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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母亲(外一篇)
冯梅
答应母亲回家吃饭的,结果
又口是心非。电话再次催来,那些重叠
在母亲围裙的炊烟
一遍遍,倾吐爱意
望穿秋水,又一次出卖了母亲的祥和
让她变得焦虑、伤心、失望,一脸的暗伤
当然,消灭母亲做好的一桌佳肴
可以给她最大的安慰与温暖
提着一副饥肠回家。在路口
在风中,慈母的音容笑貌
淌着水的温柔,附着高山的伟岸,将一个
名叫二妮的女子,苦苦期盼
那是我的母亲,穿着一双平底鞋
鞋跟不高,她正努力地踮着脚
站成一道风景
那双犯有老花眼的眼睛
此刻特别的明亮,像噙着
两颗夜明珠,一次次的闪烁
究竟能换来多少的眷顾
那一头银色的白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千丝万缕,如长满触手的牵挂
那件掉了一颗纽扣的衬衫,母亲
今天又穿上了。从裂开的门襟
隐隐约约,可以看见母亲胸口的肉
干枯的皮肤。跳动的心房
隐藏了多少啼血的思念
把时间种在一个长满爱的盒子里,然后
把一个清瘦的身子搁置在黑暗的角落,母亲把自己当成多余的
我怪母亲有点怂,怎么
就不知腾点时间改善一下自己的体面
母亲不计较我的狼心狗肺,她说
你是上苍赐予我的天使
《父亲的流金岁月》
1
那年的五月, 母亲的夏布帐前挂着我呱呱落地的哭声。同时,也挂着父亲喜得千金的喜悦。 那年的父亲,三十二岁,白净的脸庞,饱满有光滑;一头浓密的青丝,如墨;敦厚的身体,像他种在屋后的那排衫松,挺拔、青翠、生机蓬勃;宽大的脚板,走起来路来发出“啪哒,啪哒”的声响,那是双脚与大地合奏的一首完美交响曲。
2
又是个丫头片子。
奶奶见我的第一眼,就长成一副苦瓜脸。重男轻女的奶奶,她当然希望二胎的我是个男孩,好让三代单传的父亲早日续上香火。
“两个就多了?!十个闺女,我也不嫌弃!”对着整天唉声叹气的奶奶,父亲说得掷地有声。
从此,我便知道,不管多大的风雨,只要有父亲在,便是晴天。
3
阳光普照大地,田间地头的庄稼一茬茬的绿,又一茬茬的黄;梁上的燕子,来了去,去了又来。当第七个新春的阳光踢醒酣睡的大地,我背起书包敲开了求知的库门。
家有小女初长成!
父亲喜笑颜开,说:“丫头,长大了!”
父亲一边说一边对我脑门弹一手指,逗自己开心。
“恁。”我喊着父亲的小名手舞足蹈,小巴掌无意“啪”的一声,重重摔在父亲的右脸颊。父亲“嘻嘻”地笑,一脸弥勒佛的慈眉善目,包容着我的顽劣,娇气,任性和叛逆。
别看父亲那双粗糙的大手可以为我撑起一片天,也能为母亲打下一仓粮,其实,它落在我身上的一招一式,就象杨柳拂面,蜻蜓点水,永远都是那么的恰到好处。
4
父亲的爱,如三月的细雨,滋润细无声;父亲的爱,又如一座山,雄伟,厚重。
记得十一岁的四月,一场突如其来的倒春寒,着着实实把我给撂倒了——两天三夜的高烧,把我折腾得神魂颠倒满口胡言。
迷信至极的奶奶,说我被鬼缠身。
惊恐无主的父亲,遵照奶奶的吩咐手持红樱枪(据说,红樱枪能辟邪)昼夜不分在我的床前守着,还不忘早晚点燃三柱香祈祷各路神仙,说只要我的闺女平安无事,我愿折寿十年。
父亲的爱,果真可以降服一切的妖魔鬼怪。第四天醒来,除了熬红双眼和一身疲惫的父亲,我毫发无损。
5
父亲的爱,藏在嘴边,挂在心尖。
早上迈出门槛,父亲一千个叮咛一万个嘱咐,生怕他的孩子,一转身就找不着回家的路;夜里睡觉,里屋窜外屋地给这个掖掖被角,那个扯扯被头,担心淘气的冷风,躲进我们的被窝捉迷藏。
在父亲的眼里,他的孩子永远长不大。
我们尽情地享受父亲的爱,十三岁的我,就已超越过父亲的耳际;饱满的身体,有着春天般的盈润;高挑的身姿,亭亭玉立。当然,我的姐姐,弟弟妹妹们也不甘示弱,一个个“嗖嗖嗖”地在拔节。
从此,父亲的日子裹满了柴米油盐;汗水殷殷的脊背,一寸寸的开始慢慢下沉,变得佝偻低矮。
不知愁滋味的我们,却心安理得挥霍着父亲这份沉甸甸的爱。
6
孩子,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生活,没有一处可以偷工减料;父亲,永远有操不完的心。
是的,父亲绝对是个任劳任怨的人,从他一路深深浅浅的脚印,一脸沟壑纵横的皱纹,证实了父亲的含辛茹苦。
日渐衰老的父亲,有些力不从心的颤抖,而他始终闲不下那双以劳作为快乐的手,晴天耕田、种地、砍柴、挑水……父亲说,身子越动越灵活,农具越磨越铮亮。
