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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一株返青的野草就能诠释我（二十四首）
冯亚娟
坚冰沉醉在东风柔唱的戏文里
早已骨头酥软，泪水潺流
闷了一冬的响雷亮开大嗓门连声高吼
惊醒梦中的一群虫宝宝
黑暗里饥肠辘辘，不断翻身
刚冒头的柳芽儿伸长脖子
借云的眼睛寻找飞燕的倩影
一颗饱满的种子跃跃欲试
血脉的涟漪将要传遍田垄地头，房前屋后
我，是个自由的草命人
一株返青的野草就能诠释
背阴处奋力顶开头上的积雪
扭动纤腰，山水间尽情描绘：
一夜春雨的怂恿下，整个世界
腾起的熊熊烈火
★雨水，与之彻夜长谈
整个冬天
只剩下皑皑白雪，安抚故乡沧桑的梦
立春后，我时常在长长的小路上寻你
窗内哄孩子的低音，紧跟着
阵阵咳簌。震得老屋不断摇晃
震得天空呐喊出声声不满
闲逛的云受惊，洁白的眼窝里
落下，无尽的泪滴
深信这些闪光的、柔软的音符是有魔法的
只一夜，就为小山画好淡绿的妆
让小河有了无数涟漪的心事
一条蛇打了个哈欠，开始缓慢行走
落荒而逃的兔子，比闪电还快
我多想是一株草儿、一片叶，与之彻夜长谈
却偏只顾和瓦片、青石板谈心
一转身，又去擦拭远处那些墓碑上的名字
周围的桃林思念过度
顷刻吐出满腔热血
★惊蛰，这时写到春天
这时写到春天，我就想知道
东风从江南一路奔来时
曾在哪座山头歌唱
在哪只羊的眼睛里舞蹈
不久的枝头，一会红脸、一会白脸
争论不休的花儿们
究竟要告诉我些怎样的秘密
写到这，我就想立刻背起旅行包
只装上一本诗集、雨伞、纱巾
和一支口红
像一朵白云，惬意出逃
★春分，一颗心叩出绿色的诗行
高山大地开始朗润舒眉
银溪冰瀑穿上摇曳的长裙
鸭鹅成群，荡起一圈圈长梦
几头黄牛翻阅黝黑的泥土
一个带红领巾的少年
边走边向身后拢顺书包
如同梳理他尚未丰满的羽翼
黄嫩的心事被一些风裹挟
而我的那颗骚动不已的心啊
就像七层塔上悬挂的风铃
叮咛咛，叮咛咛
日夜不停，叩出串串绿色的诗行
★清明，在微风中雕刻
再一次来看你了，父亲
陪伴你的小河好像清瘦了一些
又泛起和你脸上一样多的皱纹
露头的草儿多像你唇下的胡须
哦，是春天来了
轻轻坐下，与微风一起
家中的事，梦里都说过了
只想挨着你，眺望远方的温暖
风在田野里雕刻黄牛、老犁
以及你很早已经微驼的脊梁，如今
开始在心里雕刻我，仍用原来的利刃
一下接着一下，十分仔细
如同跳进土壤的种子，刚刚裂天的嘴唇
★谷雨，眼眶藏好期待
躲在嫩绿怀中
被细长肢臂送往更高处
咬紧贝齿，眼眶里藏好期待
阳光温和地笑着，白云不断回头
鸟儿一只接一只，倾诉着衷肠
蜂蝶一路寻来，渴望的热情火花四溅
行人忍不住驻足，薄衫飘逸
脸上，愁云顷刻散尽
镜头里的风情，有溪流和大地之美
你来了，你终于还是来了
我张了张嘴，最后只幽幽一叹
又被暖风裹走
★立夏，万物自顾自地修补身体中的漏洞
没有任何特殊的事发生
