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梅一梵
★立春(散文诗六章)
立春时节,年的味道是有香气的。
一个人走在深山,寻找一朵梅,会越走越远,越走越近。直到遇见去年的一列石崖,直到遇见石崖下的那树梅花,掐下最饱满的一朵,藏进衣袖。
故乡是一朵鹅黄色的腊梅。我把故乡藏进衣袖,我把故乡别在眉梢。只需一朵就够了。
立春时节,年的味道是有香气的。
把两粒漆黑的花椒籽儿,并排镶嵌在花馍上,花馍就变成了一只青蛙。青蛙“咕呱咕呱”一吆喝,春天就泛起了浓浓的麦香。
麦浪翻滚。母亲站在春天里,手扶楹联,踮起脚尖远眺。许多人披星戴月地赶回家,吃花馍,插腊梅。
过年了,所有的流离失所,都被故乡集体召唤。
《雨水》
雨中不打伞。
雨中去看池塘、田野、杏花和村庄。它们都没有发芽。
天空拉下脸,我回不到原乡,只能做一粒飘零的种子,投进沉沉的田野,让雨水把身体厚葬,让灵魂长成一朵双手合十的蓓蕾。鼓鼓的,孤孤的。
黑夜会抱紧我。
雨中不打伞。
我唯恐收不到,天地之间的闪电。我唯恐错过,季节传递给我的令牌。让我,退不回我。让你,抵达不了,你的未来。
雨中不打伞。
让春天访问春天,让雨水遇见雨水。让飘零的种子,沿着我赤裸的脚丫,认路。让它在我脚心弓起的圆窝中,醒来。
而身后一望无际的田野里,都埋着我枯竭的过去。
《惊蛰》
必须动用一声雷霆,才能接管沉睡的节气。
必须比往日醒来的更早,才能遇见“扑棱棱”的鸟儿,在窗外筑巢。先前是一只,很快是一对。
必须往小河边去,才能发现。一队悄悄的蝌蚪,欢快地,游向下游。
必须-----
其实。什么都不必探究,也会发现。蛰伏在泥土里的虫子,只要伸一个懒腰,就会被小燕子噙在口中。
“轰隆隆”,雷霆耐不住寂寞,开始攻击大地。它“咔嚓”一声,撕开天幕。它一个俯冲,挟持了一只惊恐的豹子。它经过一路的突围,猛然一个急刹车,遁在原地,噤声哑默。
原来,去年的那枝杏花,已经羞涩地站在面前。
《春分》
有时候我想躲进树枝,把余下的后半生,关门盘点,精打细算。不管春风如何纠缠蝴蝶一样的豌豆花。我都把鼓鼓的苞芽,憋住不开。
有时候我想紧闭门扉,任老墙上的青藤,像蜗牛的触角,小心翼翼卷曲。我低徊,忐忑,舒展。身披蓑衣,摇舟而去。
江南无过客,江南的花,一树一树地微笑。
于是我看见你,开成了一朵粉。
于是,你走上的断桥,远不如空着好。
总有一个节气,让人忽然噤声。
总有那么一刻,春天会把自己平均分割。一半是过去,一半是未来;一半是前程;一半是往事。
母亲的教堂里万物肃穆。
我怕我打开今天的时候,遍地金黄。我怕我走过父亲的坟头,他拘谨地蹲在,萝卜花与油菜花之间。
《清明》
苜蓿花开了,蚕豆花也是。
我沿着春风,从一个城镇赶往另一个城镇;从熟悉的村庄,赶往陌生的村庄。
醺风沉醉,杏花招摇,山路妙曼着圆润的凹凸。我在凹凸中活着,又在凹凸中,失去了一会儿。
当然,我也可以在高高的峁梁上,邂逅一次30年前的故人。
我们有可能祭奠的是同一座坟。我们有可能,
一起沉默,回味,重返深邃的记忆。
一起点香,跪拜,焚烧同等面额的纸钱。
一起把额头镶进泥土,又抬起头,相互辨识。
隔壁新坟上的彩带,像经幡一样坚强。
我路过清明的时候。一个半身不遂的男人,正一瘸一拐,靠在郁郁葱葱的坟边歇脚。我居然从没有问起过,他19岁时服农药的女儿,葬在那条沟里。
《谷雨》
鲜嫩的香椿芽,老成了树。
铺天盖地的油菜花,回归成种子。
我注意到。桃花远嫁。一枚青果,悄悄地在残红中,鼓动小小的胸。
我注意到,布谷鸟一开口,春天就面色苍白。
我注意到,一头耕牛刚刚“哞”得一声,发出号令。雨,就迫不及待,应声而落。
“布谷,布谷”,布谷鸟又开始督促。水田满了,细滑的春泥欢畅地扶住铧犁。我站在齐刷刷的麦田里,把一枚瓦片,朝春天的最后一站,打出水漂。
瓦片漂亮地划出六次涟漪。
瓦片冲向第五次的时候,我注意到。
所有遇见的花,都饱涨地开着。所有逝去的生命,都从容不迫,抱着木鱼。
作者简介:
梅一梵,女,陕西汉中,真名谢丽荣。作品见《青年文学》《星星诗刊》《名家名作》《中国校园文学》《浙江诗人》《时代文学》《散文百家》《散文诗》等。获《诗刊》2018第二届恋恋西塘“江南诗•歌节全球华语诗歌大赛一等奖等,作品收录《2018中国年度最佳散文诗》《中国散文诗一百年大系》等选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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