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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把我的屋脊又抬高了几寸(二十四首)
侯明辉
大地荒芜了多久,我就等待了多久
尘土飞扬的时光
像我快要冒烟的嗓子和眼神
深爱的鹅毛大雪、刺脸的小北风
隐居进花蕊、嫩芽的内心
最先醒来的暖,把我的屋脊又抬高了几寸
像一个孩子,在清晨窗玻璃的哈气上
我写下一个:春,又写下一个:天
河水和风声,就开始一天天长高、红润
就这样,风一路吹着
吹亮了幼儿园孩子们的小手指、小脚丫
也吹亮了钢厂内笨重的鱼雷罐和钢锭
立春了,我要穿过含苞的山坡、城市
穿过茂密的雨丝和星辰
天亮之前,我要和心爱的女人,一起醒
《雨水:等你的劝降或诏安》
从大雪纷飞开始,我一直在等
等河流解冻、山坡苏醒
等你前来劝降或诏安
已经雨水了,北方仍有零星小雪飘落
凛冽的风,占据着流逝和昼夜
占据着,我一事无成的枝头和人间
怀揣多少萌动,就怀揣多少不安
众多的亲人、燕子和天空
总有一些,让我莫名的感动和忧虑
茫然四顾的唐家路,只有风还活着
我知道,我欠你
一次艳遇,一场鲜活的春天
《惊蛰:这些隐忍的雁阵和细雨》
有冷月孤悬屋檐,残雪高于茶盏
有一个人,为醒来的大地、河流和落日
奔走相告,喜极而泣
像另一个我,更像我逝去多年的父亲
风吹着泥泞的人间,也吹着我
吹着山坡,也吹着星空
真的想念,这些蛰伏隐忍的溪流、桃花
想念雁阵、细雨和春雷
像三月,虽抽象、遥远,但更真实
孕育着河床、灌木、子宫,万物始生
每一滴落下的水珠,都有更多的细节和表情
像惊蛰,更像给我续命
《春分:学习它的缓慢和疼》
露珠隐居树木,嫩芽唤醒人间
吹干地皮的,是我急促的呼吸
在春分,我经常迎风流泪
从不解释一句,只说风沙迷疼了眼睛
多少年了,我仍耐心地苟活在春天
指鹿为马,人云亦云
我发现,我越来越不像我自己了
这个世界,也变得越来越工于心计和陌生
从春分起,我要重新学习悲悯和爱
学习它的缓慢、破土和刚刚吐蕊的疼
和街道、水果摊,一一打招呼
一只飞过的麻雀,读懂了我泪水的重和轻
《清明:有火焰,泛着泪光和虫鸣》
在此之前,已经至少来过十五次了
枯叶如落日,坟茔如屋顶
每一株草木,都藉慰着我的孤单和微茫
有酒,可以安置我的悲欢
有空余午后,可以隠身我的小愁肠
有火焰,泛着泪光和虫鸣
内敛的羊肠小道、松树林,像一个孝子
一小截旧时光
足够我缅怀、独饮和长跪不起
雨滴飘落,如逝者,更如亲人
松针、四棱草和渐浓的春色
弥漫我的头顶和人间,沉重且轻盈
《谷雨:关注樱桃、树枝和相遇的人》
抱起一粒粒内心向善的雨滴
像抱起一片刚刚翻过身来的泥土和婴儿
这场盛大的春雨,再过一会
将要越过我的头顶
柳絮轻舞,杏花缤纷
一杯清茶,穿过这即将流逝的春天和雨季
像穿过我千疮百孔的中年和内心
人到中年,往往允许自己
迷一些路、走一些神,虚度一些光阴
在谷雨,我开始学着原谅自己
原谅自己的多疑、狭隘和冲动
原谅一条河流的碎、一朵杏花的疼
从现在起,我开始关注
每一颗樱桃、树枝和所有相遇的人
种瓜点豆,煮雨沏茶
一个信奉良心、给土地不断磕头的人
她的每一次起伏
都抚慰着我的小忧伤,温暖着我的小幸福
《立夏:想1991年的夏天》
夏天依旧少年,时钟逐渐模糊
慵散的风丝,懒得和这窗帘、茶盏搭讪调情
目的如此简单,我就守候着这只果盘
守候着你饱满的乳房、额头和多汁的唇
多么鲜艳,多么垂涎欲滴
用指尖或牙齿,我要慢慢打开你的肉体和内心
人到中年了,即兴说谎已无需脸红
说句真话,反而要借助一点酒气
此刻,我越来越想1991年的夏天了
越来越想福金沟外那棵樱桃树下的红
《小满:总是顾左右而言他》
这个夏天,雨水充足,土质松软
连蝴蝶、蝈蝈、云朵,都成为野花的一部分
至于其他的潮湿、闷热,我已无暇关心
五月的青草,堆满了我中年的身体
蒙面的狂风、暴雨
蹲在暗处,等待着无法预知的结局和命运
五十岁以后,我只能攥住自己的半条命了
另外一半,在上帝的手里
或长或短,全看他个人的喜好和心情
在这夏天面前,我总是顾左右而言他
说万物有序,说岁岁枯荣
说这碧绿的荷叶、池塘,多像我孤独的内心!
