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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二十四首）
董书明
时间在连夜批改作业本。它订正了错别字
修改病句，更换节气立春
给出一年最好的成绩
“从今天起，风再冷都叫春风了”
通往故乡的道路，都是
乡愁的索引。
腊月里的村庄，在手罾鱼虾
亲情。那些受疫情影响
滞留在外地的
儿女，没能赶回家吃上小年饭，让她心疼
唠叨不止
★雨水
1
不惹庵的樱花，仨仨俩俩
随风飘落的姿色，比雪花轻柔
入目，还要销魂
2
雨水提着经期、江河和跑鞋
一路上追赶早退的村庄
3
春天，虚掩着门扉
浴后的土地
种子的产量和裸体的农谚
羞于让人间窥测
★惊蛰
请允许我学疏才浅，把惊蛰当成惊雷的错别字
想到一年中的第三个节气
南方的雨水
开卷：联络家乡的桑梓
下笔：一派生机盎然
从星象学里出来。头发都白了
人间装睡的人太多
春雷惊百虫，不怕吵醒万物
和那些半夜生怕鬼敲门
一生做尽坏事的人
好时光，麦子都举手同意分给了江南
桃花倒映在外省的星空
气温拍着大地
站了起来。“疫”中的故里，再懒的耕牛也走在
种子的前头
★春分
不敢想。一万亩的桃林
春天里，会开成
什么样子？
不敢想，一个人
走进桃园。紧张地
不是桃花
而是，那个少年！
不敢想，新农村建设
故乡的山水
规划，说有多美
人间，就有
多么美好。
不敢想！想你的时候
背后的桃花
一万亩
才是生活
——露出迷人的酒窝！
★清明
直到最后一盏煤油灯，也省略了光亮
直到乡下的夜晚
像蚂蚁，黑着脸。直到夜空的额头
丝绸般光滑。直到
风一吹，就能抖出电
抖出雨丝
或者。三两点零散的星光
直到那一尘不染的夜色，犹如徽州
生产的墨水
适宜用鹅毛笔，蘸上
一滴写情书
直到黎明从黑暗的体内
抽出线条
写生。你瞧：山峦，溪流
父亲的墓碑
以及早起的鸟语花香
依次勾勒出轮廓。直到人间的悲欢，明亮起来
★谷雨
只有古人才想得出来，给春末夏初的雨水
也起个好听的名字。给它
诗句，赞美，绵绵不绝的雨声
给它在24个节气
或农谚里，预留
一个排名靠前的座次
给它种子，村庄，五谷就能
生根发芽。给它油纸伞
向晚的街道
断桥，就有传说
给它江南，就有
许仙和白蛇娘子的故事
给它定情物，就有眼泪
爱，情愁深种
给它故乡，期盼风调雨顺
允许它自备针线，缝合
大地的伤口
给它耕牛，老农
等待颗粒归仓，国富民强
给它一颗心，就有回报和祭坛上皇家的敬仰
★立夏
村庄掏空了口袋。五月稼禾，青黄不接
排队等候收购果蔬的货车
嗷嗷待哺。麻雀乱飞
一路上，叽叽喳喳
对城市颇有微词
父亲在农时里锄草，生活
一再压低他的头颅
晒黑的胸膛，盛产河流
贫富起伏的影子
他用力落下的伤口，大地一阵阵隐隐作疼
★小满
别在五月的身上乱打主意
麦子正在灌浆，杂交水稻的长势
自然界的欢心
掩藏在雨帘的背后
“有一种境界叫小满”。苦菜画上顿号长舒一口气
好日子，已经不多
布谷鸟在踮起脚尖
看见带刀的芒种走来，满脸的杀气
★芒种
收割机像电动理发剪，翁翁地
剃着麦穗或故乡的头发
丰收的村庄，一年
只进一次城
浑身上下收拾得干干净净
背负着沉实的麦子
走在喜悦的前头
身后，空旷的田野
正在低头弯腰拾穗的老人
他的背影落在大地上
比青花大碗深
比天下的炊烟，加在一起还长
★夏至
真的想，到乡下去走走。挑一株异乡的麦穗
数数它身上有多少根麦芒
四月的麦子，像是水稻远房的表妹
头顶着麦粒或食物
填饱村庄的饥渴
十万亩的麦田
每一株小麦都自带光芒
这些异乡的麦田，连成一片
仿佛农业的头发
仿佛“头发长，见识短”的大地
辛劳的双手
——也数不过来
（你也是心慈手软的麦刺
被扎伤过生活的手指
会牢牢地记住
伤口，把你放下）
篱笆墙上的木瑾花开了
我摘取三两朵
芬芳，带回出租屋
插在记忆的水杯。留住乡村，最美好的年华
★小暑
想蹲下来用手机好好地拍一张异乡麦田的照片
准备分享给你
所在的城市
再拍一张麦杆的腰围，做成截图
像条形码，用微信或QQ
扫码故乡的网址
用以支付农业的金币，或敬仰
最后，扫码一次夏天。农人
从暮色的页面
站起来。脸上
流淌的汗水，自带1966年的产址或农事的倒影
★大暑
田野睡着了。蛙鸣是夏天扯不断的鼾声
故乡听久了，也就习惯了
有一天听不到
反而，睡不踏实
惊出一身的冷汗或寒露
一首诗的诗句，绊住初冬的韵脚
让它急死
也跑不进去
农历四季中的前三名
在乡下神挂在墙上。像星星寄宿在夜空
不见下来
★处暑
忽然处暑，像你忽然远去。忽然从泪水中
站起你的名字
忽然，背过身去
翻开农历，大风忽然开始走下坡路
人间的夜色
有了初生的凉意
