。
“相了?”
我点点头。
“相的可好?”
“好。”
“那你是同意?”
“同意,只是、只是人家不一定同意。”我吞吐着回答,乜斜着眼睛偷看父亲表情。
“人家为什么不同意?”父亲眼里冒火,再也装不得绅士,举起手扇我耳光,我的脸上立腾起热辣辣的疼痛。二大娘和我姐巴望着父亲揍我一顿,但又怕手脚过重,把事闹大,赶紧过来将父亲拉开。二大娘点着我额头训斥;“你这个混小子呀,不知你是中了什么邪,那么好的姑娘你不珍惜?唉。”二大娘失望的摇着头走了。
“你呀……”。姐姐也转身走开,不再搭理我。
我独自站在那里,父亲的耳光将我彻底打醒,仔细想一想,自己确是太过分了,二大娘踮着小脚来回二十多里路的跑,为了什么?人家姑娘十多里地的赶来,为了什么?即使你不服,即便你不同意,好说好散,也不应羞辱人家,欺负人家呀,你这干的什么事?你算什么男子汉呀?
三
几天后,我诚恳的向二大娘道了歉,毕竟是一家子,二大娘原谅了我。父亲的脸上也慢慢有了起色,生活又恢复了原有的模样,相亲所带来的不快终于过去了。
可是,好事的姐姐突然又旧事重提。原来,她相托的同学捎来回信,内容夸那姑娘无论是人才还是人品,都是百里挑一的优秀,建议我们千万不要错过。姐姐惋惜叹气,斥我;“你呀,你就后悔去吧。”
没想到的是,姐姐得寸进尺,竟又打着我的旗号,伙同二大娘自作主张,安排了二次会面,她兴奋的样子,像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我却如同上次一样,惊愣的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中。这是什么事呢,好马还不吃回头草呢,我是有些后悔,但只是后悔我的做法不当,并不代表我思想觉悟了,同意相亲谈对象了,尤其是姐姐和二大娘,还不知怎样对着人家说我些什么了。我瞪着恼怒的眼睛,想大声斥责姐姐,看到同样一脸喜悦的父亲,隐忍了。
我放下碗筷,走进自己的房间。
怎么办?不去,显然不妥,去,面对姑娘,我该怎么说呢?我又该怎么办呢?我不明白,那姑娘是怎么想的,到底打的什么主意?我都那样了,她干嘛还要一棵树上吊死呢?她没毛病吧?我忽然想,明天或许就是一场空城计,一场骗局吧,也许她根本就不会来,只是戏耍我们空等一场,空欢喜一场,要不,她一个弱女子哪来的豹子胆呀。这样的事确有不少呢。想到这,心情随之轻松了不少,笑自己神经过敏了。是啊,紧张什么呢?怕什么呢?她不来最好,即便她能来,又能怎的?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不就是道个歉吗,不就是任她诘问几句谴责几句吗。想通了,倒踏实了,我扯过被子,沉入酣睡的梦乡。
四
实事上,我失算了,姑娘不但来了,并且还提出了博山城里看电影去的要求。我彻底蒙了,昨晚的所有预判落空了,一切都出乎意料,本认为挺简单的事不简单了,试想,去一趟博山,兜兜转转还不得大半天,这不是折磨人吗。姐姐跟二大娘倒是分外的高兴,一个劲地回答,好的,好的。她们可能认为,姑娘主动提出这样的要求,证明人家有诚意。她们想的就是简单。
我没有做声,我试图找一个拒绝的理由。
“去吗?”姑娘的目光咄咄逼人。她穿一件白色的衬衣,深青的直筒裤,亭亭玉立。说实话,要不是她目光清冷,还真是一位可爱美丽的姑娘。
“去。”我找不到妥当的拒绝理由,只好接过姐姐推来的自行车。
“你带我。”她又说。
我又一次惊愣住了,二十多里的漫上路,我带着她?院子里,明明有一辆崭新的车子,她怎么想的呀。
我无可奈何、极不情愿的上路了。
五月的初夏,槐花大放,散发着透人肺腑的馨香。路上,人来人往,农村实行土地承包,庄稼人有了足够的自由时间,不时有熟人打着招呼,好奇的看向我们。我也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别扭,小慢坡的土路上,我狠劲的把车蹬的飞快。