《芒种:像你,更像灯盏、星辰》
多么年轻的夏天,正夜以继日搬运着
街角的花坛、喷泉和裙角
搬运着我的老去、或一场盛大的深爱
连漫天散落的雨滴
都是那么细碎、那么轻盈
轻抚着撑开的伞顶、雨靴和洁净的脸颊
窗外的槐树花,还是那样俗气、可爱
像你,更像灯盏、星辰
每一朵,都是我的惦念,我的旧疾
在此刻,应该会有什么发生
譬如:加速的心跳、灿烂的夏花
再譬如:不经意的偶遇与擦肩
《夏至:我越来越像一个正常人》
天,越来越长了
晚饭后,仍有大片的光斑,在洗衣绳上摇荡
慈眉善目的村庄,到处是漏洞百出的风
张开枝干的杏树,迫不及待地包住了整片月亮
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扮演着别人
用旧的皮肉,模仿了太多的悲欢和离合
不温不火的生计、懒散和奔波
使我的活,越来越像一个正常的人
藏好所有的焦渴、火焰和冲动
我放过了这个夏至,却怎么也放不过我自己
《小暑:有星辰在盛夏闪烁》
如铅铸,如一张阴郁的脸
已经连续三天了
细雨仍纷纷,仍断断续续
天空仍没有等来好心情
像盛夏的河流,越来越平缓
隐忍,日复一日——
人过中年,我的亲人,屈指可数
我的朋友,也屈指可数
大棚的西瓜、香瓜,早已上市
我也淡忘了池塘和荷叶
其实,不用等什么,也没什么可等的
比如炎热,比如端倪、前兆
天热了,就来月亮峡吧
再热些,也来月亮峡吧
有星辰,在盛夏闪烁
每一颗,都是我放不下的你,和你
《大暑:大片的火焰落满屋顶 》
炙热如火炉,噼啪炸响
有蝉鸣,汗滴、有我不安分的心
幻想,有风吹,有蔚蓝
有鸟儿,飞过起伏的蒲扇和大茶缸
更幻想,有雨水,有不停地落下
过程轻缓,如我的愁肠和离绪
大片的火焰,落满屋顶和小区
书桌上,是赤膊坦座的键盘、纸和啤酒
大暑,火塘环绕,热气急剧升腾
大暑,草木决堤,如我花白的头
《立秋:适合一个人喝酒》
风成片地吹,稻田一亩一亩地黄
这酣畅淋漓的夜晚
适合一个人喝酒,更适合隐姓埋名
河水如此的缓慢,如此的安详
脚下的拦河坝,像我离开多年的故乡
涟漪盛开、波纹荡漾
祝颂与祈求,炎热与凉爽
一片片跳动的光线
像一些人和往事,正悄悄地消融
立秋了,秋风渐起,丹桂飘香
此时如果娘还在
厨房水饺翻滚、灶火正旺
《处暑:有一些省略和伏笔》
从地工路往南走十分钟,是紫金路
再走七分钟,是东明路
要是再走一小会,是渐渐凉爽的处暑
有风吹过街角的泡桐树、人行道
吹过我风霜密布的脸庞
像你轻盈地挽着星空,发着光
一些小和旧,一些省略和伏笔
模糊与清晰,甜与涩
与远去的雨滴、花雨伞、背影无关
我看见一只白鸽子,一只灰鸽子
落在公交车站的石阶上
像我,落在了呼呼的风声和处暑的怀里
《白露:每一滴雨滴都和我一样》
面对这逐渐荒芜的秋风、河水
我总是心怀愧疚
仿佛那些流逝、消失和诀别
是我无法兑现的少年、承诺和爱情
一场夜雨,覆盖着另一场夜雨
整个世界像一座教堂
每一片飘落的枯叶、雨滴
都和我一样:内心干净、爱和疼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草木、河流,是一滴白露
我,是另一滴
万物移动,我在暮色中缓慢匍匐
《秋分:远方的落日、灯盏》
庚子秋,北方多台风、多雨水
也多孤独。一个人枯坐
看秋风覆盖百草,看万物日渐凋零
嘈嘈,切切,如独奏、似低语
每一滴夜雨
都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孤儿
秋夜渐凉,适合饮酒
更适合,读自己写的小诗
读一首,忘掉一首
偶尔想:远方的落日、灯盏
想:匆匆的车流和友人
还有,这又一年的秋分
《寒露:一天比一天多的孤独和忧伤》
一提起寒露,就想起一场比一场
冷的秋雨,一天比一天
多的孤独和忧伤
风吹残菊、河面,也吹街角的落叶
吹小城的楼顶、我的眼眶
每一天,都是孤独的
白天是,黑夜也是
