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仁爱的岳父

周占忠

我的岳父亲在宁夏附属医院肿瘤科强忍肝癌的折磨，刚刚一个月后，就匆匆告别了人世，走完了他整整65岁的人生路程，走完了仁爱正直而辉煌壮美的一生。对于亲骨肉来说，他是正直仁爱的父亲，又是脾性震慑力极强的父亲；对于女婿与儿媳来说，他既是善待女婿如儿子的仁爱岳父，善待儿媳如女儿的仁德公公，心底善良慈祥的父亲。岳父的逝世，对我们来说，意味着阳光一样的仁爱、雨露一样的慈善、土地一样的厚爱的缺失。每逢过节，我们这一家族团圆的时候，总隐隐约约感受到了聚心合力的渐渐弱化，尽管岳母还健在，具有一定的召唤力。

在岳父逝世的那一年里，我们仍能感觉到岳父作为家庭之主的尊严、威仪依然十分鲜活。在悼念、祭祀岳父的好多细节中，岳母与子女们都沉浸在无比悲痛之中，陷入难以自拔的情结之中。

其实，一个家族就像是一棵大树。我们这个家族则是从乡下移栽到城里的一棵大树，起初枝桠上的枝桠只有几个，后来又嫁接了好几枝，使之越来越枝繁叶茂，有硕大的躯干，有粗壮的枝桠，有嫩小的枝叶，还有刚刚发出的嫩芽。

岳父离开我们已经二十三个春秋了。二十三年来，我们一直在失去仁爱、慈善的情结中在各自的工作岗位上忙碌着,疲于奔命，在各自的小家庭里生活着，在人生的长河里奔波。当我们遇到大是大非问题的时候，我们才感觉到了抉择判断的六神无主，我们虽然从智慧的岳父的身上学到了一些待人处世的方法，但还是缺失他的那种大智大勇的决断能力。

岳父去世了，留给岳母的只是一种刻骨铭心的孤独与寂寞。为了排遣这一情绪，2006年，经过多方努力，岳母在长子的倾心尽力陪同下，顺利到麦加朝觐，了却了岳父活着未能完成的一大夙愿。从岳母归来满眼的喜悦可以得知，她老人家的这次朝觐是如愿以偿的，心灵得到了一次艰难的跋涉，信仰与皈依得以再次升华。从长兄消瘦的面容里，我们懂得了完成朝觐功课的不易和艰辛。我想，她和长子圆满完成朝觐功课，带给九泉之下岳父的是魂灵的激荡，神灵的慰藉。母子如愿朝觐，功课的圆满完成，就像阳暖花开的春天，带给岳父的是魂香灵安，拂去了缠绕于岳母心头几年的沉重忧挹与莫大遗憾……

在我的眼里，岳父是一位性情中的伟丈夫。豆蔻妙龄时，志于学，于海如、民族公学、吴忠师范；青春放歌痴情于教，不惑天命穷于业，于文教局、宗教局、宁夏同心阿拉伯语学校的领导岗位从事管理工作。他从事教育事业45个春秋，同心县的长塬沟壑、峁梁山岔都留下过他的足印，如：纪家、喊叫水、韦州、下流水、豫旺等。

他对教育是执著的，痴情的，是无私无畏的。想在先，干在后。执教则兢兢业业；从事教育管理则有胆有识；从事行政管理则大处着眼。他一生中最值得镌刻在宁夏教育史册上的功绩是：创办了宁夏同心阿拉伯语学校。从筹建、招生到外省区聘请教师，从争取资金、征地到建成学校，从申请县办学校到申请自治区人民政府批准的公办中等专业学校，倾注了他晚年的所有智慧、心血与汗水。他创办这所中等专业学校是一次超越自我的心灵跋涉，也寄托了他对本民族最大的厚爱。这一大胆尝试与探索是富有创造性与前瞻性的，没有舍弃小家顾全大家的执著信念，没有舍弃本位与顾全地域的念想，没有舍弃狭隘与崇尚大爱的思想，是很难在晚年做出这一惊天动地的选择的。

而今这所学校走过了38个春秋，也是全国唯一的一所阿拉伯语中等专业学校。培养出的莘莘学子，冲出了同心，走出了宁夏，迈出了国门，从事着外事交流、商业贸易、文化交际、援助项目、经营管理等翻译工作；培养出的女师范生遍布南部山区的乡村小学。

岳父的生活情趣也是别具一格的。青春时代，他非常爱好体育运动，尤其是篮球、排球、足球与乒乓球的技艺，他都不逊色，排球更为出色，是学校的主力二传手。他也非常爱好象棋、围棋、桥牌，也喜欢打猎。

岳父一生中淡泊名利与钱财，脾气虽然有些刚烈，但心底善良，脆弱。有着一颗偌大悲天悯地的情结。他不在乎官位的高低，爱憎分明，民族情感特别厚重，他一生的追求都在寻求一种自然而然的超凡脱俗境界。

岳父一生要表达的是一个超越人生边界的价值。是探索与创造，又不仅仅是探索与创造。他对待人生的态度是一种至高无上的大爱理念，不是平平常常的人生理念。

他创办这所学校的出发点是：为了解放本民族的落后观念，为了提升本民族的综合素质，这是他从事几十年教育的痛定思痛的结果啊！

他创办这所学校就是缘于山区民族教育思想的落后，缘于这民族地区的贫穷落后。他反思本民族教育的落后，心灵曾疼痛过无数次。这一痛苦加剧了他的责任意识的强化，加剧了他对本民族思想观念彻骨铭心的审视。

