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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字报草稿的故事
文/郝秀文
那天下午放学铃响过后,就要跨出校门,被匆匆赶来的班长拉住,说,有点事,迟走一会。
我俩返回教室,里边已有三四位同学,兴头十足议论着什么。看到前排课桌上的毛笔,砚台,浆糊,以及桌子一侧软塌塌拖下来半幅的红纸,我明白这“有点事”是什么事了。
新学期开学以来,没有上过体育课。课程表上显示是“体育”的时间,每每到场的是教物理的齐老师。他来了,就是讲一节物理了事。一次两次,马马虎虎;次数多了,一些热衷体育且敢怒敢言的人,便愤愤不平,觉得齐老师侵占了大家锻炼身体增强体质的时间,有人甚至说,这样做,违背了党的德智体(当时好像还没有“美”和“劳”)全面发展的教育方针!是可忍,孰不可忍!要写一张大字报出来,终止这种“极其错误的行为”。我本以为他们不过是说说而已,没想到,还真的要动手,且就在夕阳将校园地表涂染成腻腻的橘黄色的此刻。
班长成竹在胸地讲了分工的情况。我是整理大家的意见,拟出一个草稿出来。草稿经大家看过,讨论,修改,认为没问题了,就由那位毛笔字写得好的同学,——这时,他就在一旁摩拳擦掌,抄在红纸上。而其他几位则负责将其张贴在学校办公室的北墙上面。北墙对着学校的操场,操场以西,以北,是一排排教室。这儿,从早到晚,教师,学生,川流不息,平常学校有什么需要人们周知的事项,也会用一张粉色的或绿色的纸,写了,贴在那里。
我有些踌躇。平心而论,对体育我是没有什么兴趣的,虽然,物理课我也少有兴趣,然而,若非要我在物理和体育之间做出选择,一百次选择,一百次选物理。因此,做这样的事,没动力,没激情。当然,这还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这是针对着齐老师的行为。齐老师可不是软柿子。他一向以冷嘲热讽穷追猛打著称于“校”,一旦落在他的手里,不把你收拾得体无完肤,他是不会收兵的。这样的例子,举不胜举。在场的同学,一定看出了我的退避之心,被捅了窝的蜜蜂一般欻地围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劈头盖脸,擂木炮石般向我砸来:你就是记大家的想法,你就是写写,有什么怕的?我们正大光明,是在维护党的教育方针。有什么事,我们担着!共产党人,粉身碎骨都不怕!你怎么这样懦弱?你还犹豫什么呢?许是慑于他们人高马大金刚怒目式的威势,或者是觉得,我不就是一个记录员吗?更可能的,二者兼有之,总之,我从书包里缓缓摸出了的笔和纸。
夜色微明时,墨汁淋漓的大字报上了墙。其实,习见的大字报,都是白纸黑字,而我们的这张,红纸黑字,显见的,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大字报。红红的,远远看去,倒像热情洋溢的“感谢信”或是“倡议书”。
结构,无非是袭用那个年代车载斗量的大批判文章的俗滥的套路(我们也没有别的套路)。先说,正当全国人民响应伟大领袖毛主席“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的号召,轰轰烈烈地掀起了又一次为革命锻炼身体的新高潮,而我校有的老师却认为文化课重要,体育无足轻重,于是就粗暴占用体育课时间,大讲物理课;再说,我们认为,这是有违党的德智体全面发展的教育方针的,有违于毛主席的伟大号召的,是不能被容许的。最后,铿锵有力地指出,为维护党的教育方针,为响应毛主席的号召,我们坚决反对这种错误的行为!体育课时间,就要上体育!
在当时的我看来,这样写,有逻辑性,也有力。
回家后,虽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在碗筷的叮当声中,说了这件事,还特别提到,草稿是我拟的,——这其实才是我想说的,我无法掩饰内心那点可怜的自得。结果,不仅没有得到预期的夸赞,反而遭到大人们一致的训斥。他们认为,齐老师辛辛苦苦上课,学生不感谢也就罢了,还要被贴大字报,你们这些人太不识好歹了。天理何在?简直没有良心。愤激之余,他们又认为我太不知轻重了。齐老师一旦了解到,草稿出自我的手,他岂能无动于衷?那样,我就没有好日子过了。我分辩说,是同学们让我写的,妈就说,他们让你死你也死?父亲还说起一件至今让他后悔不迭的事,算是现身说法。他当年念书时,因当众指出语文老师写在黑板上的一个错字,而不断受明里暗里的打压,直到那位语文老师调离。他们这样说,使我原本就不很踏实的心,波浪起伏,惊恐并生,真觉得大祸就要临头了。但一想到我在其中扮演的脚色,就觉得不必过于焦虑,就觉得爸妈他们是杞人忧天。老师要追究,固然,我不会一点事也没有的。然而,我既不是号令三军的宋江,也不是运筹帷幄的吴用,豹子头搴旗斩将,入云龙呼风唤雨……我八竿子打不着。我,不就是那个隐于暗处写写文书的肖让吗?读过《水浒传》的人,有几个能记得他呢?纵然是梁山荡平,水泊为田,总不至于将我刺配江州吧!想到这儿,心情又略略宽松。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似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这是大字报亮相之后的第一节物理课(课程表显示的物理课)。老师讲了一些新课的内容后,说要对上次的作业做一个总结。上次作业,是“每人出一道或两道应用题”。这是很特殊的,为我平生所仅见。那应该是对当时“教育要革命”的一次回应,一项具体的革命措施。老师强调说,古今中外,亘古不变的考试,是老师出了题考学生。从现在开始,要打破这个章程,要学生自己考自己。我们出的题目中,一些好的,将被选出,印在期末的试卷上。
说到上次的作业,老师先概括一句,大家都做得很认真,完成得很好。接着就讲了存在的两个问题:一是一些人的题目,句子不通,不知所云;二是一些人的题目,违背科学,“是不是要推翻牛顿的定律?”,最后一句,逗大家笑得前仰后合。待大家笑够了,老师突然表情庄严地说:“还是我们的革命小将厉害。出的题是要算出公社电影队电影的电阻,答案是488欧姆。我可以问问吗?你怎么知道,正好是488欧姆,不是489欧姆呢?毛主席他老人家谆谆告诫我们,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要实事求是。你调查了吗?没调查就乱发言,就是胡说八道!”
