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师的最后一课

郑世兴

      1961年9月我从济南毕业分配来淄博工作，从踏进医院大门的那一刻开始，便从一个医学生转变成了一个医生，我虽最终从事了内科工作，但在那个“争做螺丝钉”的年代，竟也做过若干次外科手术。这一切，都得益于我当年外科老师朱庆祥教授的教诲。

      朱教授第一次为我们上课时，自称为“手术匠”，他是一位中等个头、温文尔雅的学者。站在讲台上，双手端在胸前，依然像在手术台前戴着无菌手套的标准姿势，他讲课声音不高，但句句总能送到每个学生的耳中。他总是穿着软底布鞋，迈着轻轻的脚步。这是常年在病房养成的习惯。他在为我们讲“破伤风”课时，说，“如果有一点动静，病人就会受到刺激，引发‘角弓反张’，这种背肌的强直性痉挛，使头和下肢后弯而驱体向前成弓形的状态，病人异常痛苦”。

      先生文质彬彬的背后却是简单、敏捷的作风。做手术，他主张“切口小，速度快，方法简单，疗效好”。从此，我们才明白，老师的生活习惯，就是他良好的职业习惯。他不仅教授我们知识和技术，更是以身示范用心教导我们如何做人，如何做一个好医生。

      课堂上  每讲到一个疾病，只要住院病人中有此典型病例，他都会带我们去查房，以此增加感性认识，这种边上课边实习的方式，给日后的工作打下了坚实基础。

      毕业典礼上，朱教授说“作为一个外科医生，要有一颗豹子的胆，要有一双老鹰的眼，要有一双绣花的手，更要有一颗老太太同情自己女儿的心”。这句话成成了我从医多年来的“座右铭”且受益终身。

      我们毕业前，每科都要进行考试，孰料，外科考试时，朱教授只出了一道题，《急性阑尾炎的鉴别诊断》。这试题看似简单，其实只要稍有疏忽，在规定的时间内真不一定做完或答全。首先要对阑尾炎的诊断做全面阐述，同时还必须对其他需要与阑尾炎进行鉴别的疾病一一加以阐述。外科疾病中如胃、十二指肠急性穿孔，急性胆囊炎、胆石症，右侧输尿管结石等；内科疾病中如右下叶肺炎、胸膜炎、急性胃肠炎等；甚至不少妇科疾病如急性输卵管炎和急性盆腔炎以及宫外孕右侧输卵管妊娠破裂等也包含在内。 

      记得他有次上课时，讲过这样一个实例，一个年轻医生在为一女性病人做阑尾炎手术时，打开腹腔发现是右侧急性输卵管炎，不得不请妇科医生前来“救驾”。

      这次考试是朱老师对我们综合思维能力的检验，不能不令人佩服他培养实用型人材的能力和眼光。

       离校前分配方案已经公布，我们正满腔热情准备奔赴各地，朱教授请我们几个人到他家吃饭。当时正值“困难时期”，师母把他们家所有的肉票、鱼票、糖票、蔬菜票全花光了。我等早早赶往老师家中时，师母扎着围裙正在厨房忙碌着，我们便去帮忙，很快一桌丰盛的饭菜做好了。席间，老师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我们吃好，只是叮嘱我们今后要在实践中多多磨练自己。饭后老师却带领我们去了外科病房，去给一位住在这里的肠瘘患者换药。一进病房一股恶臭味扑鼻而来，有同学早已跑到卫生间呕吐去了。换完药，在走廊里，朱教授说:“这是我给你们上的最后一课”。这时大家才明白先生的良苦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