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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余涞
★霜降-与秋同行(三章)
“别馆寒砧,孤城画角,一派秋声入寥廓。东归燕从海上去,南来雁向沙头落。楚台风,庾楼月,宛如昨。”
王安石·《千秋岁引·秋景》
枫叶红了,地上铺满一层,秋意也浓了几分。
“高楼目镜欲黄昏,梧桐叶上萧萧雨”,夜雨,水斜斜地叩着玻璃窗,带着忽急忽缓的节奏,滴答声在暗夜中直穿人的耳膜。
我原本还在梦中:淡淡的三月天,在朗朗书声的掩护下,独自穿过一片杜鹃花丛,那时的校园多美呀,春风依稀、十里柔情。只是当我惊醒的时候,才发现霜降刚刚离开,外头业已“草白霭繁霜,木衰澄清月”。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这样诠释霜降:九月中,气肃而凝露结为霜矣。霜降,有时真像个“不惑”的中年人。
霜降水痕收,浅碧鳞鳞露远洲。
酒力渐消风力软,飕飕,破帽多情却恋头。
佳节若为酬,但把清尊断送秋。
万事到头都是梦,休休,明日黄花蝶也愁。
这首《南乡子》,借着微醺的醉意,苏轼以蝶愁喻良辰易逝,世间万事都是梦境,转眼即可成空。荣辱得失、富贵贫贱,只是过眼云烟。他叹息世上的人为了蝇头小利,既没有奔赴远方,只是在原地踏步罢了。
在苏轼看来:人生需要努力朝前,就像蝉爬出焦土,蝶突破蛹壳,蜉蝣飞过激流,枯枝抽出绿芽,这样的轮回才有意义。
几百年后,依旧是秋尽时节。
清代才女黄琬璚登上高楼,看到树上一片片鲜艳的红色,以为是芙蓉花开了。仔细一看,原来是霜降时分的丹枫。她不禁感慨:
晓向高楼凝望,远树枝枝红酿。
睡起眼朦胧,道是芙蓉初放。
霜降,霜降,那是丹枫江上。
看上去深秋敛尽了世间的繁华,美景即将归于平淡,其实霜降正为将来做沉淀,他要收藏最美的风光,秋去冬来,岁月已然静好。
波斯诗人鲁米说:“黑暗就是你的蜡烛,你的边界,就是你追寻的起点。”哪怕在最艰难的地方,也要点燃一个个希望,也许它就在不经意间萌芽,生命里总会有另一个梦想,另一种时光。
我突然想到了《黄州快哉亭记》的最后一段:“士生于世,使其中不自得,将何往而非病,使其中坦然不以物伤性,将何适而非快?”
在人生的旅途中,我们有时会忘记自己原本的模样,那么不管到什么地方,我们都不会真正地快乐。相反,如果我们能始终记得自己是谁,记得来时的路,我们到哪都能满足和完整。
就像秋天,没有草长莺飞,没有绿杨阴里白沙堤,它依旧坚持自己独特的个性。就像蛙声虫鸣,从黄昏到天明,不也一样唱出了清澈澄明,唱出了天辽地阔,唱出了日月绵长。
那渐渐泛黄的草、掉落的叶、凋零的荷,都让我有怦然心动的喜悦和自在。
独坐的夜里,寂寥却这样生出香来。
百媚千红,繁华落尽。原来删繁就简,露出生命的本色,就是大美。这样的纯粹才能击中内心,让人甘愿束手就擒。这样的秋天,我愿用一颗素简的心,盛一江秋水,净化生命。
渐渐的,窗外有风吹过,它吹过高山良田,吹过枫林海边,一直吹到了诗里:时逢秋暮露成霜,几份凝结几份阳。
这夜,是降霜的夜。这月,是深秋的月。这季节把生命映彻得如琉璃一样清澈透明!
多情的秋呵,让我陪着你前行吧。在崎岖不平的路途中,未来我们一定听到清晰盈耳的潮声,那里是一条开阔奔腾的大河——
波流浸灌,与海相若。
《品冬—小寒》
“小雪气寒而将雪矣,地寒未甚而雪未大也。”
——《群芳谱》
冷月透过寒窗。一粒粒冬霜里,尽是光阴的故事。
阳台上的文竹,别看只有一小丛绿色,也是从春天,一程风、一程雨慢慢熬过来的,历经半夏的疯长,到了秋末,带着岁月的烟尘,裹着光阴的叹息,它们又走向了憔悴和昏黄。
“旧时天气旧时衣,只是情怀,不似旧家时。”
起风了,我平静的心湖,也被夜凉吹皱了。戚戚长夜,思念亦顺着文竹的细枝,悄悄飘到了远方。我抚过云的边缘,抚过院里的梨树,抚过岸旁的野花,甚至是冰冷的泥土,这里的一切都是那样熟悉。
朦胧月色下,土墙内外到处是乱飞的叶,它们像惊起的鸟儿,一会陡然升起,一会盘旋落地。正如王维所言:“月出惊山鸟。”这大概是迎冬最简单的仪式,渐渐的,风越来越大,叶儿们开始奋力抓着树枝,不时发出高亢的嘶鸣,甚至变徵变羽。那是哪怕坠落,也不肯妥协的卑微,那是宁愿成泥,也要捍卫最后的领地,谁能想到,清秀的江南夜竟有如此地悲壮!
只可惜,自然风物对于季节变幻的傲然之气,又怎敌得住岁月流转的无情?