同学们又一次笑了。
也许唯一没笑的人,就是我。我脸在发烫,这个题目是我出的。所幸,别的同学无从知道老师是在说我。
当时,布置作业时,老师没有说要调查,要实事求是。否则,我不会出这样一个纰漏。我出题的灵感(如果,这也可以称之为灵感的话),来自一墙之隔的公社放映队那台8.75毫米的放映机。事先,向那两个漂亮的放映员小姐姐“调查”一下放映机的电阻的数值,并非难事。当时没要求,现在又批评,这不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吗?但我马上想到,这于我也许正是“罪有应得”。这应该是起草大字报的报应。出题,没有事实根据的瞎编,顶多是做事敷衍,科学精神缺失,等等,无论如何,是不会与“革命小将”产生什么瓜葛的。而“革命小将”四字,是太容易让人联想到“大字报”了,如“田地”二字映入眼帘,会想到绿油油的麦苗一样……
我低下头,准备着承受接踵而至的更为严酷的暴风雨的洗礼,但老师话题一转,又讲课了。
后来老师讲什么,我一句也没听进去。我是那张剑指齐老师的大字报的起草者,齐老师敲打我,我能理解。我所困惑的是,为什么,“革命小将”这顶桂冠仅赐于我,而未及于我的那帮“同伙”?事情是我们合力所为,“雨露”却未能均沾,这是不是很不公平?况且,我不是被他们所逼所为吗?应该是一个“胁从者”。不是说“胁从者不问”吗?而齐老师的矛头可是唯我是“指”,“首恶者”反而逍遥“骂”外,是不是老师误将“胁从者”当“首恶者”给办了?还有,向来能征善战的齐老师,为什么今天要玩一个蜻蜓点水的招数?电闪雷鸣浓云四合,仅是惊鸿一瞥,随之而来的,便是阳光灿烂山明水媚,以至于我这接招者都意犹未尽,他就匆匆鸣了金?
我当时想,老师在课上也许仅仅拉开了序幕,他要细水长流,第一幕、第二幕、第三幕……慢慢往下演。而我的那帮“同伙”,也在劫难逃,将在未来的日子里,一个个展露尊容。
但,后来,一直到学期结束,物理老师关于大字报的事,只字未提,即使是旁敲侧击……
大字报的风波,到此就偃旗息鼓。
我自己后来做了老师,知道,一个老师根本没有权限去替别的老师上课。齐老师在体育课时间讲物理,一定是奉命行事。这个命令的发布者,只能是学校负责教学管理的领导,比如,教务处主任,或是分管教学的副校长。我们学校规模小,老师加起来也不过十来个,可能连副校长也没有,发布命令的就是“校长”。如果说,这样做,真的是“违背了党的教育方针”,那责任的承担者,也是某某领导。我们的板子显然打错了地方,齐老师,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教师,是连挨板子的资格都没有的。
当齐老师看到大字报后,应该在第一时间去找领导,他不可能蒙受不白之冤而保持沉默。按照常规的做法,领导接下来就会找我们这些人,了解情况,并在此基础上,做出处理的决定。但奇怪的是,我,直到毕业,没有一位老师,找我谈过这件事。但是,齐老师那天毫无偏差地命中目标的事实,表明他是了解原委的。
也许事发后,领导定的原则就是沉默,就是置之不理。他们认为,为这点小事,犯不着跟这帮孩子较劲。这样,齐老师那场刚开了头就戛然而止的暴风雨,就易于理解了。齐老师原本是要三缄其口的,但一想到被无端地扣上的大帽子,就忍不住发作,刚发作,记起了领导的嘱托,便急急踩了刹车踏板……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胁从者”,这只是出于为自己开脱罪责的一厢情愿的定位。试想,假如不是我将那张涂改得钢笔画似的“草稿”递到毛笔字写得好的同学手中,纵然是敲锣打鼓鞭炮炸响地将那张红纸贴出去,不也就是红纸一张吗?这里,我似乎不能简单地以“圣手书生”自诩。
齐老师后来待我,一如既往 ,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时隔很久了,路过北墙,还能看见上面贴着的大字报,已脱落的一角,在风中一起一落,像鸟忽闪的羽翅……
作者简介:郝秀文,教师,供职于一所“985”“211”双一流榜单上绝对找不到其踪影的高校。幼年即艳羡那些文章时时见诸报端的人,曾一度在稚弱的心中萌发出“作家”的熊熊火焰。既如此,便三更灯火五更鸡,连连涂鸦。终因学浅识陋力屡战屡败。如今,已届退休,突然,当年之梦又死灰复燃。虽笔之秃墨之涩依然,但相信蒙古族谚语“铁是打出来的,马是跑出来的”。满头霜雪,而略有所得,也算不负少年情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