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迷姥娘

文／王栋

向东，你下星期来，把你爸爸的录音机拿来，拿些唱戏的片子，给我放上一天，我听个够。

姥娘对我说这些话时，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因为教学需要，学校里给教英语的父亲配置了一台录音机。周末父亲就把它带回家。父亲喜欢听戏，买了一些戏曲磁带，有河北棒子《陈三两》《辕门斩子》等。姥娘也是戏迷，我去探望她，她就提出这样的要求。

我答应了姥娘。至于放了哪些节目，我忘了。姥娘过了一回戏瘾。过后她很兴奋地对我说，那天听了你放的戏，过了好几天，耳朵里还是嗡嗡嗡地响着那些调调。——姥娘没有文化，不会用“绕梁三日，余音不绝”这样的词汇，表达她的感受。但那些唱腔，对姥娘来说，就是如此。

姥娘爱戏曲。这似乎是她唯一的精神生活。她有一台很笨拙的收音机，好像是“红灯”牌的，她主要用来听戏。有一次，她对我说，这个戏匣子“老”了，以前老多戏，现在听不到了。她老人家哪里知道，不是戏匣子老了，而是电台的节目比以前丰富多彩了，占用了戏曲的时间。

姥娘给年幼的我，讲戏曲里的王宝钏。她说王宝钏守寒窑，守了十八年，得吃多少苦呀，她多有精神头呀。好歹盼来了薛平贵，当了娘娘，也算没有白吃苦。少不更事的我，体会不到姥娘的感叹。长大以后，听大姨给我讲述姥娘一生的艰辛，我才明白，姥娘说王宝钏，也是在说自己呢。姥娘三十九岁守寡，含辛茹苦把自己的六个儿女拉扯大。她跟王宝钏一样，都是生性刚强。可是，王宝钏独自过生活，一个人吃饱了，一家人不饿，姥娘则要拉家带口，艰难困顿比王宝钏多得多。姥娘比王宝钏伟大——对！伟大，姥娘堪称伟大。这个小脚老太太，用柔弱的身躯，坚强的品格，支撑起一个偌大的家庭，直到儿女们立业成家，四处分飞。

1999年冬，姥娘仙逝，享年80岁。这以后，我买了影碟机，更是买了一摞戏曲光盘，河北梆子《蝴蝶杯》《窦娥冤》《牧羊卷》《三上轿》，京剧《锁麟囊》《凤还巢》《铁弓缘》等等。我一边看戏，一边油然想起姥娘。如果姥娘还在，该多好！我会陪着她老人家看戏，我会给她讲解戏里戏外的事，让她过足戏瘾。可是，姥娘早已不在了，不在了……我的心在隐隐作痛。我深深地体味到“子欲养而亲不待”这句话的无奈和遗憾。张爱玲说，出名要趁早，尽孝，又何尝不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