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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掌深处一元钱
肖殿群
女儿写完作业，向我摊开玉指如葱的手掌，说又要交补课费了。看着她心安理得、漫不经心地将一把红绿钞票塞进书包，我不禁又想起那一生难忘的一元钱……
1979年，我考上湖南邵阳师专。全家欢天喜地，却为21元入校费和20斤粮票愁苦不堪。为这钱，妈妈曾上山采摘金银花，遇雨难归，在山洞里抖索一夜；为这钱，我天天上山砍柴，然后挑到十里之外的（湖南城步）西岩①集市，去换那角角分分；为这钱，全家餐餐红薯拌稀饭，省下大米换粮票。最后借遍亲朋戚友，好不容易凑齐入校钱粮，却再也找不来远行的车费了。
眼看报到期限日渐临近，我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好在大哥肖殿钰与他的朋友方叶飞一起钻天打洞，央得一位好心的货车司机，答应顺路捎我到邵阳②。
启程那天，大哥将他那个用了多年的漏水口杯塞进我简陋的行囊；二哥肖殿德送我一条洗得发白的旧毛巾；二姐肖雪姣塞给我边残角碎的一元钱，使我拥有了计划之外第一笔“小钱柜”；最是清贫三姐夫（孔佑福），虽然啥也不能给我，却用他那漂亮的钢笔字，送我情深意笃的一首小诗，使我至今难忘：“送君送到西街上，将你面影细端详。当初还是年童色，而今已中士元郎！”
货车载着我的十年面壁、一生希望，飞也似奔驰于道。看那初秋的景色，就像串串揉碎的音符，在窗外闪闪划过，好似十八岁的我几欲飘飞的悲喜泪花。
（那货车载着我奔驰于道…）
看上去，那货车司机五十多岁，一腮胡桩，满面慈祥，正全神贯注地驾驶自己生活的旅程，仿佛丝毫没有觉察我内心的汹涌。那时的公路坑坑洼洼，七弯八拐，十分难走。从城步到邵阳，需要六个多小时。我不知司机对旅途中餐作何安排，好希望他将车子一开开到邵阳。我悄悄摸索着行囊中妈妈给我准备的红薯饼，随时准备为司机奉献自己廉价的午餐。
不料车到隆回③，却拐进一户农舍旁停了下来。司机说这是他亲戚家，就在这儿吃中餐吧。我顿时慌乱起来：“我有干粮呢……”司机却跟主人嘀咕了几句，兴许是说我是一位搭车的穷书生吧。主人便诚心诚意地上来邀请，我只好忐忑不安地下了车。
妈妈曾经说过，不要随便占人便宜、得人好处。今天我免费搭车也就罢了，还厚着脸皮跟着司机去吃陌生人家的饭，却是应该付钱的。可是我没有钱。怎么办？我一遍遍地问自己……
左思右想，干脆钻进茅厕，一狠心，从缝在短裤里的临时口袋中摸出那一元钱，放进外裤袋里，准备饭后付伙食费。唉！为这一元钱，也不知二姐是卖了许多鸡蛋呢，还是卖了几担干柴？它可是我唯一的机动啊！
也不知那户农家是司机的什么亲戚朋友，反正这顿午餐不同凡响－－竟然炖了一只老母鸡，主人还热情地硬要我吃了一只鸡腿。我突然想起，如此丰盛的一餐饭，区区一元钱，怎么够呢？人家会说我太小气！
顿时，豆大的汗珠滚下了脸颊。我胡乱扒了两碗饭，趁人不注意，又钻进了厕所，咬咬牙，从短裤里再掏出5角钱……
但出来想想，更觉不妥：虽然录取通知书里说师范性质的大学吃住不要钱，说不定还有助学金（后来我果真评上最高助学金，每月5元），但如果入校时少了5角钱报不了名，那岂不是死翘翘了吗？
没奈何，我再次钻进茅厕，将那5角钱又塞进了短裤。
三出厕所门，我将手深深地插进裤袋，紧紧地攥住那一元钱。这钱是付还是不付？不付，岂不成吃白食的人了吗？付了，我上大学就没有一分钱的机动了，而且一元钱太少了，实在拿不出手，万一人家嫌少不要，岂不更难堪？我左右为难，矛盾极了！
直到他们吃完饭，喝完茶，聊完家常，我还不得要领。司机在车上催促时，我顿时感到全身发软，足如灌铅，那紧攥着的一元钱，始终不敢掏出来、递出去。最后，颤抖的“谢”字一出口，我飞也似的逃上车去。而此时，那给我快乐、使我难断、让我心碎的一元钱，早已经被掌心的汗水湿透了……
在邵阳汽车站那个路口，顺着司机手指的方向，我一眼望见了邵阳师专的迎新条幅，又见一个学长模样的人向我遥走而来……
回头挥手间，只见街道上有车驶过，载我而来的那辆货车已不见了踪影。我那不争气的泪水，终于扑地一声落将下来。我咬着牙暗下决心：等将来我有钱了，一定加倍还你们的人情！
只可惜，我当时没有问下那司机的姓名和单位，后来也记不清去那农舍的路了……暗里想想，即使再次见到，我又能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报答呢？我只是默默记住那车牌号码和那张满腮胡桩的司机脸几十年，其实心里依然充满了相见的期待，却始终没有遇到过人或车。
时光缥缈如烟，当年渐行渐远。如今那车、那人、那农舍，也许我此生再也碰不到了；唯有心底里曾经许下的诺言，久久不肯消逝。人在困难的时候得到扶持，哪怕是十分微小的帮助，也是那样的刻骨铭心。
女儿熟睡中的呼吸声是那样匀称，那样安详。我仿佛听到了雨露阳光下一支春笋拔节、一朵桃花开放的声音。好想对女儿说，虽然是金色年华甜如蜜，但毕竟人生的道路陡又长。女儿啊，但愿你能够拥有你的艰辛，珍惜你的幸福，把握你的机遇，搏得你的希冀！(2010.3.23.夜)
（女儿啊，你要珍惜幸福，搏取希冀）
注释：①西岩：今湖南省邵阳市城步苗族自治县西岩镇。②邵阳：指邵阳市城区。③隆回：湖南省隆回县。从城步到邵阳要经过隆回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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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频在文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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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1980年于邵阳师专）
肖殿群，男，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县人，苗族。读过大学中文，修过志书，做过机关职员；曾两度从教，两次入伍，两番从政，两回试商；山径文学社创始人之一，第二任社长，第三任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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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径文学社肖殿群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