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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农耕文化拾零
范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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担水/范俊来
压粉条/范俊来
炸油糕/范俊来
扎霍乱子/范俊来
拾撂炭/范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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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新年画/范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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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荒杠/范俊来
制土坯(脱墼)/范俊来
打井/范俊来
赶牛车/范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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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房/范俊来
种葱/范俊来
骑自行车/范俊来
赶马车/关中尧
编笊篱/马秀玲
打仰尘/韩丽明
榨油/韩丽明
做寿材/韩丽明
做游戏/韩丽明
耍水/韩丽明
推碾子/韩丽明
搂柴禾/冷丁
割枳芨/殷煌文
刨山药/张志军
拔草/张巨峰
拔麦子/张巨峰
放羊/张巨峰
做鞋/彭文礼
割莜麦/彭文礼
杀猪/喇嘛哥
洗澡/喇嘛哥
铡草/贾振声
捆个子/贾振声
捡麦穗/贾振声
咬虱子/贾振声
拾牛粪/贾振声
打连枷/贾振声
画墙围子/李兴盛
盘 炕/张志义
压栈/刘连根
放夜牛/白石
场收/白石
剪窗花/高学娥
蒸馍馍/高学娥
凿腊八冰/高学娥
过八月十五/高学娥
捏面人/高学娥
采艾草/高学娥
办丧事/赵士岱
串门子/刘明礼
酿醋/甘平
盖粮印/王骏章
钉马掌/张兰洲
办婚事/杨不扬
熬糖稀/王成海
交公粮/王成海
耕地/张书亮
杀猪/武俊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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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匠/范俊来
铜匠/张继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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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毛匠/王骏章
钉盘碗/范俊来
阉猪匠/张兰洲
泥瓦匠/范俊来
罗儿匠/高仝才
鼓匠/韩丽明
皮匠/马少东
榨油匠/张志军
剃头匠/杨东升

担水(11)
范俊来

我是家里的唯一男孩,从十二岁开始,就给家里担水。刚开始担水,我用的是一副木制水桶。对于我这个力气还不够大的小男孩来说,这副木桶太重了,担空桶就觉得有点吃力,每次担水只能担少半桶。对于一个在同龄人中个子不高的我来说,家里那条扁担的钩绳太长了,担起担子,桶底离开地面还差了一大截。我想了一个让钩绳减半的办法:将扁担钩绕过桶梁挂在钩绳上。好在水井离我家不算远,大概二十几米。可就是这么近的距离,我还得在途中歇一次脚。我担水时被压得不但缩脖子,而且龇牙咧嘴,走路摇摇晃晃,这种形象成了别人的笑谈,曾经有人当着我的面,学我担水的那种滑稽样子,让我十分难堪。还有人说,我个子没长高是被这副水桶压的,甚至有人说,我的罗圈腿也是担水造成的。
后来,由于城壕外那个大坑持续蓄雨水,我家门口那眼井的水质变得不能饮用了,只能到离家较远的另一眼井去担水。这眼水井在城关公社的大院内,是一眼新打的水井,水量比门口那眼井大多了。
担水的路途远了,妈妈怕我担那副又大又沉的木桶累坏身体,就咬牙买了一副镀锌铁皮做的水桶。我清楚地记得,在其中一只桶上面,有一串十分醒目的数字:“4.99”。我心里明白,买这副水桶,花了家里十元钱。这笔钱,需要卖一个夏天的鸡蛋才能赞起来。“4.99”是用黑色油漆写的,它不仅永久地留在了桶上,而且还深深刻了在我的脑海里,每当别人借这副水桶担水时,我在老远就能认得它。