她没有说话,不知是懒得理我,还是没有合适的话题。人少的时候,我几次想开口,说声对不起,可几次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终于迎来了合适的机会。行至蕉庄,是一个又长又大的崖头,我跳下车,她也不得不跳下车。我鼓励自己,说吧,早说早解脱。我放缓脚步等她走向前来,这时,却抬眼看到前面,有一位老人推载车正艰难的爬行,我只得点下车紧追几步,扯过拉绳……返回来时,我看到她流露出了温和的目光,她说;“想不到,你也有人性的地方。”
我知道她的指向,看她一眼;“在你的眼中,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啊。”
“什么样的人,你不清楚么。”显然,她对我一肚子的成见。
“对不起,”我真诚的道歉;“对不起,我不该那样,其实那不是我的本意,我不是针对你的,我是反感父亲的强迫和独断……”
爬得上崖头,通往白塔便是下行的柏油马路了,车子带着惯性飞旋,我感觉到我们之间的气氛有了微妙变化,一条胳膊悄悄地拦向了我的腰际……
五、
博山城我是熟悉的,我喜欢这座古色古香的散发着浓郁文化底蕴的小城。八十年代,中国文学大繁荣,也促进了山城文化的发展,相隔不远,就有一家电影院、杂志亭,那是人们最热衷的地方。
我握着两张电影票,挤出蜂拥的人群,难掩激动惊喜的心情;“今天上映《人生》。”受我的情绪感染,她似乎也充满了期待。她问;“你看过?”
我看过原著小说。前年,厂里集体组织观看电影,我捧着新买的《收获》杂志,沉醉于路遥先生的《人生》里,当一个多小时的电影结束,同事们走出影院,发现我还坐在台阶上边看边哭……我说给她听,她笑弯了腰,说;“你是不是傻啊。”我承认,我是有点傻,书,完全可以带回家看的,白白误了一场电影。
电影开场了,跟着宽大的银幕,我又走进辽远的黄土高原,走进那一幕幕悲喜交加的人生。说实话,电影远没有小说好看,但我还是看的心潮跌宕,那群活生生的人,仿佛就在身边,那些悲伤的故事,仿佛就在我们之间……忽然,旁边传来轻轻的抽泣声,我扭过头,她一双明亮的眼睛上挂满了晶莹的泪珠,我掏出姐姐特地给我的崭新的手帕递去。她犹豫一下,还是接过,一边擦拭,一边仍旧抽泣。
很长的时间,她都是一脸压抑,直到吃饭了,她好像还在电影里,望着眼前升腾着热气的饺子,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自语;“你说,人,为什么总要在付出惨重的代价后方才明白?失去了才懂得……”
是啊,为什么?也许这就是人生,人生本就是坎坎坷坷。
六
走出饭店,太阳已经偏西。按照姐姐的吩咐,看过了电影,吃过了饭,下一个环节该是逛商场了。姐姐给了我五十元钱,她说:“别吝啬,姑娘看中了什么,就买。”我赞成姐姐的意见,这也是我今天极力想完成的任务。买点东西,算是对姑娘一点伤害补偿吧。
百货大楼是博山城里最大的商场了,位于小城中心的繁华地段。走在马路上,她忽然停步说不去了。
我疑惑的看着她。
“咱们看看书去吧。”她指指前面的杂志亭。
我喜不自禁,正合我意。来一趟博山,不看看书,不买本喜欢的书带回,不是白来一趟吗。我早就跃跃欲试了。
“二姑说,你喜欢读书。”二姑就是我的二大娘。她其实并没有不高兴,相反,她似乎走出了适才电影所带来的阴郁;“听说还在写文章。”
我脸红了。这二大娘怎么什么事都说呢,那是我的秘密,都是些不成熟的东西,不宜声张的。一定是嘴浅的姐姐透露的。
“哟,还脸红了,没想到,你还懂得羞啊。”
我暗自叫苦,她的嘴果然厉害。
“其实,这是好事呀,有点理想多好呀。”她一改戏谑的口吻,认真的说。那话语很轻,却字字嵌进我心里,暖暖的。
我破例潇洒了一回,《小说选刊》《人民文学》《收获》《十月》林林总总要了好多本。我窃喜,今天算来对了,沾了她的光,平时哪敢这么张狂花钱?有她,回去,我有的理由交代。
我们坐到旁边游园的石凳上,温热的阳光透过树荫洒下斑斑金线,初夏的时节,空气湿润清新,温度不冷不热,满目还略带稚嫩的绿,更显得生机勃勃。街道上,吃过午饭的人们又变得熙攘热闹起来。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来吗?”她问。
我点点头。
“你说为什么?”