在寒露里奔波,像奔波在老去的故乡
不断地与自己
挥手作别,江湖相忘
不提孤独,更不提比孤独更深的忧伤
寒露已深,现在是深邃而透明的夜色
是后半夜,一个人轰然而至的
隐痛和无语
《霜降:风吹一遍,霜白一层》
越来越喜欢这条拦河坝
喜欢一个人
把山坡的落日,走成无家可归的霜痕
河水枯瘦,像我逝去多年的老父亲
我走一圈,它就陪我走一圈
我再走一会,它就陪我走一会
岸边的泡桐树,叶子一片一片的落
是飘落的蝴蝶,是浓缩的光阴
更是泛黄的家书,让我的心一阵阵紧
空阔的拦河坝,除了我,已无一人
风吹一遍,霜白一层
风再吹一遍,我的发又白一分
《立冬:千万朵即将而至的雪花》
风,不紧不慢地吹;叶,不紧不慢地落
一切,都像昨天的老样子
说好的大雪、凛冽,迟迟没有到来
此时的地工路,是那么的浩荡和繁忙
茂盛的车流、商铺、霓虹灯
疯狂地往返于我的内心和眼眶
几只麻雀,稀稀疏疏地蹲在电线上
多像疲惫、独饮的我
黑夜,白昼,已无法给我更多的远方
今日,不适合暮归,更不适合远行
千万朵即将而至的雪花
多像一个故人,一个离家多年的自己
《小雪:街角那层覆盖的白》
想喊,就喊留守乡下多年的夜色、北风
喊屋顶上那层薄薄的积雪
喊远处消瘦的人工湖、灰蒙蒙的楼群
喊电线杆上一只麻雀眼中的光
喜欢这个节气,喜欢这个名字
它让我想起,一个孤独而迷人的女人
想起一场落雪,一杯咖啡的唇色
其实,我更喜欢街角那层覆盖的白
喜欢雪花上那小小的菩萨
你随意散落的长发,捧杯的样子
多像一片双手合十的叶子,一个嫩绿的春天
人间渐次变白,万物逐渐隐没
我的故乡,多像一本打开的经书
它在等,一场大雪迟到的夜读
《大雪:我在等一个比我更傻的人》
连绵起伏,多么浩瀚的一张白纸
从白昼盖到黑夜,从唐家路盖到我的中年
一卷打开的无字经书
普渡着树梢上的麻雀、寒风和我
宿与命,缘与分
多像白茫茫的旧事,一提
北风就使劲地吹
再提,凛冽就拼命地刺骨
一朵雪花,不管不顾地飘落进我的掌心
一如,你悄无声息地离开
念或不念
都相安,且相忘
这个冬天,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不知是谁,把我堆砌在这大雪纷纷的人间
笨拙,傻笑,举一只扫把
像一个盲人,白天也高举着一只灯盏
我在等一个比我更傻的人
带来三千颗星星和一场大雪的颂词
《冬至:那一丁点小的甜和疼》
这条被我使用多年的唐家路,无北风掠过
无大雪可踏
一个人喝酒,吃肉,想女人
转过身,夜里我虔诚地抄写佛经
在空中写字,在雪地上写信
具体的语气和内容,只有我一个人懂
白茫茫的大地和旷野
适合发呆、眼角湿润,更适合谈笑风生
我的体内已经大雪纷纷
爱一个人的落寞和寡欢
像爱上人间的悬崖、隧道和高铁
更像爱上你指尖,那一丁点小的甜和疼
《小寒:与人间握手言欢》
把每一场雪,赞美一遍
把每一场小北风,也赞美一遍
倒挂在枝头的风声,尽情地白
凝固的河水,也不时的呼出几口热气
入九后,我要对屋檐的冰挂调情
就像要再一次做到自己的对面
低眉顺眼地布菜、敬酒
且不停地劝:明辉大哥,你请尝尝
这一天,众多麻雀自在幸福地活着
积雪也是,我也是
“落日浩大,溢出酒杯”
我正竭尽全力与这个人间,握手言欢
《大寒:归乡之心》
冬夜浩大,大地苍凉
掠过楼顶的北风,像一个见过大世面的人
更像我不舍昼夜的归乡之心
凌乱的车辙、积雪,化开又冻上
卡在眼眶里的远方
比这个最冷的冬天还要冷、还要漫长
“小寒大寒,杀猪过年”
白发苍苍的月光,在雪地上翘首张望
顶风前行的绿皮火车,还在异乡
大雪如席,如一页无字的信笺
一笔一划写上:我挺好的;再写上:勿念
其他天大的事,都别来烦我
作者简介:
侯明辉,辽宁本溪人,钢铁企业一线职工,出版诗集《中年书》,作品多次入选全国年度选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