蝉鸣开始惶恐
忽然一声声，抱紧桂树的腰围
忽然处暑，此时的气候
勤拿画笔。认真
临摹你的高贵
忽然，来到去年雪花的灵堂
哀乐从指间响起
忽然想到
远赴昨日你的悲伤，我的心突然掉进了冬季
★立秋
村庄里住着夏蝉和秋蝉。给我地址
我会把早熟的蝉鸣
晾晒、分装，快递到你家
秋镰，掠过田野的疼痛
雨水硬起脖子
愿替再生稻挡上一刀
青龙庵背后的榉木。手一松，落叶
丢了一地
★白露
南明河的死角像洄水湾，给赶考的水声
预设那么多歇脚的长亭
秋天愿做大成精舍樱花叶上的雨滴
守着体内的方圆
或自己的地址
不放手。仿佛是在等你
坚持留下来
洄水湾的鱼儿，睁大眼睛
寻找生活的出口
它们吐出水泡
方言，吐出山居路线图
不肯，随波逐流
水韵花溪。八千亩的湿地
养莲，养蜂
也养浪花
养足十里河滩的小心。月下，一个人的独舞
★秋分
一人一刀，把秋天的残禾和火种
一起私下分了
分掉的还有
夏季的热量。拆字先生的
暗语，以及口沫横飞
没有分下去的有，挂在枝头上
多余的柿子
它们提着灯笼
照亮，汉语的归宿
白天，越来越有一副好脾气
它在反复地迁就着
漫漫长夜的得寸进尺
花溪河，即将把薄冰
穿在身上。像村庄里的铁
或农俱，集体把锈
穿在身上；田野
把雪花穿在身上
星星把梦想穿在身上
大地，多么的安分
守纪，仿佛“衣食足，且知荣辱”
★寒露
一夜之间。秋叶、板桥上，搭设起
那么多简单
晶莹的小蒙古包
时光像个顽童，有时也有过敏症
草木的皮肤
出现无数的丘疹
我爱那些花朵眼角噙住的泪水
爱上季节
内心的病态
爱上她们，永远藏着
或掖着对人世深深地眷恋和忧伤
★霜降
冬天的工具箱里，早早地备足了最坏的打算
花溪的湿地公园
提前预约了一场霜降
像农历备足24个节气
给大地铺上
一层薄霜
通往大成山的道路，伸出胳膊
在拓印流言，相知的灵魂
乡愁桥苦苦地劝留
时光的行李
以及两个人的当初的足迹
总有一些风声，遗漏在
异乡的唇边
今年的新雪
经过立冬的门口
“从农村包围城市"。进入不惹庵内心的场址
过于洁白和浩大无边
★立冬
村庄的热情开始锐减。往后的季节
等待一场雪
此刻，是它的宿命或心事
像伞，在等雨
像民间的填空题，在等天上
掉下答案
江湖传说已久的雪花
终于现身远山近水的一幅画
现身在晨钟暮鼓的夹缝
炊烟、白发的体内
几乎打成一片
故乡的双手，插进夜色的
袖筒中取暖。田埂
隐藏在白茫茫的雪事背后
犹如大地的肋骨，透着农业的骨感
★小雪
到了村庄开始涂脂抹粉，率先登场的时候了。
田野，打足了粉底。掩饰脸上的沧桑
雀鸣、内心的慌张
掩饰开发区泼过来的污水
以及高大的烟囱，吐出的脏话。
夏虫沉寂。“少说一句吧，
不会憋死人的”。知进思退的还有
小雪过后的家园
偌大一张字迹潦草的借条，被抓在城市的手里。
★大雪
大雪过后，村庄又被蒙在了鼓里
此刻，蚂蚁、地平线
低于尘埃的感恩，一一隐身到幕后与世隔绝
此刻，西南风、报纸头条
小道消息
继续偏袒着生活和媚世的白
只有故乡的鞋底
贴近祖国
在招领失去的弯路
像夏夜里的萤火虫，提着灯盏在辨认面目全非的村庄
★冬至
冬天像进站的火车。说到，就到了
它，运来寒冷
成千上万吨
西北风。运来我喜爱的雪域
和一些精心打扮
改头换面的名词。比如：水
开始叫成冰，她们
向往高洁，信仰与生俱来
比如：冬笋
腾空内心，忙于
接收人间批评和意见
远处，江汉平原上的农作物
舍弃花开花落
芬芳，摇身一变
凝结成果实或种子
未来的药丸，无限美好
道路，放下柔情
表面的冷酷
严肃和硬度，恰好
伸入故乡的怀抱，暗中资助
一些回家的脚印
不至于，陷入生活的泥沼拔不出来
★小寒
最近，风声不好。村庄早早地上床
扯一片雪花，蒙头就睡。
雪过天晴，阳光忍不住掀开
大地的被角。
伸手揪起异乡的耳朵
——喊它出门乘坐绿皮小火车，赶往云上的春天！
★大寒
花溪河的体温，伸手一搭，感觉真的凉了
你要像它一样
穿上落花，漂浮的树叶
薄薄的晨雾
大成山的倒影
如此好看的衣裳
（昨夜，我还是梦见了故乡
梦见她，隔着无数山，我也不能
逢人便说）
想多了，春天也会头疼
我把你放出内心的封地。只说
雪花，环绕着你
一会飞，一会停
像夏夜的荧火虫，总是拿不定最后的主意
作者简介：
董书明，笔名左拾遗，男，1966年3月出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有作品在《诗刊》《星星》《清明》《创作评谭》《长江文艺》《山东文学》等纸刊上发表。诗歌《终南山》入选《诗刊》2017年5月“中国好诗歌”，获第二届“方苞文学奖”，著有诗集《独爱》等四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