“为了报复我呗。”为这事,我想象了无数遍。我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刻的到来,这一刻迟早是要来的。在我的预想中,她或许像一位老师那样高高在上的教训我,或许就像一位泼妇那样对我声嘶力竭……
“你有自知之明呀,对,我就是想看看你到底是一个--”她欲言又止,顿了顿说下去;“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二姑把你夸的上了天,什么正直、善良、上进、懂礼……,我看到的怎么净是些蛮横、无礼、粗俗、无知呢,你有好吗?”
我把头深埋在书里,我羞愧难当。
“怎么,你不是挺有胆量的吗,怎么不说话了。”
我还能说什么呢,过错已经犯下了,世上又没有卖后悔药的。
“你抬起头来,我问你,除了你反对家里对你的强迫,还因为什么?”
还因为什么?我不解的望着她。
“你说,是不是因为看我长得--不够好看?”
不,绝不是。那天,光想着恶作剧了,压根就没仔细看过她。早知她长得这样好看,早知道她是这样,或许--或许就不会有那么荒唐的事了。
她笑了,笑的意味深长。她说;“亏得二姑还夸你人聪明呢,我看你就是一个十足的傻子。”
可不嘛,我就是一个十足的傻子,糊里糊涂,差点错过了人生这么好的机会。我放下书,勇敢的望向她;“你能原谅我吗?”
她迎着我的目光;“你说呢。”
还说什么呢,如果不原谅我,她还会坐在这儿吗,还会费这么多的口舌吗?芥蒂解除了。我开心的笑了。
“傻瓜。”她嗔我一句,也笑了。
七
回来,顺风顺势。一路上,车子跑的轻快顺畅。我故意将车摇晃两下,惊得她紧紧搂住我的腰,“你真坏。”
呵,我这个坏小子,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愉悦,一路上,我滔滔不绝,我获得了她许多的信息,她叫王虹,二十一岁,高中毕业生……
她没有回二大娘家,她让我径自带她越过了我们村,直达那条溪水潺潺的石河,涉过河溪,就是去她家的乡村路了。
我极不情愿的将车交给她,心里恋恋不舍。我忽然觉得,世界是这么美好!忽然觉得路太短,不经走,还有许多的话要说。她推着车,笑我,“你回去吧,难道你还要送我到家不成。”
我继续相跟着,没话找话;“我不回去,回去,我怎么说呀。”
“你要说什么呀?”她忽闪着漂亮的大眼睛,窥探我。
“说什么,她们要是问我,亲相的怎么样啦?人家姑娘同意吗?我怎么说呀。”
“呸,你想得美。”她看出了我的小心思,咯咯咯笑着;“你就说人家姑娘不同意。”说着,骑上车,奔跑在了那条晚霞燃烧的村路上。
我跳上一处高岗,眼光追随着她,高喊;“好的,我知道啦,姑娘说,她同意--”
“我不同意--”
“同意--”
她渐渐走远了,消失在诗情画意的田野尽头。我站在高岗上,眼睛依依在张望,心突突突跳的厉害,脸颊火一般烧烫。我问自己,我这是怎么了?莫非,这就是恋爱吗?前几天 我还傻傻的反对、拒绝,原来,相亲、恋爱的滋味是这么的美妙、美好呀!
作者简介:
刘柱,男,山东博山人,爱好读书,喜欢文字,《清明的雨》等多篇小说、诗歌、散文发表于报刊媒体,并在省、市征文比赛中获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