不过是一个日子消失
一个日子醒来
梦中有一阵风
把又一年的葱茏带回来
万物自顾自地，修补身体中的漏洞
月光安详，两颗浑圆的蛋
刚刚经过一场“决斗”，此刻握着手
依偎在一碗细滑的凉面里
听晚归的人，描述老家的一片蛙声
远方，一只柔软湿滑的小蚯蚓
在黑暗中，着迷地要把大地
编撰成一本厚重的诗集
★小满，我的背上长出一双薄薄的翅膀
这是一个多么美妙的黄昏
天空把铺向大地的光亮一寸寸卷起
枝头绿叶波浪般荡漾
爱这短暂的疯狂
河水也跟着兴奋，途经门前时
打湿了鸭儿鹅儿们亲切的方言
它们在议论：昨夜那场回娘家的雨
真是恣意：先是站着下、坐着下，最后干脆躺着下
此前，我在一张比雪还白的纸上贪婪操练文字
那些无声的呐喊，惊醒一只红蜓的梦
看着它，我的背上仿佛也长出了一双薄薄的翅膀
一路跟随，向一粒逐渐膨胀起来的麦粒飞去
★芒种，你从虚空里走来
汨罗江畔，芒种刚刚抬起头
穿越辽阔与波涛
一个人，从虚空里缓缓走来
仍宽袍大袖
目光带着点寂寥和惊讶
远处乘风的龙舟，起起伏伏
多像此刻的心情。那些欢呼和呐喊
陌生又熟悉，一声声拦截住骨头里的忧伤
仿佛沉醉于锣鼓喧天、旗帜飞扬
他不再仰天长叹
曾悲痛发出的《离骚》与《天问》
都轻柔地藏在某册课本里
再回首，阳光吻着花草
一只彩蝶飞舞
是山水画中，拖拽出的微妙一笔
★夏至，静候一场淋漓的雨
午后，阳光在屋檐、落地玻璃、地板上伸着懒腰
呼吸里的火蛇探头探脑
从书中的幻境一步踏出
满世界的绿，同时向我招手
臆想着远方的大海，敞开广袤胸膛
热情拥抱点点白帆和新生的鱼群
以及那些热衷于试探大海体温和心事的人们
一行鸥鹭舞出心中委婉的深意
慢饮一杯香茗，不去管杯中沉浮的挣扎
任天空拽着我更远的目光鹰一样遨游
细赏片片白云怎样熬成一曲气势磅礴的信天游
好滋润纸上，我那片干渴的江山
★小暑，一丝风掠走我的辽阔之心
东方的鱼肚白摁紧发亮的胸口
一丝七月的风，孩子一样
挤进夏的门缝
他漫无目的地逛着，悄无声息
路过我打开的窗户时
偷偷溜了进来
摸了摸挂着的红裙子
拂了拂沉睡在镜上的灰尘
又瞅了几眼案上书中偷懒的文字
一转身无趣地走了
仿佛一切都没有改变
唯独躺在床上假寐的我
少了一颗辽阔之心
★大署，那些微不足道的故事
热流从看不见的尽头沸腾而来
马路成了烧红的平底锅
汽车、行人、一条流浪狗，落荒而逃
一转脸，黑夜的嗓子喷出汹涌波涛
快速聚集的溪流在玻璃上勾勒抽象画
书页中我高举烛火，一遍遍走进苍茫
不远处变电所里的年轻值班人
把所有机器都认作亲人
他的汗水不断与地面亲吻时
身侧的高压电流爆出几万伏的欢呼声
★立秋，有些秘密只适合在时光的巢里孕育
晨光抛出的锦绣爱上鸟儿的倩影
正灌浆的一粒粒稻子听懂了风的胎音
寒蝉已登上更高处，彼此不问安好
只一展深情的歌喉
云朵开始结伴流浪
一片叶子用尽全力抱紧枝头
反复念叨一个词语
滴落母亲胸膛的泪珠，撞倒思念的藩篱
两只见老的蚂蚱，内心惶恐不安
许多易朽的生命无法重生
一枚苹果把几粒金子私藏体内
双眸远眺，欲语还羞
