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胶皮窝窝
鲁海
一位同学打来电话,要我写写高中时代“胶皮窝窝”的故事。说实话,作文中我有意识地躲避这些内容了。主要基于怀旧,伤感,絮叨三个原因吧。怀旧,人之将老也,却是必然;伤感,总是难免的;絮叨,作文之大忌也。其中,最要紧的还是不愿触及那些令人伤感的陈年旧事。虽然我们常常以阿Q精神自慰童年的“穷且快乐着”,但总也掩饰不住恓惶的窘迫与无奈。

以胶皮给窝窝头做定语,描绘窝窝头的色泽和弹性特点,形象而生动。

来自黄土高原的泥沙浩浩汤汤,造就了鲁西蜿蜒起伏的沙丘,也形成了一望无际的沙质壤土。这种土质长处的地瓜光滑细腻,甜度大,口感好,产量高。

有了这些特点,特别是产量高,赶上紧张的生活形势,地瓜无可替代地成为那个年头,那一带百姓一日三餐的“主力军”。放眼旷野,若绿茵铺地,满目地瓜。黄河冲击平原不都是沙土,黄水也沉淀了红粘土。粘土适合种植高粱,不宜种植地瓜。高粱也是高产作物,那个时代也是粘土地的主力军。其实,高粱饼子还比如胶皮窝窝容易下咽。

其实,鲜食特别是鲜食麦茬地瓜,感觉还是不错的。可是,当把地瓜切成片,晒成干,磨成面,做成饭,就是典型的胶皮窝窝了,无论形象还是口感都难以恭维,尤其是那些发霉的瓜干。

收获季节,倘若遇到阴雨连绵,铺天盖地的瓜干,眼睁睁地看着瓜干霉烂变质,却无法实施“抢救”。墨绿色味苦,卡其色鱼腥。然而,无论墨绿还是卡其谁都舍不得倒掉,只能伸子瞪眼往下咽,不然就得晴着挨饿。

优质地瓜面做成窝窝头,黝黑发亮有弹性,霉变的暗淡无光,苦溜溜无弹性,难以下咽。

庄稼人最喜欢购粮证上来的瓜干,色白而干净,大家明白,那是丘陵山地过来的。

1976年,我们读高中那会儿,学校要求走读生自带午饭,由学校负责熥干粮,供给“留锅水”。于是乎,诺大的笼扇上花花绿绿,各式各样网兜,满当当的饼子窝窝。花花绿绿的是网兜,其内容固然是以黑窝头为主,黄窝头金光灿烂,星星点点。

黑窝头,像甩沙袋一样,离笼扇老远甩过去,不必担心破碎;玉米面,小心翼翼掖在笼扇一角,轻拿轻放,再做个记号。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起,“金光闪闪们”飞也似的奔向食堂,唯恐别人“错领”了。“黑不溜秋们”慢吞吞,心不在焉的样子。他们深知,胶皮窝窝是不会领错的,就算再玩,它都傻傻地呆在那里,孤零零像个可怜的弃儿。

老咸菜疙瘩窝窝头,是那一带,那年头的农家“标配”。既然是标配,就有低配和高配。低配,连老咸菜疙瘩都没有;高配,老咸菜疙瘩加香油,窝头掺和棒子面,就不是´一般人家了。

学校里午餐,一般是几个“胶皮窝窝”凑一起,咸菜瓶中间一凑,边吃边聊,苦中有乐。惭愧的是,带老咸菜疙瘩,我都有点勉强,属于低配。每每想起这些《平凡的世界》里那个“少安”就浮现在眼前。有点难堪,有点自卑,也有点不甘。

庄稼人一年四季跑不出地瓜窝。以地瓜为主食,特别是吃鲜地瓜,人的面色红润细腻有光泽,很健康的样子。

我们这一代人是吃地瓜长大的。有人说“吃地瓜长大的不透气(闷筋)”我看未必,有北大也有清华;有人笑话我长得黑,我只能默认,但是,地瓜脱不了干系。

那年代,每到冬春两闲,基层都要动员“冬季大干”。当时,我村有位姓杜的包村干部,召开群众大会动员冬季大干。“乡亲们,只有大干才能换来大便。小胶皮窝窝一蹦三尺高,今后,我们就与它告别了”,杜干部矮墩墩胖乎乎,振振有词。恰恰这时,一个泥头土脸的男孩,手里抱着个胶皮窝窝愣而吧唧的从讲台经过。男孩精力集中在胖乎乎身上,似乎忘了手中的东西,“啪”的一声,胶皮窝窝掉落脚下。胶皮窝窝蹦蹦哒哒滚出老远,男孩慌忙追过几步,猛一下把它抓住。会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哄堂大笑。杜干部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分田到户当年,胶皮窝窝“下架”了。又三两年,“金光闪闪”也下架了。我想,也许哪一天,白馍馍也会下架了。

时下的超市真奇怪,竟然见到了地瓜面的影子,魔鬼一样灰不拉几,三四块钱一斤,有人买?反正我不买,包括土豆、胡萝卜、北瓜、南瓜之类,在我眼里都是一伙的。

作者简介:鲁海,本名胡振同,上学时期就喜欢文学,退下来后,写了一些诗歌,小小说、散文、札记等,散见于报刊,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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