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大干

鲁海

鲁西的冬天，似乎越来越温柔了，与四十多年前大相径庭。那时候的冬天最像冬天，可是那样的冬天不多见了，即使遇见也像个过客，匆匆忙忙的样子。

大集体那会儿，老天似乎有意识地跟穷人过不去。而那样的冬天，似乎才有资格称得起冬天。

夏天有夏天的事，冬天有冬天的活，一年四季，人是不能闲着的。

十栋腊月，死冷寒天，干什么呢？不用发愁，有的是活干。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其乐无穷。有活干才能有饭吃。除了与人斗，就是与地斗，革命生产两不误，见缝插针，相互补充，相得益彰。

与地斗，叫做“冬季大干”。深翻深刨、开挖台田、修桥补路等统统可以列入其中。

所谓 “深翻深刨”就是把白茬地整翻起来。那时候主要是靠人力，“学大寨，赶昔阳”，像大寨人战胜狼窝掌那样，一把镢头闹革命，男女劳力齐上阵。七十年代末，我家的后山墙上还保留着一条仿宋体大标语“苦战三五年，赶上大寨县”，白底红字特别醒目。三年过去了，五年也过去了。没“上缸腰”，也没“过黄河”，连玉米窝窝都没吃上，日子依然。

那时候冬天最是冬天，冻土层二十多公分。别说妇女，男劳力也特别费劲，为此不得不带上撬棍。从科学这个角度讲，深翻深刨对天地是有不少好处的。比如杀菌杀虫，提高土壤通透性，涵养水分，通过“晒垡养坷垃”有效提高有机质，增加土壤肥力等等。

还有“台田”。“台田”就是对盐碱涝洼地通过挖沟抬高土地，对于改造盐碱涝洼地也不愧为一项好措施。依据实际情况，把大片盐碱涝洼地划分为若干小块。每隔四五十米挖一条沟。沟可深可浅，可宽可窄。挖沟弃土抬高土地，一举多得，沟内雨季可以排水，也可种植高粱、青麻一类作物。

现在，某些地方还能看到台田的影子，比如茌平城南刁洼村东，茌杜路中段两侧，而且还发挥着重要作用。特别是这近年夏秋连涝，排涝效果显著。

除了这些，还有挖沟修路，治枣树虱子之类的活路。红枣是那个时代黄河沿古道沙土地上，老百姓一项重要的生活来源。因此，枣树曾经受到庄稼人的特别重视。

一把小笤帚，逐个枝条，逐棵树挨着刳搽。土法不土，绿色环保。没有新法的情况下，老法也是法。

心是好心，办法也科学。但是，再好的事情都要考虑环境条件，更不能被形式主义所绑架。

冬季大干要讲究声势，要有气势，有轰动效应。于是，冬季大干现场都用箔栅搭建了“战棚”，也是大干指挥部。那里的高音喇叭，不时传出村干部慷慨激昂的讲话，广袤的田野，寒风呼啸，彩旗烈烈。有时，突然有几个左臂戴着红袖章的年轻人，将“四类分子”押送工地。冬季的荒野立刻沸腾起来，“战棚”随即成了大批判的会场。男女老少，顿时扔下手里的家什跑去战棚。至于批谁斗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可以歇一会儿，避避风。他们揣着手，缩着脖，努力地把自己装进臃肿的棉裤棉袄里，歪歪斜斜，懒散地拥挤在一起看热闹。有人带头喊口号了，大家鹦鹉学舌，振臂高呼。于是，满目凋敝的旷野上，震耳欲聋的吼声随着凄厉的北方飘到远方。

不怕你笑话，我是参加过冬季大干的，并且拿起毛笔划拉些千篇一律的标语口号，歪歪斜斜地贴到到“战棚”上。

除了特殊情况，比如下雪、批斗，大干一直延续到春节，过完年接着干。“大干干到二十九，吃了饺子再动手”是最好的见证。可是，再穷、再忙，大年三十和正月初一的饺子一定要吃的，那怕是杂面的，那是一年到头的念想。自己吃不吃不重要，重要的要敬天敬地敬神灵。

冬季大干是要起五更的。每天，“东方红”还没唱响的时候，小喇叭里就传来公社池主任清脆而煽情的声音：“肖庄大地无冬天，白天晚上一样干，白天红旗招展，晚上灯光一片。同志们起来吧，干！干！干！”。

不久，胡同里骚动起来。“吱吱嘎嘎”的开门声，“汪汪”的犬吠声，粗粝的男人擤鼻子咖痰声，咳嗽声，“踢踢塔塔”的脚步声……

作者简介：鲁海，退休干部。爱好摄影写作。作品发表于多家报刊和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