对普通人而言,少了那风,不过是少了几许悲壮和飘逸;少了那花,不过是少了几分惊羡和爱怜;少了那雪,不过是少了几片晶莹和纯净;少了那月,不过是少了几点乡愁和诗意。
对诗人而言,即便读得懂风花雪月,也走不出沧海桑田。
正如李商隐在《锦瑟》中所说:“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沧海鲛泪,具有一种阔大的寂寥;蓝田日暖,传达了温暖而朦胧的欢乐。诗人从典故中提取的意象是那样的神奇、空灵。只是华年的美好,终究抵不过生命的苍白。
也许我们人到暮年,才会追思过往,深憾青春易逝,因功业无成而落寞,因碌碌无为而悔恨。但李商隐早已察觉到了,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在回忆中空感余恨。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零铃终不怨。
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清·纳兰性德《木兰词》
也许,重回起点,一切美好都不会遗失。很多时候,蓦然回首,却已物是人非。
可是,当真正的美好逝去的时候,我们能挽留些什么呢?
你看这飘零的叶,在院墙的青砖掩映下,恍惚间都是斑驳的轮廓。似乎即使沧桑在怀,也要“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我竟然有些怀念那些在朦胧中倔强离去的叶了,那脉络上一个个不屈的裂痕,仿佛从岁月深处透出温温的光,在微微寒冷中透出丝丝暖意。
大雪之后,下一段路就要交付给冬至。
北风掠过西窗,在暮色和水声里,在俗世烟火深处,天渐渐放白,出水的浮萍虽慢慢枯萎,上面却有一层金色的光。落叶没有遗憾了,因为时光会带着它们,在去往深冬的路上,在自然的熔炉里烧得滚烫,然后在地底冷却沉淀,并还原成最初的模样。
寒风中,野菊花也会努力铺天盖地的开放。这些乡间最朴素的精灵,要用它们最盛大的热情,把黯淡下去的冬日时光,再次点燃、照亮。
《大寒—冻消残雪暖生烟》
【晨起开门雪满山,雪晴云淡日光寒。檐流未滴梅花冻,一种清孤不等闲】
郑燮·《山中雪后》
林清玄说:“生活在都市的人,愈来愈不了解季节了。”
曾经,“绿树莺莺语,平江燕燕飞”里是莺声燕语的春天;“蝉鸣日正树阴浓,避暑行吟独杖筇”里是乱蝉聒噪的夏天;“砧声送风急,蟋蟀思高秋”里是砧声断续、蟋蟀催寒的秋天;寂静落寞的冬天里,却伴有狂风呼啸、雪压断枝之声……
遗憾的是,现在我们再也不能像在乡下一样,因野花的怒放而嗅到春天的气息;也不能坐在村口的桥边,挥动蒲扇寻找夏夜的清凉;我们更不能在落叶离开之前,赶上秋天远去的脚步。即使冬天来了,我们走过巷里的花市,却还以为春天正盛。我们好像迷失了、麻木了,我们只顾着漫无目的行走,却忘记北风呼啸、天寒地冻的日子里远方的朋友是否有衣可暖?有粥可温?我们苦苦追寻着繁华,却忘记了最初的自己。
还记得,几百年前杜甫在《至后》中这样写道:“冬至至后日初长,远在剑南思洛阳”。在最漫长最寒冷的夜里,诗人孤单站在窗前,醉里挑一盏灯,看着雪慢慢下落。突然,远处似有琴音深深,诗人不禁潸然泪下。此刻,他多想让这抹温暖的弦声,穿过寒冷的时光,再闻一闻那层层叠叠的暗香。他回望来时的路,风过重门深、庭院独幽冷,一纸红笺约下累世缘,远方的“他”还好吗?
美国艺术家乔治亚•奥基夫说:“某种意义上,没有人真正看过一朵花。”但正因为古人之心性和自然之息是相通的,所以人之情思和旷野荒田一样率真、自然。天光明澈,心如镜水,无泥沙拖累,无成府之深,故彼此交流、往来就简易得多、笔直得多,哪像今人这般复杂周折?
所以,我愿意等雪的到来,正如坚守着文字的初心。
就像追寻秋天的脚步虽然辛苦,真正来临的时候却是写意的。当河边的微风吹过,我们背着沉重的书包朝远处望去,太阳正好染红了半天。那云呢,红得跟大枫叶一样,似乎一片片就要落下来哩。我们在下面放肆地跑,几乎完全要被暖色包围、吞噬掉。树林里,落叶已堆积了好几层,每一步踩下去,碎了的叶子都像在用沙哑的声音唱着四季的歌。
“不知庭霰今朝落,疑是林花昨夜开。”午夜醒来,万物还在梦里,我心心念的雪终于来了,它们一粒一粒地,银如烟、白似雾,在城市上面肆意飞舞着,到处银光闪闪。“云想衣裳花想容”,渐渐地,房屋像披上了一件精美的披风,又像沉睡在婴儿床里的孩子做着甜甜的梦呢,空气中亦平添了几分湿润。风未起,淡淡地竟开始弥漫着春的气息。
真想一直沉醉在这样的世界里!
宫崎骏说:“小时候,幸福是一件简单的事。长大后,简单是一件幸福的事。”或许浮生若梦,繁华终究会归于平静,一如霜雪溶于沸水,朝雾散于初阳。“归雁识故巢,旧人看新历”,任你沉积着多少浮沉愁绪、缱绻伤悲,终究会被时间涤荡净尽,化成无形。“静水流深,人寡,则幽、则清、则定。”
大寒之夜,我一个人,无酒、无琴、无歌,却也仿佛挣脱了岁月的牵绊,纵情于天地之间了。
作者简介:
葛余涞,笔名钟烟,性别男,出生年月:1990年9月,自由职业,喜欢阅读、旅游,有数十篇作品发表于各类期刊杂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