一边咀嚼着此刻温暖的忧伤
一边拼命压抑那股暗生的
待嫁的心慌
捻动腕上的佛珠，静等一泓雁影
有些秘密只适合在时光的巢里孕育
大好河山都在一声叹息外望而止步
从黎明到黄昏，已记不清和自己做了多少次争斗
仍做不到，对红尘心静如水
★处暑，你和秋风一起上路
一条路，没有尽头
行道树撑起天空，却挡不住划破黎明的霞光
一片落叶匆匆挥手
娘站在老屋的檐下
和时间一样长久
泪珠滴答，每一声都是一句叮咛和牵挂
送你的还有匆忙的流水，惊慌的羊群
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小站
无数人，如水中恍惚的倒影
放纵的秋风一路轻拥沉重的脚印
而我，只能厮守自己的鸟笼、残缺的灵魂
和一树树开满露珠的月光
★白露，相信会有一朵花代替我们
一缕凉风袭上夜的额头
草木便开始欢欣鼓舞起来
满世界的露水趁机把寂静
撕开一道道疼痛的口子
隔着闪光的荧屏你不断感慨:
“我们都老了……”
“没有，没有，我们还很年轻……”
可不知名的疼痛却在骨缝间悄悄地咳着
这多像一只无助的蝼蚁在安慰另一只
初秋的夜晚，沿着电波奔跑的方向
相信这世间会有一朵花，代替我们
把活着的时间，无限延长
★秋分，愿矮成一片荒草
一场雨，洗过蛰蝉和雀鸟的喉咙
又扯起秋风的凉手
在草木头上小跑
顷刻间，点燃了大山心底的沉默
谷子秆顶着空荡荡的幸福，数日子
枣儿感性的红眸煮沸散步的夕阳和炊烟
几只青葫芦荡着细藤蔓
揣测翩翩而来的秋分，泾渭分明的性格
鬼姜花，这满树的黄灯笼
摇碎了返乡人抱紧的孤独
小路弯弯，咽下所有嘶哑的言词
被遗弃的桃子躺在泥土中继续做梦
就在这个位置，矮下身
矮成另一个人
矮成一片荒草
等月光踏着露珠，来肩头舞蹈
★寒露，寻找失散的虫鸣
那时光着脚丫，提着灯盏
湿漉漉的世界里寻找走失的虫鸣
不知道草原与大海的辽阔
不知道把你比作珍珠，星星一样多
多么经不起碰触的美梦啊
这些年一直努力做一颗开花的树
开在山水清音里，开在戈壁沙漠的心上
很多时候还来不及搭好甜蜜的小屋
与秋风告白，就成了零乱的诗句
只剩一场寒露与子夜长谈
如今常常从稿纸的一端脱下鞋子
像一只被失眠折磨的蜘蛛
在微寒的月光里倒走
东去三千里，西去三千里
那只用晶莹润喉的短尾雀
早已下落不明
★霜降，用最虔诚的方式许下祝福
当朝霞爬上树梢
坐在床上的我又一次想给你写信
秋深了，风一过，人间便开始摇晃起来
远去的雁鸣，已替我喊出心底的千万句热爱
近几年，我爬过很多山，也路过很多河
用江南的烟雨梳理乌黑的长发
用草原上的马蹄声编织湛蓝的梦
面对大海，就在海风中呼唤你的名字
也学过别人在夜晚与一杯酒互换心事
酒说：只许喝，不许流泪
我无言以对，任思绪在沉默中摆出自由的架势
那时的月亮，圆圆的，真是一块上好的膏药啊
此刻，一枚落叶爬上窗台
我不禁双手合十，用最虔诚的方式许下祝福
期望下一次风起，它能够穿越想象的漩涡
落到你的肩头，捂暖一片刚刚盛开的霜花
★立冬，细数内心藏下的风景
出去淘金的人就快回来了