原来使用的那条老式扁担,不但没有了弹性,而且又笨又沉。 有了新水桶,我又让妈妈买了一条新扁担,这条扁担是用一根竹子一剖两半做成的,比原来的轻巧多了。我用粗铁丝窝了若干个8字环,使其成为环链,再把旧扁担的扁担钩拆下来,重新做了两条钩绳。用环链绳替代牛皮绳的钩绳简单多了,其重量也比原来的轻了许多。我还用粗铁丝做了一对挂钩,将挂钩钩在不同的8字环上,就能调节出好几种钩绳的长度。
自从有了新水桶和新扁担,我担水轻松多了。起初,我对步伐与扁担颤动的规律没掌握好,不但有溢水现象,而且肩膀也很累。没过几天,我就掌握了规律,担起水来轻松自如。再到后来,双手不用扶扁担也能走得很自在。为了显摆,我经常在人多的时候,把双手插入裤兜里,任凭扁担在肩上有节奏地颤悠,在扁担末端向上翘的时候,轻轻地一耸肩就能完成换肩的动作。每当这个潇洒的动作引来路人的注目时,我心里美滋滋的。
每天早晨,我先把家里的水缸担满,然后才能上学。家乡有个风俗,大年初一不担水,有的人家初二初三也不担水。所以,每年到除夕的早晨,家家户户都要把自家的水缸装得满满的。这一天,不但担水的人多,而且能把井里的水用完。水井见底后,每次用“篼子”提上来的水,不但量少得可怜,而且浑浊。这里所说的“篼子”是方言,是指从水井里提升水用的容器,模样与水桶差不多,但容积比它小。在它的梁上系一根绳子,其长度略大于井的深度。提水时,人站在井沿上,用绳子把“篼子”顺到水井里,等灌满水后再提上来。一般情况下,提两“篼子”水就能灌满一只水桶,一担水需要提四“篼子”水。
可能有人会问,为什么不使用辘轳提水呢?使用辘轳有两个缺点,一是提水效率低,二是公共使用的绳索没人爱惜容易丢失。我担水的那眼井,井口比较大,一次可以同时容纳六七个人提水,比辘轳提水效率高多了。但这种提水方式有一个缺点,担水者必须自带“篼子”。我长大后有了力气,干脆就把水桶当“篼子”用,每次担水只带一根绳索,减少了带“篼子”的麻烦。
担了几年水,我有了经验,每年到了除夕这天早晨,担水的人比平时要多好几倍,井里的水早早就见了底,提十几“篼子”水也灌不满一桶,担一担水的时间长得让人无只法忍受。我决定换一种思路,初夕这天不担水了。
在临近年根的时候,我向妈妈提出,除夕早晨不担水,等初一再担。妈妈坚决不同意,她说,过年有好多讲究,比如初一到初五不动生米生面,初一初五初十不动针线,她用好多老风俗、老习惯说服我。我一点也没让步,用人多、水浑、担水用的时间长来说服她。母子俩争得面红耳赤,谁也说服不了谁。我是个不善言辞的人,找不到更多的说法说服妈妈,在除夕的前一天,我多担了一担水,第二天一早,无论妈妈怎样逼我去担水,我就是不去。
妈妈拗不过我,只好作罢。初一的中午,我去担水,只有我一人,担一担水用的时间比平时少了许多,而且水质清澈不用二次沉淀。通过这件事,让我深深体会到,只有打破旧的思维模式,改变原有的观念,才能收到更好的效果。
关于担水,还有一事值得提及,这事与一个人有关。这个人叫李家贵,他不是本地人,人们管他叫侉子。他在国民党统治期间当过警察,文革时被定为历史反革命。他是生产队里的“四类分子”,是文化大革命专政的对象,我目睹了好几次他在批斗大会上挨打的场景。他有个女儿在县城上班,女儿一家不和他住在一处,可能是由于要划清界限的原因。他身体不好,有哮喘病,走路颤颤巍巍,一个人独自住在一间小黑屋子里生活。他家住的地方离我家不远,就住在我担水经过的路旁。我在担水的时候,经常能遇见他。
有一次,我去担水时看到他正在提水,提一“篼子”水中途要歇好几次。我不忍看他一边哮喘一边提水的惨状,顺手也把他的水桶灌满。他感激地抬头看了看我后,吃力地把满桶水倒出一半给旁边的人,担着半担水步履蹒跚地走了。事后,他找到了我妈妈,说愿意出钱雇我给他担水,每担二分钱。妈妈是个实在人,答应了他的要求。自此,我每隔一天就给他担一担水,一月下来,我有了三毛钱的收入。
李家贵性格孤僻,加上政治原因,很少有人和他来往。自从我给他担水以来,他就常来我家串门,与父母说些家长里短的话。他有一定的文化知识,说出话来与众不同。从小到大,我接触的都是社会最底层的人,李家贵是我一生中遇到的第一个高人。社会上各种职业的来龙去脉,他如数家珍。从他的闲谈中,我得到了一个概念:像医生、工程师、教师、警察、国家干部这种体面的职业,一般是要经过进专业学校学习才能胜任。从那时起,我似乎有了梦想,开始思考人生,思考今后如何生存,考虑长大后从事什么职业,娶什么样的老婆,养几个孩子......。 在此之前,我是一个贪玩的人,凡是社会上流行的玩法,不管是大人的还是小孩的,也不管是男人的还是女人的,我都要去尝试。也就是从那时起,我对玩物丧志四个字的内涵有了深刻的理解,彻底告别了我的玩耍生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