他想做“呕出一颗心来，不带半根草去”的陶行知，他要做唤醒民族思想觉悟的先觉者。

筹建宁夏阿拉语学校的那几年，他整天泡在工地上，走南闯北，经常用自己的工资来垫付自己的差旅费，为争取项目资金，他抑郁忧愁过，失声痛哭过，不论遇到怎样的困难都没有动摇过自己的决心和信心，更没有灰心退却过。

他无数次地出入自治区人民政府大院，他的无畏精神感动了黑伯理主席，他的大爱感动了分管教育的自治区人民政府副主席、民委主任、教育厅厅长以及各厅局的领导。1986年，争取到阿拉伯世界银行伊斯兰发展银行援助资金113.8030万美元（其中援助建设宁夏伊斯兰经学院分拨34.2342万美元），创造了一个历史“奇迹”，先后受到全国、区内、同心县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宁夏日报》于1985年3月率先报道了创办阿拉伯学校的消息，接着《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文汇报》、《中国教育报》、《中国农民报》、《宁夏电视台》、《宁夏电台》、《宁夏画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人民画报》、香港的《文汇报》等二十几家新闻媒体相继撰文报道、发图片、播放采访。

宁夏著名报告文学家何新南于1986年1月9日至15日创作了报告文学：《奇迹——同心县阿语专修学校纪事》，（《新月》杂志1987年第一期），在区内外产生了极大的社会反响。

最让我难以忘怀的是岳父临终前搅得儿女们泪水扑面的场景：他忍受着巨大的痛苦，把我们子女都叫进他的身边，给我们做临终前的诀别交代。从他的表情，我们子女似乎感悟到他生命终结的时辰已不多了，望着岳父忍着剧痛气喘吁吁交代后事的情景，我们儿女与子孙们，都泣不成声，哭成一团。后世交代分两步进行，先集体交代，后分别一一交代。

集体交代时，他气喘吁吁地倾吐着处世之法，做人之道，为人之德，我们则泣不成声地聆听着，是一个经受了漫长人生的父辈在向子女儿孙倾诉着自己对人生的感悟，语言如清泉流水，一滴滴流进了我们子女的心田；情感如春天的暖阳，吹暖了我们子女儿孙的心灵；思想如清爽的秋风，吹去了缠绕在我们子女儿孙头顶的密云阴霾……顷刻间，我们的心碎了，胆破了，肺炸了，魂飞了。

紧接着交待了他多年在拮据生活中的积蓄。总共4万元，14000元为他抬埋费用，留给老伴15000元，剩余的平均分配给孙子辈，每人一个1000元的存折，共计11000元。这是他留给孙子辈的唯一金钱，也是留给孩子们的想头。家产有一套家属院及在院内盖的几间平房，作了交代，待他逝世过了百日后可以处理，变成现金分配给子女，这是留给子女的想头。

分别安顿交代就更有针对性了。我们分别聆听了一位生命垂危的父辈的谆谆教诲，我是在满面扑洒着眼泪里享受了他人生处世的语重心长教诲，入耳，入心，入脑。岳父的话，如同潺潺溪流永远会流淌在心灵里；如同阳光照亮我的思想！我要把岳父对我的器重化作一种精神内驱力，催我自新，在事业的征途上，掀浪扬帆。

最近常常在梦里梦见岳父。梦里的岳父是那么的风光清秀，胡须飘逸，他的脸上播撒灿烂的阳光。每次从梦中醒来，心头都会有种心清气爽的感觉，暗自欣慰要好一阵子。我坐起来，站在窗前，仰望窗外深夜里的星空，冥冥之中，我知道，其实岳父并没有走，他就像今天我们在这里看到的照片一样，长留在蓝天碧水之间。如同他的人品一样，那样的光明、晴朗、浩荡；也如同他65年灿烂而不屈的生命历程一般，那样的乐观、爽朗、善良。

我敬仰岳父，是因为他拥有崇山峻岭一样的豪雄品格；我敬仰岳父，是因为他拥有浩淼海洋一样的胸怀；我敬仰岳父，是因为他拥有大地的赤诚、蓝天的纯净……每逢岳父的祭日，自然要给岳父上坟，跪在岳父的坟茔前，诉说我的哀思、痛楚与悲伤，岳父教会了我们儿女人生的真谛，他的人生感悟流淌在我们的生命岁月里，供我们终生吮飨。

岳父的灵魂，飘飞在峻峰、青山、柔水和清波间，缓缓走近我们的笑脸、眼睛、心灵。怀念岳父仁爱豁达的博大胸襟；怀念岳父慎思明辨的处世方式；怀念岳父甘于淡泊的风范品格，怀念岳父的仁爱的慈善性灵……

作者简介：

周占忠，回族，宁夏同心人。文艺评论家，文化学者，诗人，散文家。受县、市、省、国家各类表彰奖励56次，1997年获香港柏宁顿（中国）教育基金会第三届孺子牛金球奖。获“影响世界的30位中国当代艺术名流”荣誉称号。已出版《文学鉴赏与心理》等5部。另著《圣贤之魂寄山水》32部，入《中国记录年鉴》等65部辞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