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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的声音
李进章
世界上有许多美妙悦耳的声音,比如潺潺的流水声,比如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比如波涛滚滚的海浪声,那么落雪有声音吗?

有的,听雪落的声音,需要爱它,懂它的人,才能感受到它内心的真实感受。当代作家雪小禅在《听雪》一文中写道:一个人在屋子里,听到雪细细地下着,有时大有时小,安静地听,有一种空灵而清澈的寂寞之声。
北方的冬天,雪是生动的舞者,诗意着荒芜的冬天。有时候想,如果北方的冬天没有雪,从城市到村庄,是不是更显得有些苍凉落寞?是的,也只有在雪落下的时候,那种天然的纯白,会让我们的视野变得更开阔,目光变得更清纯,而内心也在这纯白中豁然开朗起来。

我喜欢雪,不论是童年村庄的雪,还是久居城市的雪,它总能让我的内心充满愉悦。虽然在某些时候,我拒绝着冬天的寒意,但却期盼着雪的身影。我愿意将那些飘零的雪花比作飞舞的小精灵,它们带着对未来的美好期盼,装扮着冬天,也为来年蕴育希望。
儿时,村庄的冬天是一年中最闲适的时候。冬天,庄稼都已收获,人们不再为农活而忙碌,除了家中院落中的活计,大多都是在温暖的土炕上度过。尤其是大雪纷飞的时候,一家人坐在土炕上,一床棉被足以覆盖家人的腿脚,那种暖意从脚下迅速传递,与窗外的寒意形成了鲜明对比。那一刻,如果没有很重要的事情,没有人愿意离开土炕。女人纳鞋底,给家里的孩子、老人做新棉鞋。针线在她们手中穿过那厚厚的鞋底,灵活自如。男人大多坐在炕角,用粗糙的大手,将晒得干透的玉米棒子剥成粒,时而瞄一眼写作业的孩子。孩子握笔的手,大多是皮肤黝黑而且有冻疮。那时,村子里还没有用上电,更没有电视机,甚至连收音机都没有。学校冬天的教室,连取暖设施都没有,物质条件匮乏,可对生活的满足感却那样丰盈。

冬天,雪落下的时候,家中只有我和母亲,爱赌的父亲早早地就去了赌场。家里的土炕很热,我一边用石笔在石板的一面做算术作业,在石板的另一面写着语文课本上的生字,一边不停地将目光投向窗外。雪覆盖了院子里的草垛、柴垛、还有树木,我的心里有一股莫名的冲动感,恨不得立刻跑出去,在洁白的雪地上,留下自己的小脚印。或者,再堆一个形象不怎么好看的雪人。这时,大门外传来了叽叽喳喳的声音。是的,我的小玩伴们来了,母亲不识字,但看到我的石板两面都写得满满的,便对我说:“出去玩会吧,别把脑子累坏了。”于是我兴奋地跑出屋门,与小伙伴们会合,向着村外的打麦场走去,堆雪人,打雪仗,玩得不亦乐乎……

1958年,我和父亲母亲一起离开农村,来到姐姐姐夫工作的湖北荆州市,母亲帮着姐姐他们带孩子,父亲当上了临时工,我在沙市区解放路第二小学上学。南方的冬天,很少下雪。即便偶尔下一场小雪,我也不再去堆雪人。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群,语言不通,同学们异样的目光,我成了一个敏感而自卑的孩子。

我怀念着村庄的时光,却越来越排斥城市生活。那时,我觉得自己与这个城市格格不入。很多次,梦里我回到村庄,然后天真地笑着。当我不得不接受必须在这个城市生活的时候,开始很努力地适应着城市的节奏,听不懂同学说得当地的话,却目光诚恳、面带笑容地认真听着他们交流。下课了,同学们都到校园里跳皮
筋、踢毽子,而我只是坐在教室里发呆。

在一个雪花纷飞的日子,课间时同学冲出教室,我也被同桌拉着走出教室。纷纷扬扬的雪花,发出簌簌的落地的声音,操场全变成了白色。同学们在操场上打雪仗,快乐地笑着、闹着,而我只是一个安静的旁观者。直到看到堆砌的雪人,那个用黑煤球做眼睛,用一张报纸折叠成的大鼻子雪人,憨态可掬地站在校园。那一刻,我终于笑了。而将我拉出教室的那个同桌女生,在后来成了我知心的小朋友。
1961年,到了该上完全小学(五六年级)的时候,我们一家人又回到了家乡,从家里到完全小学,要走五里地的路程,中午不能回家吃饭,上学只好带干粮。

冬天来了,严寒来了,雪一场接着一场,这时候的我开始改变了对雪的态度,由爱变成了讨厌乃至憎恨,因为雪冻裂了我的双脚,冻伤了我的两个脸蛋,每天上学放学路上,不知道要摔多少个跟斗,教室里没有煤火炉子,上课时冻得浑身发抖,中午吃干粮没有热水喝,只有到村子里井上喝几口凉水,因为条件太艰苦,班上有近半数的同学退了学。
熬过了那两年艰苦的走读生活,考上了县里的重点中学,开始了住校生活,学习环境变了,食宿条件好了,又开始喜欢上了雪。
随着年龄的不断增长,对许多事物已不再执著,只是对于雪的那份期盼,又变回到了童年。

落雪时节,我总是驻足窗前,安静地与雪对视,那是我期待了一年的约定。它就那样在我眼前飞舞,尔后落入地面,织出白色的布景。当我在雪中行走的时候,我刻意地放缓脚步,心灵在那一刻,似乎寻到了出口,所有的纠结与委屈,在雪落下的时候,已了无踪迹……
雪,是冬天的象征,是冬天的灵魂。它的到来给冬天带来灵气,让我们感受到有雪的冬天才是完美的,才是高洁的。它用自身独特的法宝,清除世界里的病毒、肮脏和零乱,还我们一个净美的家园。

曾经听过一首跟雪有关的曲子,叫《踏雪寻梅》,那是年代久远的歌曲啊,但是我却依然喜欢:“雪霁天晴朗,腊梅处处香,骑驴把桥过,铃儿响叮当,好花采得瓶供养,伴我书声琴韵,共度好时光。”那个年代的歌曲多多少少让我觉得很自在,不像如今的曲子有点太刻意了。
静静地聆听雪落的声音,那是花开的声音,千树万树梨花开,点点无声胜有声。雪花,应是世界上最圣洁的花,雪落的声音,应该是天使的声音吧。
有人说,“能听见天使唱歌的人,会幸福一生的。”但愿我都是那个幸福的人。雪花洋洋洒洒从天而降,那么从容优雅,那么坦荡安静。相信一个人走过了岁月沧桑,经历了世间的炎凉百态,心也会变得如雪一般从容恬静,才能懂得去欣赏生命中的美好,理解雪花来这人间是有使命的,是为了滤尽尘世的浮躁和繁华,带给我们一个朴素干净的世界。
雪落有声,似一组和谐的音符,这音符让我们拥有无声的欢欣,让我们可以尽情地去聆听和享受雪落的声音……
雪落有声,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作者简介:李进章,河北省衡水市安平县人,1951年3月生,中共党员。中国作家协会、中国散文学会、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退休后开始文学创作,十余年来已出版《释怀人生》(全二卷)《童年那些事》《小院几度桃花红》《最忆是故乡》《人生小舞台》等5部纪实性文学作品和散文集,约260万字。作品被河北省图书馆、中国当代作家签名版图书珍藏馆、衡水、保定等市图书馆收藏。有50余篇散文、随笔在《天津文学》《散文百家》《今古传奇》《老人世界》《公民与法治》等期刊和报纸副刊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