沉默寡言的小路拾到许多热切的目光
又被一层层白霜咽下
出去念书的人也快回来了
不下蛋的鸡还不知愁地蹦跳着
刀锋正在磨石上就着冷水折腾
种地的人终于有时间喝茶、听小曲、打麻将了
泥土将露出石头的面目
溪流一退再退，退成月亮的眼泪
站在高岗上，看北风在天地间奔跑
这孤独的狂欢在为回娘家的雪花探路
天空的脸色又暗了几分
我开始细数内心藏下的一道道风景
它们如草原盛开的花朵
习惯了以微笑面对死亡
★小雪，故乡同我获得更大的自在
只一夜，故乡的河流长出薄如蝉翼的白骨
阳光用力爱着，爱着
不小心就碰碎了
也碰碎了天空、白云和一只飞鸟的影子
岸边，白杨洗净脸上大绿的颜料
穿好白外套，准备冬眠
鸟巢跌散了原本的精巧，只剩下朴素
寂寞，盖过耳畔北风的尖叫
我在梦中从它身边走过，不禁呢喃:
哦，你终于变成一只会飞的鸟
让我们和回家的雪花，一起修行
获得更大的自在
★大雪，指向日子的深处
此刻一片冰冷的雪花紧挨着另一片
又到了这个银装素裹的季节
一种冷，在我的牙齿和血管中流动
孤独的心，也被它收留
一粒药片，暗藏有一些小毒
“吃下去吧”，我和另一个自己讨价还价
目光中，呈现出一片蓝色的灶火
这远去的慈祥的的爱，正拥我入怀
★冬至，在家乡的小站牌下
抱紧娘刚腌妥的酸菜，像抱一怀救命的仙草
贴依小站牌，如同贴靠在老屋粗糙的墙上
北风大嗓门，用方言，一声声喊我的乳名
喊一声，天空便洁白浩荡
再喊一声，我也飞舞起来
跌跌撞撞，回到崭新的童年
折支柳笛，吹亮绿丛间的火花
钓一条小河，圈养月光
繁星伙同萤火，照亮和我拉钩人眼里的微笑
★小寒，邂逅一群草绿色的身影
列车笛声悠然，张开的十几张方口里
吞下无数寻找阳光与灯光的人
也吞下小寒的风雪及奔赴远方的我
一群草绿色的身影，那么年轻
像六月的秧苗，荡漾在声浪里
路过的，皆飘出赞美之词
他们有的望向窗外，思想已长出薄薄的翅膀
有的在看书，满目的花草、流水、鸟鸣
另一些，只是让微笑慢慢燃烧夜的黑
曾梦想爱上一个这样散着芬芳的人
午后窗下，阳光一寸寸读着温情的信笺
每个字符都沁着铁与火的味道
★大寒，点亮的红灯笼是眺望的眼眸
傍晚，小路是一本摊开的长卷
默读熟悉的狗儿眼里没来由的喜悦
默读两只已长了榆钱的手，比想象中握得更紧实
积雪活动冻僵的手指，画一幅星辰记忆
那一夜，天空中百万山河倾倒
狂野而飞的精灵，把世界织成素简的锦缎
脚印在身后，歪歪扭扭筑起长堤
两个依偎的年轻人，开始给万物重新命名
此刻，小路的转弯处
一盏红灯笼如约睁开火红的眼眸
出去追月光的孩子，已跨上大雁的羽背
一缕风，沿路唤醒密集的心跳
作者简介：
冯亚娟，笔名千纸鹤，1976年出生。辽宁省作家协会会员，营口市作家协会副秘书长。诗歌发表于《诗刊》《鸭绿江》《参花》《诗潮》《神州文学》等多家报刊杂志。有诗歌入选《中国诗人档案》《中国太湖风》《汉诗三百首》等多个文学选本。偶有获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