是的,不知疲倦的父亲,晴天在大地上舞蹈,雨天在刀口里吟诗。在滴滴答答的雨声中,父亲坐在屋檐,高高挽起袖子在磨刀,磨他心爱的柴刀,以及犁、锄、耙等一些农具。同时,父亲也在磨着他的岁月,专注、笃定,无怨无悔。
在“霍霍”的磨砺声中,那些钝锈的刀口如愿以偿的白了,像面镜子,把父亲两鬓的白发照得发亮。
我知道,那是岁月给父亲烙下的时光印记。
7
终于,懂得有一种流失叫沧桑。
就好比老屋的土墙,它终究躲不过一场场风雨的侵袭,那一道道时光的裂缝,触目惊心。
望着越来越衰弱的父亲,我们好言相劝,叫他不要放下锄头又扶上犁铧无休无止的劳作。而父亲总是微微一笑,依旧我行我素,早披一身露水出门,晚挑一担夕阳归来。更多的时候,他把自己弯成一张犁,双脚链接大地,头颅拴住自己,面朝黄土背朝天。
家,是父亲的主题;六个子女,是父亲甜蜜的负担。 我浑然不知。
父亲一门心思地罩着我们和他的一亩三分地,除草、施肥、培土、牵枝、搭架,直到他六个子女长出一身丰厚的羽毛离开他温暖的羽翼之下求学、结婚、生子,父亲才一屁股坐在老屋低矮的门槛上,晒着冬至的暖阳。
8
“ 终于可以坐下喘口气了,卸下一座山的重量。”谁知,这是我错觉和我的一厢情愿。
颤巍巍的父亲,依然扶着门框掰着手指背二十四节气,反反复复地背。背得丢三落四,背得断断续续,背得气喘吁吁。等回过神来,父亲张开没有牙齿的嘴,苦涩地笑笑,说:“老咯,老咯……”
从裸露的牙床,我看到岁月涂在父亲身上的暝色。
9
真想像父亲教我学走路一样,做一回父亲的拐杖!然而,口是心非的我最终只在老人专用品店里给父亲挑选了一根拐杖。
那根樟木材质的拐杖全身盘着一条龙,精致,美观,栩栩如生。 握在手上,却生硬,冰冷,没有手握手时的那份温暖。
父亲却视如珍宝,他见人就炫耀,说他的闺女如何如何的孝顺,如何如何的懂事。
原来,父亲就这么容易满足。
10
七十岁开始,父亲变得越来越怕冷了。
四月的小阳春,父亲视而不见,他照样穿着我给他买的棉衣棉裤,瑟瑟发抖。
父亲,是真的老了!
而父亲养大的一群儿女,一个个翅膀都硬了,像一只只离巢的小鸟东南西北地飞。飞得远远的。那个曾经无比依赖的家,如今我们只把它当作客栈,偶尔回去住上一天,吃饱,喝足,睡醒,被子一蹬,来去匆匆。
对着一群白眼狼似的子女,父亲没半句怨言,只是望着我们离家的背影,父亲把黄烟抽得“吱吱”响。我知道,此刻父亲抽的不是烟,那是一份念念的不舍,一份深深的牵挂。
11
总以为,来日方长:总以为,给父亲的爱是物质;总以为,陪伴父亲的日子,以后有的是时间。谁知,时间不等人,当我紧紧拉住父亲的手陪伴他身边时,父亲却已时日不多了。
握着父亲瘦骨如柴的手,回首父亲给过我的拥抱,唱过的童谣、为我流过的泪、受过的苦……回忆骑在父亲脖子看过的露天电影,拉着我手走过的崎岖小路;多少个伤心的黑夜,父亲给过我的安慰,对我说的话,打过的电话……这些看得见看不见的,有声或无声的感动,让我已泣不成声。
父亲,我亲爱的爸爸,您别走,女儿终于懂了,世上最完美的幸福,莫过于和最亲近的家人相伴左右。
12
面对墙角父亲撒手不管的那些农具,面对父亲撒手不再打理的那块野草疯长的菜园,以及那些父亲来不急播种的稻谷,豆秧、萝卜、白菜,我无法说出内心的悲痛和伤感,就像我无法预知四月的一场雨,会让我的世界开始积满了阴霾。
2011年4月9号凌晨,一个天崩地裂的日子。
父亲啊!您可知道,您这么一走,从此我就是严寒酷暑里的一棵小草,一切承受得了与承受不了的冷暖,都得靠自个儿抗着;从此,我只能对着空气喊一声“爸”!
13
七十七岁的父亲,他的新居安在一个叫“雅嘎山”的山坡上,青石板的墓碑刻着子孙大大小小几十号人的名字。
而此时的父亲,是最孤独的。
面对孤伶伶躺在地下的父亲,如今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每个清明节买上一堆花花绿绿的祭品,祈告苦了一辈子,累了一辈子,省了一辈子的父亲奢侈地挥霍儿女们的一次反哺。
清明时节雨纷纷!
低眉的天空,垂头的青松,啼血的杜鹃,连同我模糊的双眼,一起俯首在父亲的碑石前,默念您!
作者简介:
冯梅,本名冯红花,女,汉族。江西省上饶市信州区人。江西省杂文协会会员,江西省上饶市作家协会会员,上饶县作家协会常务理事,上饶县民协会理事。偶有作品发表省市级刊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